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院里一连待了数日,再没有见过梁迟萱,直到有天梁府设宴,鸾青过来叫她,说是可以去看看,她也满心欢喜出了门。宰相府院落重重,她走得几乎迷路,然后她看到梁迟萱笑靥如花拉着一个眉眼温润的少年,她识趣正欲转身,却听得梁迟萱唤她。她笑意满满走过去,梁迟萱拉她的手,说,薇姐姐,这是上官伯伯家的昊哥哥。那少年对她一笑,她有些窘,微微垂头,梁迟萱又道,我们等下要去看沐儿妹妹,薇姐姐,你要不要去?她诧异抬头,梁迟萱似也瞬间回过神,歉意笑道,薇姐姐该是还有别的事,那我和昊哥哥就先走了。她还来不及说上什么,梁迟萱就拉着那少年远离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有些好奇,好奇那被黑衣人抓走的二小姐到底是甚模样,遂偷偷跟在他们的身后。她看到那个眉眼盛满笑意的少年在门缝里浅浅瞟了一眼,便大惊失色问,她,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梁迟萱一听,眼圈蓦变红,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便转身离开。那少年一愣,随后又赶紧追上去。她的好奇心更重了,一步一步走近那厢房。阳光透过门缝洒落一小溜光影,她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孩蜷缩在角落,眼睛睁得大大,满眼惶恐。她也骇了一跳,情不自禁叫了一声,那女孩突转眼看她,然后恐惧叠声尖叫着‘阿香阿香’。“怎么了?!沐儿!!”宰相夫人听到叫声满脸惊慌跑过来,她让在一旁,看到一大群人进进出出,梁迟萱跑来时看到她站在一旁,愣了一下,然后唤来鸾青送她回去。心潮起伏不定,刚才那小女孩恐怖叠声尖叫一直响在耳侧,快到西院,她拉了鸾青的手问,刚才二小姐叫的阿香是我的妹妹梅香么?鸾青满脸的慌张,摆摆手道,薇姐姐忘记了,这件事宰相大人不让说的。你快些进去吧,以后别到二小姐院子里去。她还欲说什么,鸾青却推她几步,然后转身跑开。这个疑问在脑袋里越集越大,那日后,她每日每夜不能安寝,之后的第四天,宰相大人忽进来西院,只道,她妹妹的后事已办妥,想送她到锦州,说那里有他一个门生,可仔细照顾她。威严的神色,严肃的语气,让她一个小小的丫头只吓得跪下磕头。随后,宰相大人唤了人送她离开。马车一路西行,她茫然坐在车厢里,耳边只有车夫抽打马儿的鞭子声此起彼伏。因为那宰相门生夫妇不能生育的缘故,她在锦州自是生活得美满。一晃十一年过去,她的义父义母本已替她选好人家,却有一天,一个蒙面女子登门拜访。在她家的后花园里,她看到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见了她,眉眼笑得弯弯,轻扯下面纱。她笑得温婉,眼角一滴朱红泪痣,映了光影,更显妖娆。她说,薇姐姐,好久不见。她瞬间愣住,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而梁迟萱只是笑,眼眸晶亮,亲热过来拉她的手,薇姐姐这些年过得还好么?她下意识点头,梁迟萱忽凑近她,笑意依旧灿烂,却莫名让她感到心寒,梁迟萱道,薇姐姐还记得阿香么?想知道谁才是真正杀害阿香的凶手么?她心头猛跳,谁?梁迟沐。那个下午,阳光本是和煦,她却觉得寒凉无比。之后,她拜别义父义母,跟着梁迟萱去了轩盟国与风凌国的交界之,入了魔昙门。