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伐夏,不能纯靠忽悠,必须做政治交换。
王安石、王珪、冯京、文彦博、蔡挺、吴充,都有交给徐来一份官员名单,并且附带这些人的履历和姻亲关系。
徐来要做的,是选取其中一部分文武,对他们的边境职务妥善安排。
尽量在伐夏过程中,避开这些人的矛盾冲突。
妈的,比制定作战计划还累!
「相公,陛下召见。」
「知道了。」
徐来放下手里的官员资料,站起来伸伸懒腰,踱步走出枢密院。
文德殿里,宰相和枢密大臣都到了。
蔡挺低声提醒:「今日所议,又是张利一与河北事。」
「还没完?」徐来有些无语。
张利一是徐国公张耆之子。北宋末年吊打宋江的张叔夜,就是张利一的亲孙子。
张利一目前的职务,是雄州知州、兼河北缘边安抚使。
这家伙想要捞取战功,频繁在河北边境挑事儿。
起因是宋辽两国边境,有许多归属模糊的百姓。辽国边境官员,在这些百姓脸上刺字,并且经常征为苦役。逼得许多百姓,从辽国逃来大宋。
张利一看到了机会,就下令妥善安置南归百姓,并给予他们颇为优厚的待遇。
边境百姓在辽国生存艰难,听闻消息争相南下归宋,甚至吸引到大姓举族南迁。半年时间,超过两万百姓逃到大宋!
如果只看这些,且不考虑外交问题,张利一也称得上能臣。
但这家伙占了便宜,居然主动挑衅辽国。
他发外交公函给涿州,诘问对方为何虐待大宋边民,并要求对方不得再这麽做一雄州和涿州的主官,可代表大宋、辽国进行边境交涉。
辽国的涿州知州大怒,派遣兵马越界巡逻。
张利一不敢擅自开战,就上报枢密院,询问该如何应对。
涉及辽国的外交和军事问题,枢密院这边通常是吴充在管。吴充已经跟王安石吵过几次,文彦博也支持吴充的观点。
文彦博、吴充认为,应该措辞严厉地给辽国发函:要求辽国遵守和约,不得再派兵越界生事。
王安石则认为,只要辽兵不劫掠,就不必理会其越界。
皇帝采取折中方案,措辞委婉地给辽国发函。
辽国收到外交公函,虽不再派兵越界,却在回复函件时,把交割岁币称为「送纳」岁币。
张利一认为这是外交侮辱,文彦博、吴充也认为是外交侮辱。
王珪突然莫名其妙跳出来,支持文彦博和吴充的观点——三旨相公借着外交事件,开始打造自己的「中间派」人设。
至此,外交事情已经演变为派系斗争。
今日又吵起来了,皇帝还把徐来和蔡挺也叫上。
王安石说:「这种事情,没必要理会。文枢密以前总言不可擅启边衅,如今因为送纳二字,却为何非要激怒辽国呢?我大宋伐夏在即,此时应尽量交好辽国!」
文彦博看似软弱,但又经常强硬无比,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譬如此前辽兵越界,文彦博说要措辞严厉发函谴责。理由是不制止这种行为,辽国必
然习以为常,今後越界现象会越来越多。
文彦博反驳道:「辽国发函故意用送纳」,如此无礼於君上,人臣如何不愤怒?怎麽能够不管?否则大宋与天子威严何在?」
吴充跟着说:「这次如果不管,今後的辽国公函,必然一直称送纳」。到时候,想管都管不了!」
王安石却说:「天命陛下为四海神民主,四夷应当顺服才对。但现在却称契丹太后为叔祖母、称契丹国主为叔父,更每年赠其数十万钱帛。这才是人臣应该感到羞耻的!陛下如此委屈自己,是迫於时局而隐忍。相比起来,「送纳」二字算得了什麽?」
「把契丹蛮夷视为兄弟之国,却又跟他们咬文嚼字争小细节,恐怕只会惹来契丹耻笑。我们发函谴责之前,要考虑对方会如何回复。」
「如果对方不理睬,对大宋而言不算伸张国威。如果对方从以往的文书当中,真找到一两个纳」字,到时候大宋就更屈辞受挫,反而招来契丹更多不逊之言。朝廷该怎麽收场?」
文彦博、吴充继续争执。
王珪时不时地附和文彦博一两句,并称自己是为了维护天子和大宋尊严。
王安石对王珪的言行厌恶至极!
