惆怅叹息。月光清浅,纱帐上沾染的大片银白光芒,流光飞舞,似幻非幻的夜晚啊。“阿萱姐姐还记得我们十六岁那年抽得的签么?”梁迟萱身子一僵,“双生结?”“姐姐还记得呢。那还记得签文上写的是什么么?”双生姊妹,媚主乱朝,祸水倾国。“姐姐也要进宫了啊。”我疲惫闭上眼,抱着我梁迟萱仍旧浑身僵硬,却也没有再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会突然提起这签,那念头只在脑中一闪,却已脱口而出。一夜无眠,天空刚露鱼肚白时,就有侍女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在纱帐外恭敬请安。我躺着未动,眼睛却睁得大大,梁迟萱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就要起身,我却蓦反手握紧她,“东方邪呢?”梁迟萱对东方邪一如当初我对上官昊那样疼痛的坚持,我不相信她与他都过去了,她追逐的那样辛苦,所有骄傲都被摒弃,她的心里满满一个他,她与他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愿为连理枝。“这次你进宫也为他么?”就如上次你冒险进宫只为替他拿到九龙环佩。梁迟萱一怔,眼角泪痣蓦开出凄楚殇花,“邪,邪……”“娘娘,您是要起了么?”纱帐外侍女听得我们的声音,忙不迭轻声询问道,截断了梁迟萱的话,她仿佛也松口气,勉强朝我笑笑,“起吧,有什么事,回宫再说。”我也没再坚持,唤了侍女进来,简单的梳洗一番后,徳禄就急急过来请安,说是洛梓轩在偏厅等我们用膳。我抓紧梁迟萱的手,眼眸里渗出抗拒的光,即使答应要与他回宫,但此时此刻,我没办法说服自己见他,就如昨晚我一定坚持要与梁迟萱同衾而眠。徳禄有些为难站在门边,梁迟萱拍拍我的手,笑着对徳禄道,“有劳公公告诉皇上,出门在即,我们梳洗打扮还要颇费一些时辰,请皇上还是先用早膳,一会儿,我们自会到大厅与皇上会合。”跟在洛梓轩身边多年,徳禄亦是会看眼色,连忙嘱咐了侍女好生伺候着,便恭敬跪安。我安静坐在妆镜前,任由梁迟萱替我一下一下梳着长发,妆镜里的我,仍旧脸色苍白,眉目间结满恍然,眼眸近乎空洞,而梁迟萱——微抬了视线,看到妆镜里的她,脸色虽好,但眉间的忧郁却连绵如山。大半个时辰后,我和梁迟萱才姗姗来迟,甫一踏进大厅,坐在桌边的洛梓轩立马站起来,笑容温暖朝我们走来,修长的手指自然横亘过来要牵我的手时,我慌忙朝梁迟萱背后一缩,洛梓轩的脸色蓦沉了沉,但只刹那又恢复温柔的模样,如水的目光锁紧我。尴尬的沉默,我抓紧梁迟萱的手,偏头看向厅外。庭院里郁郁葱葱的松柏,姿态挺拔,万丈光芒倾泻而下,明晃淡金碎点与浓黑深影相互交织,一派摇曳生姿。“徳禄!”一声厉呵打断我流连在外的视线,身子一颤,右手已被一只掌心寒凉的手包裹住,洛梓轩的声音随之温柔袭来,“小沐儿,我们回家。”手缩了缩,洛梓轩的手僵了僵,随之又加重些许力道,却未弄痛我。梁迟萱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转回头。看见她唇边浅淡盛开温婉笑容,她晶亮眼眸里盛满我和洛梓轩交叠的身影。还倔强的抗拒什么呢?既然答应回宫,便该知道。我和他牵扯还未结束。承认吧,梁迟沐,在你心中,还是那么渴望想要回去的,你已放不开遍植海棠的梁沐宫,放不开眼眸黑亮的男子。洛梓轩牵着我。我牵着梁迟萱,在侍从们些许诧异的目光下,极其安然走到行宫外。文渊早已等在那里,看到我们怪异的牵扯,一丝惊诧也蓦划,视线流转都我脸上上,却带着淡淡的怨恨。