参见门主时,她看到带着月牙银白面具的门主,腰间,一枚扇形碧绿坠子,刻有水漾的波纹。一年后,上官将军即将回朝,梁迟萱安排她进宫,改名梅香,梅薇从此死在记忆里。进宫前,梁迟萱只说,当年梁迟沐只有六岁,那件事后,即使生病,她亦没办法喝药,只有常常施用针灸,平时多吃补身药丸。梅香,请你记住,当年的梁迟沐只是出于人的本能,也想想你近年来的安逸生活到底拜谁所赐,而你的目标,九龙环佩。然而,她终究是没能忍住,即便时刻装得安静镇定,但当那日梁迟沐拿了碧玉坠子追问她时,她恶毒笑,只狠狠道,时候到了,梁迟沐,你的报应也该来了!梅香轻轻呼口气,揉了揉眉心,有很久,她都没有回忆过这些往事了,其实在锦州的十一年安逸生活已让她记忆里的阿香的脸变得模糊,只是……庭院海棠树上似有人影闪过,她蓦厉声,“谁?!”然,颈上骤然一痛,她软软倒下,失了知觉。
第四十七章 涠洲之事(一)
今夜的天空透彻的黑,凉凉的夜风吹进来撩开黑发,我看着半空的银月,思绪凌乱,想着自上官回朝后所发生的事。梅香刚才的表现让我更加认定了这些事埋藏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下,东方邪要九龙环佩,而九龙环佩却是风凌国的圣物,因为这两年与轩盟国征战,皆败在上官手下,求和时为了表现诚意特献上九龙环佩。我有些疑心魔昙门与风凌国有所牵扯,东方邪当日能在被一剑刺伤,又被宰相大人废了腿之后,安然离开,自是有人帮忙,而那段时间却也是风凌国使者来访。至于文渊,这个貌似文弱的书生,却有着上乘的功夫,看他和东方邪似乎敌对,又违背他们门主的命令,救了我和凌月悠。而据凌月悠所说,在大佛寺时该出现的刺客应是洛梓轩安排好的,那么——文渊会是洛梓轩安排在魔昙门的棋子!我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却也在此时,忽然听见梅香一声厉呵,然而,刹那却又是静幽的黑夜。眉头紧了紧,却也想刚才梅香一叫,自会让侍卫有了警觉,遂欲关窗,一只白净的手却突挡住窗扇。“纪梓延……?”他怎么老是习惯黑夜里出现?他唇角一勾,很满意的笑容,“小美人怎这么想我么?记在下的名字记得这般牢?”我瞪他一眼,“凌家果真是没有仔细教教规矩么?这是梁沐宫,本宫欲安寝。”出乎我意料,他竟没说话,眼眸深邃盯紧我,薄暖的烛火光芒在他漆黑的双瞳里开出一片绚烂的花,我们隔着窗子,有细碎的银白月光落在窗棂上。“本宫欲安寝。”我冷声再重复一遍,不管这个神秘故人到底是何来头,我只知道,他与凌月悠有关,又出现得那般突兀,就如梁迟萱突兀出现在元泰楼的楼下。现在的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似乎每一个接触我的人,都在盘算着怎样利用我,或是半威胁似与我做什么交易。呵!谁晓得外人眼中身份尊贵,宠冠后廷的梁妃竟是这样一颗被众人威胁利用的棋子!“小沐儿,只有在上官面前,你才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么?”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语气里有难掩的忧伤,我怔住,听到他很轻叹气,“那个夜晚随着萤火虫翩翩起舞的小沐儿去了哪里?你婉转吟唱的‘蒹葭’呢?”蒹葭,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的年少爱情,应是如此,在水一方,绝望得没有半点退路。