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延汗将他的部众按「万户一千户一百户』的部落体系编制,每一部落都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元,由本部那颜亲自统领。
他采用轮番冲锋战术,前一队伤亡过重,後一队立刻顶上去。各部落为了展现自己的勇气和彪悍,也为了生擒明朝小皇帝的荣耀,争相把本部勇士投入战场破阵。这种车轮战术保证了他们不会因为某一部伤亡惨重就全线动摇。
此外地形也是个重要因素,这处被称为缚狼谷的战场,整体是一个东西陡峭,南北谷口收紧的盆地。现在明军在南面建立战线,达延汗又派他的怯薛守住了北口……说好听是保护大军的後路,实际上就是督战队。大汗不下令撤退,谁也别想逃出缚狼谷去!
眼下轮到了喀尔喀万户苏尼特部上阵,那颜博来特将手下儿郎分成数队,命他们沿着相邻的缝隙突进,这样一点突破後,周遭也会随之跟着突破!
「双骑成队,直直往前冲,不要管明军的炮火!越往前就越安全!只要贴到车缝处,就可以散成五人一排猛攻了!」他抓紧时间向带队冲锋的爱马克们耳提面命道:
「去吧!让南兵看看我们喀尔喀人的悍勇!」
「呼瑞!」上千蒙古骑兵立马擎着狼头战旗催马出阵,分成一支支窄而锐的锋矢,径直插向明军火炮覆盖的间隙处!
他们个个缩着脖子俯低身躯,将脑袋躲在马头後,尽力操纵战马保持直线突进。两侧铅子呼啸而来,只要稍微跑偏便会中弹落马,但只要能一直保持两骑并排,沿直线突击,铅子就擦着他们的身边飞过,打不到他们身上去。
後阵的明军将领很快发现了鞑骑的意图,但一线战场浓烟弥漫,炮手啥也看不见,只能不看目标进行火力压制,所以并不知道敌人改变了战术。
其实知道了也没多大用处,因为炮窗就那麽大,始终存在射击死角,这是日後需要改进的,眼下却无可奈何。
军官们只能让传令兵到前线挨个炮组传令,让炮手们尽可能地变换射角,照顾车与车之间的缝隙。炮手们拚命扳动炮架的耳轴,想把炮口转向接缝处,可炮管被厢板的射孔边缘死死卡住,转动的距离十分有限,依然无法覆盖死角……
攻击组的将士们赶忙给弩箭上弦、投掷短标枪射向冲来的敌军,可造成的杀伤着实有限……大队蒙古骑士丝毫没有减速,要麽借着马势纵身跃上车垒,要麽直接催马撞向两车之间的缺口。有人就问战马为什麽不躲?因为有一种东西叫马眼罩,一戴上马就啥也看不见了……
「立枪!」
号令声中,长枪手们再次将枪杆抵地,丈八白蜡杆密密匝匝指向车外,组成了密不透风的枪林。火铳手们也端着上了刺刀的火铳,隔着车垒,凶猛刺向疯了一样冲上来的鞑骑!
「噗…噗……
最先遭殃的依然是战马。成排的枪尖、铳刺顺着马撞上来的力道捅进去,滚烫的马血喷涌而出,溅了明军将士一脸。战马悲鸣着栽倒,把马上的骑士重重甩在地上。
也有那悍勇的蒙古骑兵,双脚扣死马瞪,在马背上俯身探臂,弯刀砍向车後的枪杆,骨朵兜头砸向明军的头盔和车盖板。
「嘭!』
一柄骨朵重重捶在雨棚上,砸得木片碎裂,雨棚下的炮手正在探头点火,直接被砸晕过去。一柄柄弯刀劈上枪头,火星在雨水中四溅。也有长枪被砍中枪杆,白蜡杆「哢嚓』断成两截。那蒙古兵刚要趁隙扑上来,斜刺里一柄镗钯叉住了他的弯刀往旁一锁,旁边又有一柄长枪前递,刺穿了他的胸膛。「不许乱来!」那名长枪手却招来了组长的怒骂,「枪尖别低,不然会破坏阵型!」
在这样严密的阵型中,最忌讳的就是不守规矩,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麽後果……
他们的职责是挡住敌骑,不让蒙古兵冲进车垒。只要枪阵不乱,虽然不一定能挡住所有的人,但一定能挡住所有的马。
与敌军厮杀,那是进攻组的责任。
「杀!」火铳手们不断重复着刺杀的动作,有人一枪刺中个蒙古兵的肩头,却被他探手一把攥住铳杆,借着马势往怀里猛夺。另一名铳手挺枪刚要相助,斜里一柄骨朵砸来,他忙举铳格挡,火星四溅间,锻造的枪管都被砸瘪了!那蒙古兵顺势扑翻了他,两人的兵器都脱了手,便在泥水里滚作一团,你掐我脖子,我抠你眼睛,完全变成了原始的野兽搏斗。
那蒙古兵见明军的脖子尽在眼前,张嘴便咬向明军的咽喉,明军将士完全下意识擡臂,挡住了他的血盆大口。
蒙古兵咬在了明军的铁制护臂上,两颗门牙都崩飞了!