忽悠,那个倾国的娇媚女子。轩盟国的后宫里,她该是如一株名贵牡丹傲然绽放,她的光华,倾倒了文渊。不知,是否也倾倒了洛梓轩?无名怒气突兀涌上心尖。我腾甩开洛梓轩的手,不理他眉间陡然腾升开的忧伤惆怅,我牵着梁迟萱踏上了后面的马车。—锦帘外,遗落一声轻叹。马车缓缓前进,我靠在车壁,目光流连在碧蓝天,洁白浮云,干净的优雅。梁迟萱坐在我身边,神色安然,目光却是突兀的空洞。车,马萧萧。彼此一路无话,每当马车停下,我就抓紧梁迟萱的手,小太监挑开锦帘时,总不会意外见到洛梓轩温柔满满脸。他的手每次都轻轻抬起,而我每一次都选择忽略,抓紧梁迟萱手踩在矮凳上下车,视线不会偏斜半分的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客栈,便直奔自己的房间,片刻后,会有侍从恭敬送来膳食。一连十天,天天如此。眼见离京城越来越近,我的心情却越加的莫名烦躁。而最近这几日万籁寂静的夜里,我的肚子都会莫名的疼痛,虽然片刻,疼痛就会消失,但还是让我害怕不已。优昙蛊,优昙蛊。纪梓延,你果然做到了,虽然疼痛不能强制我留在你身边,但却能在每次的疼痛让我恨意满满的想到你。蔓延在唇齿间的撕咬血液,脖子上决绝的剑伤,声带被刺破后留下的干哑嗓音——你看,这么多这么多,都是你遗留给我的,我恐怕再也忘不掉你。漆黑的夜里,我悲凉的笑声低低响起,身子忽然一阵痉挛,笑声压回喉咙,我的眉头立时纠结,破碎的呻吟声迅速溢出。梁迟沐猛然惊醒,扳过我的肩,神色焦急,“小沐儿?”“疼,疼。”翻来覆去的绞痛,从小腹处,一圈一圈蔓延开来,我已疼得浑身发抖,梁迟萱愣了下,马上抓住我的手,“药呢?!”我混乱摇头,那包袱,至遇见洛梓轩后,我便没有再看到。“那怎么办?怎么办?压制优昙蛊毒性的药只有门主才有!”梁迟萱也被我疼得满脸纠结的样子吓得不清,眼泪哗啦一声就掉下来,她紧紧抓着我的手,似乎一下子也失去了主意。肚子绞痛越发厉害,我痛苦的弓着身子,发疯似抓着自己的胳膊大腿,一条条血痕触目惊心,梁迟萱慌忙拉住我的手,即使手被我抓得血肉模糊也不避开,她一直流着泪,无助流泪。疼得意识快要散尽时,我突然想起上次在梁沐宫蛊毒发作时,西萃宫送来的药丸,用力睁大眼看向梁迟萱,“敏、敏贵嫔。”“谭希敏!”梁迟萱也骤然醒过神,忙不迭奔下床,拉开门,门外守夜的侍从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阻挡她出去,梁迟萱也不看他,寂静的夜里蓦响起她尖利的声音——“洛梓轩!!”没有任何避讳,黑暗中侍从的眼瞪得极大,她却没有半分惧怕的意思。只一瞬,隔壁房间的门蓦大力被推开,一脸倦容的洛梓轩疾步走了过来,看见满脸泪痕的梁迟萱,也吓了大跳,焦急问道,“怎么了?”“小沐儿,小沐儿——”没等她说完,门边的银白身影已忙不迭走了进去。我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洛梓轩略显憔悴的俊美轮廓,眼泪忽然掉得更凶,哀哀唤,“疼,疼。”我被洛梓轩紧紧抱在怀里,一出客栈门,徳禄和一众侍从都已恭敬等在原。徳禄慌忙拉开锦帘,洛梓轩小心翼翼抱着我上了车,锦帘落下的一瞬,马车已飞驰而去。疼痛排山倒海,一袭重过一袭,我疼得失了理智,叠声尖叫,干哑喉咙发出的声音可怖阴森,洛梓轩紧紧环住我,薄凉的唇畔吻上我的唇,“求求你,别再叫了小沐儿,你的嗓子会受不了的,疼就咬我好不好?”