我的眉心狠狠坍塌下来,凄苦愁绪忽然笼罩全身,却也在这时,纪梓延忽跳进来,揽了我的腰,我只听到他道,小沐儿,你该活过来。活过来……?我以为我已斩情于上官,原来在他人眼中,我还是在怀念回忆么?将军府庭院。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我们站在树枝上,纪梓延揽紧我的腰,厢房里的烛火明亮,窗纸上两抹浓黑的剪影。深夜寂静,厢房内的人却又似没有刻意回避什么,是以他们的谈话我能听得一清二楚。“上官爱卿对涠洲之事有何见解?”“自是尽快安排赈灾,京城里流民越来越多,再耽搁下去,恐会引发民变。”“爱卿倒是与朕想一块儿去了。拨款一事本就要盖棺定论了,但,今日朕的好梁妃却给了朕一份‘大礼’,这皇后一被废,朕的宰相似乎越发猖狂了,竟联了大部分朝臣,重上一道折子,说这涠洲不过小小水涝,哪能要朝廷拨款赈灾,邻县调派粮食就成,呵,给朕的好理由,还是国库空虚着呢,太后寿诞亦快到,户部礼部急着要操办。”“小沐儿……”“上官昊!”是洛梓轩不满声音,“朕说了那么多,你就只听到‘梁妃’么?”他刻意咬重‘梁妃’二字,静默半晌,竟是洛梓轩软了语气,“朕与爱卿的交易朕自是记得清楚,不过那是在梁林夏人头落之后,在此之前,爱卿还是仔细筹划怎样解决涠洲之事,这也是朕连夜来找你的目的。”后面两人还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清楚,我的脑子里只存留洛梓轩那一句‘朕与爱卿的交易朕自是记得清楚’,呵呵,多么可笑,原来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也是将我当作与洛梓轩交易的筹码,呵呵,简直是可笑到了极点!我怎么还在如此怀念那个笑容和煦的温隽少年?!我低低笑出声,听到上官昊厉声呵道‘谁’,然后厢房内烛火骤熄,黑暗一片,然纪梓延却仍揽着我的腰,在梧桐树上未动毫分。半晌,洛梓轩从屋内出来,青魄白森护在周围,经过回廊时,却有意无意朝梧桐树看了两眼,唇边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上官昊没有送他出来,厢房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却又没了声响。我的灵魂似乎处于出窍的状态,眼眸在墨黑的夜里灼灼发亮,一抹凄凉冷笑僵在唇边,喉咙里却隐隐泣声。纪梓延亦没说话,带着我离开将军府。他小心翼翼将我放在床上,又拉过锦被替我盖上,疼惜的眼神,他摸了摸我的额角,吹熄烛火,离开。黑暗中,我极力睁大眼,月光落满床前,雪白颤颤。一夜无眠,绣言进来时,我已在窗前站了大半个时辰。只穿了单薄的寝衣,风丝丝透进来,刺骨的寒凉。我转头看她,“传话各宫,供奉减半,涠洲水涝,我们自也得出点绵薄之力。”绣言虽有疑问,却也恭敬应了,唤了宫人进来替我梳洗,便退下。梅香进来时,亦是淡青宫装,怯然的侧脸,她走过来,欲替我梳头,我看到她捏着丝帕的右手,不禁有些反胃,忙摆手唤了流景。才用罢早膳,云坤宫的卫妃,云翊宫的曹婕妤,翠微宫的苏芸生,西萃宫的敏贵嫔以及几个贵人常在便一同来到梁沐宫。看着欢欢话着家常,却又陪着小心的与我答话,禁不住冷笑连连。皇后被废,又让他们见识了我梁迟沐的手段,一个个都知趁早来拍马屁。呵!也正好,自昨晚起燃烧在胸腔的那把怒火正愁没有发泄之!我端了茶,一下一下扣着杯盖,“苏妹妹可是好久没来梁沐宫了,这些日子陪着皇上辛苦吧?