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得不够连贯顺畅。章词本是原作,却有点像因步韵他词而致使全篇不够紧凑浑融。其实正如老王所说,这不是原韵和韵的原因,而是二人才力上的差别所致。
最后来看看老王的《水龙吟》。
水龙吟·杨花王国维
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蒙蒙坠。日长无绪,回廊小立,迷离情思。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正参参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算人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
这首词比起前两首,稍显平平。"重门深闭"与章词"日长门闭"意思相类;"宁为尘土,勿随流水"、"都贮得,离人泪"有借用苏词"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点点是离人泪"之意,而意境逊之。全词未有如章词那般精巧生动的语言,亦稍逊于苏词浑融悠长的意味。老王写词的才华,毕竟不如在史学方面了,正像他自己所说"余之所长殊不在是"。
人间词话之二十八
【叔本华曰:"抒情诗,少年之作也。叙事诗及戏曲,壮年之作也。"余谓:抒情诗,国民幼稚时代之作,叙事诗,国民盛壮时代之作也。故曲则古不如今,(元曲诚多天籁,然其思想之陋劣,布置之粗笨,千篇一律令人喷饭。至本朝之《桃花扇》《长生殿》诸传奇,则进矣。)词则今不如古。盖一则以布局为主,一则须伫兴而成故也。】
叔本华是德国哲学家,王国维受其影响极深。叔本华所说的诗歌创作是对于人而言。少年多天真热情,感情澎湃真挚;而人成熟之后多半变得冷静理性,感情内敛深沉。
王老先生说国民处于幼稚时代的诗词胜于盛壮时代,而戏曲则相反。这个观点颇新颖,但值得商榷。
中华古文明源头在前秦,发展于汉晋,盛于唐宋,至明清则已发展缓慢,几乎停步不前。唐宋是中华古文明极盛的时代,及至明清,社会比前代略有发展,但统治集团的专制残忍和对人们思想的禁锢远胜前朝。中华古文明至此应是进入了垂垂暮年,逐渐日薄西山,只是"百足之虫,死而未僵"而已。所谓的"康乾盛世"顶多只能算是回光返照,即使没有列强入侵,古老的文明形态也迟早会分崩离析。宋代不是像老王所说那样是"国民幼稚时代",而清代则更不是"国民盛壮时代"。
文学体裁的盛衰变化远比人的从幼稚到成熟的过程要来复杂得多。总体上看来,在古文学成型之后文体从"雅"向"俗"、题材从"窄"到"宽"逐渐过渡的。先来看看各时代有代表性的文学体裁。唐诗气象庄严,但是缺少变化;宋词因为曲调音律的变化很多,其体裁、表现手法和形式都比唐诗要来的更加活泼;元代小曲体式更自由,题材更宽泛,甚至生活中的琐事都可入曲,而更贴近生活的戏曲也在这个时代逐渐兴起;到明清小说,从文言文、半文言文最终到古白话文,更加通俗,表现的内容也更多。这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了大众对文学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们对文学的态度逐渐决定了文学的发展方向。文学从案头到坊间,人民思潮的变更导致了文学体裁的盛衰。
老王以人的人生时期比喻国民时代,想象力颇为丰富,但我认为这个观点浪漫有余而理性不足。而说清代戏曲胜于前代,也显得很牵强。从哪方面看《西厢记》、《牡丹亭》和《窦娥冤》都是中国古代戏曲无可争议的扛鼎之作,"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样慢如行板的哀愁只怕是后来者所远不能及的了。
人间词话之二十九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赡,惜少真味。至宋末诸家,仅可譬之腐烂制艺,乃诸家之享重名者且数百年,始知世之幸人不独曹蜍、李志也。】
贺铸(1052-1125),字方回,自号庆湖遗老,共州卫城(今河南辉县)人。为人豪侠尚气,才情出众。其词或豪气激荡,或深情婉至,境界自然浑成,有若唐人风范。
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历城(今山东历城)人。明"后七子"之一。
王士祯(1634-1711),字贻上,号阮亭,别号渔阳山人,新城(今山东桓台)人。出身望族,论诗主张"神韵说",在清初文坛深具影响。
曹蜍、李志典自《世说新语》,其中记载:庾道季云:"廉颇、蔺相如虽千载上死人,懔懔恒如有生气;曹蜍、李志虽见在,厌厌如九泉下人。"
老王说方回词和李攀龙、王士祯的诗相类,这个有欠公允。方回词华赡工丽,但并非"少真味"的虚情之作。恰恰相反,其词动人处深情婉结,有若风中絮语,闻之不忍离去。
贺铸最负盛名的词莫过于《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一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为他赢得了"贺梅子"的雅号。但他最能打动人心的词作,是他的悼亡词《鹧鸪天·半死桐》。
鹧鸪天·半死桐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阊门是苏州西城门,贺铸夫妇曾旅居苏州,其妻赵氏客死于此。词人故地重游,景致虽依旧,人事却全非,不禁发出"同来何事不同归"的诘问。这是问词人自己,还是问逝去的妻子,抑或是在问这让人无法抗拒、徒有独自伤神的命运呢?首句平平而起,却饱含深情,让人心生悲戚,对命运的无奈和人生的感叹尽在其中。"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这句化用了孟郊《烈女操》"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之意。中年丧妻,人生至哀之一。霜后梧桐叶已落尽,只剩下枯枝于凛冽寒风之中,形如半死。鸳鸯头白却失去厮守终生的伴侣,只能孤身远行。但天涯哀声,谁又曾理会?说梧桐半死,实则词人写自己心已半死,其哀之深,难以言表。这句用典自然,平淡之中别具深意,其意更胜原诗一筹。