我所有的尖叫都被堵回喉咙,苦痛发泄不出,发狠咬住他的唇,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厚重的腥味让人透不过气来,头一偏,眼前又回归黑暗。一直浑浑噩噩,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着我的肚子,偶尔清醒,眼睛微睁一条缝,看见洛梓轩眉目间蜿蜒盛开的疼惜,心里忽然一阵柔软。真的要这样不断的伤害后,才能发觉彼此的真心么?“皇上——”“将敏贵嫔给朕马上带去宸紫宫!!”终于回来了么?身子陷入丝滑锦被的那刻,脑中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放松。半晌,有太监回禀到西萃宫敏贵嫔到,随后,一颗清凉的药丸滑入喉间,片刻便疏散掉我所有的疼痛,紧蹙的眉一分一分松开,陷入睡眠,耳边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随后一个轻柔如蝶翼的吻印上我的额角,“小沐儿,我们回家了。”因着洛梓轩刚回京,朝廷上挤压的许多奏折还待他处理,所以在宸紫宫调养的这几日,都由梁迟萱陪在我身边,而晚上无论多晚他都会拖着疲惫的身躯来一趟,留下一个轻柔而深情的吻,再回御书房。宸紫宫是他的寝殿,而现在,他却每日要歇在御书房。许是洛梓轩并未透露我已回宫的消息,所以这几天我待在宸紫宫也实在清闲。仔细调理了几日,身子也好了大半,今日看阳光正好,便央了梁迟萱去院子晒太阳。姐妹俩牵着手刚出了门,却隐约听见门口的争执声,正思忖着要不要差人看看时,一声娇呵已蛮横刺进来——“沐姐姐。”华丽阳光中,站在开着硕大花朵的白玉兰树下的女子,一身娇艳的桃红宫装,眉目精致如画,盛满娇活,这满庭院的阳光似都不及她漆黑眼眸里生出的绚烂烟花。凌月悠。
第九十一章 狭路相逢·凌月悠(二)
终于有了华贵的身份,所以便可理直气壮、带着满我面前了么?可惜,今时今日的我没兴趣与你争个高低。懒懒斜她一眼,拉着还呆立的梁迟萱转身走到宫人们备好躺椅的树荫下。从初见的纯真蛮横,到梁沐宫的怨愤狡黠,再到祈福大典的端庄温婉,及至此时的温柔恬静,呵,凌月悠你到真是给我无数‘惊喜’。直至矮几上的一小碟糕点被我们吃了大半后,凌月悠终于幽幽地叹口气,娇俏的身影缓缓移至我们面前。我眯起眼看她,碎光浅影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但漆黑眼眸却是如同盛满星光的湖泊,闪闪发亮,那点漆中的莹然亮度,让我无端想起洛梓轩黑亮的眼眸,亦是一双盛满流水的桃花眼。桃花轻薄,薄唇冷情。呵!洛梓轩,你看,你两样都齐全了呢。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凌月悠愣了愣,梁迟萱也一副不解的模样轻唤了我一声,我却无端地停不下来,像是发觉了一个极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滚落出来。宫人们一下子都慌了神,齐齐地跪倒一片,“娘娘保重!”我却还是笑,梁迟萱伸手过来欲探我额际,被我抬手一挡,僵了动作。凌月悠紧抿着唇,“你认为我没资格和你争宠?”不等我回答,她又道,“即便你认为我自不量力,我也不会放弃轩!更何况现在的轩也不会因为梁家而刻意讨好你!”标准的小女孩口气,这么多年来,没有谁,从来没有谁敢在我面前公然说要和我争宠,说洛梓轩对我的隆宠只因为梁家——我的笑容瞬间盈满讥诮——轩……呵。又是什么时候深情满满宠着我地洛梓轩变成了凌月悠的轩了呢?