就在他疼得要昏过去的一瞬间,明军将士猛地双手交错,拧断了他的脖子……
「起开!」那明军将士推开压在身上的屍体,喘着粗气刚站起来,便只觉脖颈一凉……被紧跟着弃马冲进来的蒙古兵一刀砍中了脖子。
那蒙古兵还没来得及收刀,两支铳刺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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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激烈交战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在以命相搏!
明军在对鞑子兵造成巨大杀伤的同时,也承受了不小的伤亡……
有明军被将死的战马撞翻在地,直接胸口凹陷,有进气没出气,身後的同袍立刻顶上他的位置。有蒙古兵连人带马被长枪钉在车前,临死还把套马索甩过车垒,套中了一名枪手的脖子,然後借着身体下坠之力,哢嚓一声……
一腔腔两军将士的热血,溅在冰冷的泥水里,腾起细细的白汽,转眼又被雨水浇得透凉……弯刀断枪和人马的屍首,在车垒周遭一层层堆起来。这一仗,到底还是滑进了最惨烈的血肉磨盘中,每一刻都有双方的将士被碾碎成泥……
车组的民夫和辅兵也没闲着,他们趁着双方战斗间歇,冲上前将伤兵和阵亡的将士拖下阵来。「让一让!伤兵,让一让!」民夫们擡着简易的担架,大声吆喝着开路,沿着煤渣铺成的通道,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中军之後的战地医疗所。
一溜油布棚下,一口口大锅烧着开水,煮着剪刀止血钳之类的医疗器械。薛己亲自在接诊坐镇,给送来的伤兵诊断伤势,嗓子都喊哑了。「左小臂骨折,送左棚上夹板!」
「刀伤,刀口见骨,中棚急救止血缝合!」
「这个肠子出来了,还好没断!擡里间,给他塞回去缝上!大蒜素加大剂量消炎!」
「这个已经断气了,擡走吧……」
护理人员便按照他的指示,让民夫把人擡到相应的场所,让他的学生和军医们救治。
军医们也已经全身是血,只顾着忘我地救治伤员。刀伤的话就用烧酒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止血散,用羊肠线缝合。
箭伤就要先剪断箭杆,顺着镞形剜出箭头再消毒缝合……什麽?鞑子没射箭?反正有人射就行了,你甭管谁射的了,要不怎麽是後背中箭呢?
骨折的就上夹板。实在保不住的腿脚胳膊,只能烧热了斧锯,备好烫烙,给伤号嘴里塞上布团子,几个人死死按住了……
还有阵亡的将士,则被送到後面的停屍房,一张芦席裹住,等战後再核对他们的身份,进入抚恤流程。短短一个时辰,担架流水般擡进来,急救所已经收治了两三百重伤号,出征以来就没这麽忙碌过。至於轻伤号,还在一线战斗,没有一个来治疗的……
据说在战场上,士气高昂的一方,会弥漫着英雄主义氛围,让每个人都拚了命地逞英雄。
所里的重伤号们也拚命忍着不喊痛,当然被锯胳膊锯腿的不在其列……
他们躺在病床上,听着前头的喊杀声,还一个个红着眼要回去继续战斗呢,结果被医护人员骂得狗血喷头,「别添乱了!就你们现在站都站不稳,上去让人再给你送回来吗?!」一个个这才消停了。
戚景通面沉似水,紧盯着焦灼的战线,看着手下军官们不断下令,让新的车组上前替换损失过大的车组。
这也是战术单位单元化的好处,可以快速完成替换,迅速恢复防御,只要後备兵力充足,就能一直维持战线牢固。
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一旦哪个单元没来得及替换,死伤惨重崩溃了,整条阵线就都守不住了。所以他得目不转瞬地盯着,以防哪里出问题。
战前他就下过严令,没有接到替换的命令,一线车组必须死战不退,否则以逃兵论处,不仅本人定斩不饶,还要剥夺财产全家流放!
不过他也向将士们保证,一定会及时轮换!
战场宽度有限,最多只能摆的开两百五十辆车,五千士兵。而且鞑骑集中攻击各处结合部,就让交战线变得更短,所以他有充足的轮换兵力。
只要别出现低级失误,戚景通有信心撑到敌人崩溃。
毕竟交换比摆在那里,他相信先崩溃的一定是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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