"原上草,露初晞",原上之草,露珠在日光下逐渐消逝。这句饱含对人生无常的喟叹。用的是古乐府《薤露歌》中"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句意,用在下阙开头恰如其分,而兼有《诗经》中"起兴"之妙。"旧栖新垄两依依",面对旧居和新垄,想起往日相偎的深情,又何忍离去?末句"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将感情带至高潮。词人独卧空床,听得窗外凄风冷雨,回想起往日灯下熟悉的身影,而此时此刻,爱侣又在何处?又有谁还会起身在这孤灯下辛劳补衣呢?此句将那种失却的痛苦,写得极为深沉。此情不泯,天地可鉴。
全词突出了一个"失",已经习惯了数十年的相对相依,蓦然间身边忽然少了那个人,那种锥心之痛无以言说。这首词恍若在听词人喃喃低语,读来让人黯然无言,感伤不已,与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的那种天遥地远的怅然追思比起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这首词语言极为质朴,也无甚技巧。想来情至深处,平淡叙之已动人之极,其他的只会显得多余。读过的绝大多数感人至深之语,莫不如此。
这首词语言质朴而情意深挚,刚好是老王评论的一个反面,说方回词"华赡而少真味"的结论,未免下得过于武断了。贺铸为人胸怀坦荡,耿直重义,博闻强识,是以其词中多引典故且多有豪言,老王想必是因此而说他言语华赡而少了真味。但方回词用典大多都自然贴切,没有突兀之感,其词豪言婉语都能收放自如。在这一点上,其实辛弃疾和他是有些相像的。
人间词话之三十
【散文易学而难工,骈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散文、小令都是很容易写的,因为规矩少,比较自由,但正因为这样,所以往往难以搭建成形,通常会犯诸如语言随意、结构松散、意境单薄等等毛病;骈文和长调规矩繁多,不容易写,但是因为条条框框已经在下笔之前把笔扶正,所以一旦学好,运笔下来,不会有太多毛病,立意高远的,即可成为佳作。词的长调尤其如此,不仅仅是在句式平仄方面的限制,在运意的转承呼应方面才是最难也最见功夫的。当然了,像吴梦窗那样不受约束的写也无不可,但是那种境界不是初学者能学得来的。就像梵高的油画,不识者认为笔触粗糙无以为观,但实际上色彩和构图中所蕴含的情绪才是最震撼人心的地方。
近体诗格律甚严,是难学的;古体诗不限格律,是易学的。按照一三句的理解,第二句明显不对。应该是"古体诗易学而难工,近体诗难学而易工。"老王应当是笔误了。
人间词话之三十一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王老先生在将自己的手稿付梓时,这条排在第一位,足可见他对"境界"的重视。
何为境界?"境界"意思接近于"意境",但不全是。《人间词话》中用"意境"一词的地方仅有一条("古今词人格调之高者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而用"境界"和"境"的地方却比比皆是。
"境"可以说就是意境,"界"则是指一种精神上的高度。"境界"合起来,当是指具有深度和高度的意境。这样理解,对于通篇《人间词话》都是适合的。
上面说的白石"格调高",但"不于意境上用力",这里的"意境" 很明显不能被"境界"一词所代替,替换之后全句就说不通了。依照老王的意思,白石词有高度而少意境,于"境界"这个要求中有所欠缺。这样理解,应当是合理的。对于开篇更偏重于精神高度的"人生三境界论",此说亦可通。除了"三境界论",后文绝大多数篇幅中的"境界"都偏指"意境",尤其是意蕴深含、情致流转的意境。
意境说是老王首先提出来的。直到现在,古典诗词的品读,基本上都离不开意境之说。老王可以说是隐约间触到了古典诗词之魂。与之相比,"格调说"显得空洞,"神韵说"显得虚渺,只有"意境"是可以被实实在在认知和感受到的。
老王说"五代北宋之词"独绝于意境,是说五代北宋之词意境优美而深远,因此而胜于后代。此言不虚。纯以技巧论之,后世或有发展,但以"境界"而论,后世词人尤其南宋之后的词人是难以企及的。试问北宋后又有谁唱出"大江东去"的豪情,又有谁能写出"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深婉,又有谁能吟出似"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这等壮美无俦的胜景呢?
人间词话之三十二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区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故也。】
写境者,即以客观之笔写现实之境。譬如"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春秋"、"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等等。造境者,即以主观之笔写虚拟之境,譬如"当时明月在,照得彩云归"、"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等等。
然而写境造境大多数都难以分别。因为写境中,诗人敏锐的笔触已经将浓浓的情绪融入其中;而造境中,又是诗人基于对自然之境的观察揣摩后提炼出来的。试看"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等等,这些是写境还是造境呢?
诗有叙事诗,词却无叙事词。因为词之体裁不适合叙事,却非常适合抒情。因此词中之境,很多都蕴含情致在里面。前面第十八条老王说冯词"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胜于"流萤渡高阁"和"疏雨滴梧桐",道理也正在这个地方。
人间词话之三十三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此即主观诗与客观诗之所由分也。(此句原已删去)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非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有我之境,即意境中融入了强烈的主观情绪,我在境故在,境是为我而设;无我之境,则是只有意境而无情绪,"我"已消弭在这茫茫天地之间,物我一体,有境而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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