我收住笑,懒意洋洋地瞥她一眼,“凌妃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么?”“知道又怎样不知道有怎样?”“知道就该明白你自己确实是自不量力。不知道就说明你没有任何胜算可以安然待在阴谋遍地的后宫,即使,你地娘家足够强势。元祐帝,早已不是十六年前的傀儡皇帝,梁家失势,他羽翼即丰,你以为凌家又能笑傲到几时?”“你——”凌月悠眉间涌出迷茫,还有些许的不可置信,“梁家满门被诛。你竟然还可以如此不在乎?还有心思在宫里晒太阳?”“谁说满门被诛?不是还有我和阿萱姐姐么?”我巧笑倩兮地执起梁迟萱的手,看着凌月悠妖娆地笑。谁也不知道,我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右手狠狠地握紧,尖利指甲刺透娇嫩的皮肤,掌心中的潋滟血液如同盛开的彼岸繁花。我用这鲜艳的红。祭奠我逝去地爹爹娘亲,梁家族人。梁迟萱握紧我的手,低下头地一瞬,一滴温热蓦地滑落,沾湿我的手背,明明是很轻的声响。我却听得那样分明。眉间蓦然划开一片忧伤。“沐姐姐。别哭了。”一方丝帕递至眼前,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凌月悠漆黑的眼眸里渗出同情地光芒。眉心一点忧郁,竟是我见犹怜的模样。呵,真是可笑,一心挑起我的伤心事,如今却又一副无辜的老好人摸样,猫哭耗子——假慈悲么?!我腾地打落她手中的丝帕,眸光冷冽,“本宫身子乏了,恕不奉陪。”“沐姐姐——”“住口!”我恼怒地回转身,狠狠地瞪住凌月悠。宫人们皆吓了一跳,宸紫宫的主事太监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突兀说话,这两个主子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地,只得慌忙派了小太监去御书房。“你没资格这样叫我。”一字一句,无情满满。凌月悠地目光蓦然变得委屈,眼圈轻微泛红。我在心底鄙夷地冷笑,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我厌恶满满地凌月悠,如今却是这副小媳妇般的委屈摸样,想来她也是看见溜出宫去请洛梓轩地小太监。呵!我应该收回刚才的话,不管怎样天真的女子,进了红颜枯骨的战场,便不会纯真一如往昔,更何况,她还是个为爱而不顾一切的女子。“沐姐姐是嫌弃月悠么?月悠是真心想要与沐姐友的。”“你听不见么?!我说你没有资格这样叫我!!”‘啪’地一掌打过去,清脆响亮的耳光,凌月悠倾城的脸上立马浮现五个红红的指印,一抹艳红凸显其中。我满脸怒气地站在她面前,右手微微发抖。“小沐儿!你的手!”梁迟萱忙不迭地拉起我的右手,刺眼的嫣红染红大半个手掌,她的手亦抖起来,然后猛地侧头对傻愣原地的宫人斥道,“还不进去拿治伤的药来!”我和凌月悠目光相接,彼此的眼眸都映出彼此姣好的轮廓。十八年的生命中,只有一个苍白而瘦弱的女孩唤我‘沐姐姐’,她是我心底最深的一道伤,是追逐我十二年的梦魇,是我刻意深埋的记忆。这么久这么久过去,被记忆撕扯开的狰狞伤口好不容易结痂,我在她的坟前忏悔,终得到梅薇的谅解,却不想谁突然唤我一声‘沐姐姐’,仍然能揭开我所有的伤疤。—“娘娘——”“绿乔。”凌月悠低低地唤了一声,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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