自己这都还没被罢相呢,三旨相公就急着表态了。
蔡挺见他们吵了半天,忍不住说:「这肯定是辽国朝廷的授意,涿州官员不敢如此行事。」
赵顼问道:「辽国国主想干什麽?」
王安石说:「都是张利一在惹事。陛下只要阅读涿州公文所引张利一言语,就知道张利一此人已多次激怒对方。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大宋边臣无礼在先。」
赵顼问道:「张利一为何如此?」
王安石说:「宋辽两国边境,有几处两属地存在争议。自从徐枢副与契丹议和以後,双方官员都不再插手这些地区。而张利一却想博取收复失地之功,多次给契丹乱发公文,坚称那些都属於宋地。」
文彦博立即反驳,又牵扯到孙永、李中吉等其他官员。
一直吵一直吵,吵得徐来都快打瞌睡了。
赵顼点名问徐来:「徐先生认为该如何处理?」
徐来说道:「如果按规矩处理,张利一此人并无违法事,反而吸纳两万边民归宋有功。但他立功心切,不顾两国交好大局,不断发函激怒辽国,已不适合做河北缘边安抚使。应当论功行赏,给他升官,调去别的地方。明升暗降!」
赵顼点点头,又问:「但「送纳」二字又该如何应对?」
徐来说道:「应当重申两国乃兄弟之邦,措辞严厉地诘问辽国,令其不得再有此等侮辱文字。辽国在河北边境有谍探,他们自会知道张利一被调走了。只要河北继任者不再生事,辽国那边肯定会收敛。」
这件事的根源,是徐来因熙河开边,升迁快速惹得边臣眼红。
张利一不过是其中一员而已。
此前有李复圭在西北乱搞,接下来还有章惇在荆湖挑事儿。都是为了获得开疆拓土之功!
就在此时,一个太监跑来,在皇帝耳边低语。
赵顼说道:「带他进来。」
这是通进司有紧急消息呈报。
赵顼读罢谍报文件,表情古怪看向徐来:「契丹国师耶律乙辛因谋反被杀。」
徐来说道:「恭喜陛下!耶律乙辛在辽国爪牙无数,从朝廷到地方,许多文武都是他的亲信。这些人必被他牵连无数,辽国国主多半会大兴牢狱。接下来一两年,辽国都不会对外用兵,正是我大宋伐夏的好机会。」
王珪立即附和:「恭喜陛下。此天助我大宋收复疆土!」
王安石和文彦博对视一眼,都对此事感到极为惊讶。
他们看过徐来出使辽国的行程录,知道徐来为了离开辽国,曾言语离间辽国君臣。居然真的应验了?
王安石问道:「陛下,谍报可有更详细内容?」
赵顼没有回答,让近侍把谍报传阅众臣。
王安石、文彦博等人看完谍报,表情跟皇帝刚才一样精彩。因为谍报里说,耶律乙辛造谣离间帝後,阴谋陷害皇后和太子。事败之後,又仓促起兵叛乱,被耶律洪基迅速镇压。
整个事件,怎麽看怎麽熟悉。
不就是徐来当时言语离间的内容吗?咋感觉像是徐来写好剧本,辽国君臣按照剧本进行表演?
文彦博忍不住瞟了徐来一眼,心想:此人之智近妖也!今後须得小心防备。
王安石则在思考:究竟辽国本来就会发生这种事,还是因为徐来离间之言起了作用?
恐怕是徐来的话让辽主生出疑心,於是让辽太子参政以做试探。辽太子尚未成年突然参政,这种不合常理的情况,又让辽国太师心生恐惧,逼得辽太师陷害辽国皇后。
他们两人都认为:徐来一言而乱辽国!
赵顼变得心情愉悦:「河北之事,就依徐来所言处理。先升迁张利一去别处,再措辞严厉照会辽国!」
跟辽国国师叛乱相比,外交公函里的侮辱言辞,真的就算不了什麽事情。
辽国自己这次献了个大丑。
赵顼甚至补充道:「在发给辽国的公函里面,顺便慰问辽主几句,谴责耶律乙辛狼子野心!」
这既是出於朴素的阶级友谊,大宋皇帝对辽国皇帝表示安慰。也是赵顼在回敬辽国的外交侮辱:别的咱就不多说了,你先把自己的丑事处理好。
两府重臣散去。
赵顼坐在文德殿内,心情变得无比舒畅,各种新法乱象被他暂时忘却。
伐夏在即,辽国居然出这麽大事,真就是上天在保佑大宋啊。
赵顼有点坐不住,起身走来走去,幻想着西夏能够覆灭,恨不得立即就能出兵。
熬到中午,赵顼往向皇后那里跑,忍不住分享自己的喜悦:「你可知辽国发生了什麽大事?」
向皇后问道:「辽国出现饥荒了?」
赵顼哈哈笑道:「非也。却是那辽国太师耶律乙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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