听说令尊苏葛大人近日在朝廷上可是与宰相大人闹得不太和气呢。”众人噤声,面面相觑,猜不透我到底是甚意思。今日穿了一件天蓝宫装的苏芸生,依旧甜美娇俏的模样,见我目光犀利停留在她身上,慌忙站起福身行礼,“娘娘明鉴,臣妾对朝廷的事一无所知。”“你的意思是本宫干政了?”“臣妾不敢。”苏芸生慌忙跪下,我喝了一口茶,众人更是敛了神色,战战兢兢的模样。我亦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可是若不如此,我觉得胸腔内那把火就要将我烧裂,焚心的痛。上官,上官!!“不敢么?本宫以为苏贵嫔近来既得太后的欢心,圣宠亦是隆厚,保不准就要福及家人了。想当初苏葛大人不过一个小小侍郎,却是因了你苏贵嫔的福气,一跃高枝。可如今,本宫看这户部尚书一职已让苏葛大人感到不满足了?”“臣妾冤枉。”“冤枉?你亦说是本宫胡诌,搬弄是非?”“臣妾不敢!”苏芸生的声音颤颤,似真的被吓得不轻,我讥诮拉高唇角,却也在这时,苏芸生忽微抬头,纯澈眼眸,一闪而过的阴戾寒光。我一愣,想起昨晚梅香告知我,东方邪在宫里的人,就是翠微宫——苏芸生!那日肚痛如绞的疼痛清晰闪现,我下意识捂住肚子,盯紧苏芸生,却也放过敏贵嫔唇边讥诮笑容。僵直的异样沉默,我没说话,众人亦不敢插话,良久,从院子里层层叠叠唱报道,皇上驾到!我是怎样也没料到,大早上的洛梓轩会突然来此。忙不迭起身请安,洛梓轩踏着暖暖晨曦进来,浅淡笑容,扶我起来,“爱妃这梁沐宫可是热闹,朕原以为朕是最早的。”众人笑着附和几句,洛梓轩叫了平身,苏芸生却仍旧跪在上,他侧头看我,“这是怎么了?苏贵嫔惹爱妃生气了?”我僵硬扯出一抹笑,“开玩笑呢,苏妹妹却是认了真。”洛梓轩不置可否,竟没接下去,亦没叫苏芸生起来,我的疑惑突然加深,盯了他两眼,他突笑道,“朕这脸上惹了什么东西?”我不明白‘嗯’了一声,他忽凑近我,眼眸黑亮,“爱妃一眼不眨盯着朕,朕还以为朕今日有甚不妥。”不待我说话,他竟拉了我的手往内殿走去,“朕有些事要与梁妃商量,都散了吧。”
第四十八章 涠洲之事(二)
进得内殿,洛梓轩却许久没说话,噙抹暧昧不明的笑容盯着我,我有些懵,却也盯紧他。半晌,洛梓轩笑道,“朕有样东西要给你。”我微挑了眉,洛梓轩变戏法似手里忽然多了一支碧玉簪,玉色润泽,清碧通幽。“不认得了么?”洛梓轩挑高眉看我,眼眸里有隐隐得意之光,我拿过碧玉簪,细细看了一番,是觉得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到底在何处见过。这时,听到洛梓轩有些不满道,“忘了?”“皇上恕罪,臣妾不记得见过它。”不就一支普通的碧玉簪子么,宫里多的是,谁记得那般清楚。洛梓轩眼神暗暗,忽抢过我手中的簪子,朝外走去,“不记得算了,朕还有事。”顿了顿,又道,“涠洲之事,你做得很好。”看着洛梓轩的身影消失门外,我微微叹口气,转眼看向碧蓝的天。洛梓轩所说的关于涠洲之事,我做得很好,定是因为早上我叫绣言传话给各宫俸禄减半的事,呵,原来我只要顺了他的心意,他便还记得梁沐宫。“娘娘,这簪子您要搁在哪儿?”簪子?我一转回头就看见躺在绣言掌心的碧玉簪子,眉一皱,洛梓轩拿这簪子来到底是要做什么,我不耐摆手,“随便拣放了吧,这样的小事也要问本宫么?”“怎样是小事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66页 当前第
24页
目录 上一页 ← 24/66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