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连门外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张述桐从木门上滑落在地,从最初用身体拼命撞击着那扇木门,再到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他本以为路青怜只是要杀死狐狸的眷族,可没想到她彻底打碎了那四座狐狸的雕像,直到最後一刻路青怜也没有将他绑住,甚至没有打昏,好像是让他亲耳听到最後的希望是怎麽被摧毁。
她得逞了,所以张述桐忽然间不再挣扎了,而是呆呆地栽倒在地上。
痛感後知後觉地袭遍神经,肩膀像是被撕裂,不如说全身都在痛,可他的双眼只剩下空洞。
也许绝望就是这种感觉,他的嘴唇嚅嗫着,可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像是哽咽,也像是求助,可无论他说什麽做什麽奇蹟都不会发生。
几乎所有人都死了。
就连从未谋面的清逸也死了。
那些狐狸的雕像也不存在於世界上。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不想放弃,但这一次他真的什麽也做不到了,也不会再有人朝他伸出援手。
甚至连那个能力也没有回应他的祈求。
他的生命中从没有这麽一刻不期盼着回溯的发生,从前他不怎麽需要这个能力的时候,它是这麽的阴魂不散,现在他要去拯救什麽了,回溯也消失了。
於是张述桐渐渐安静下来,就那麽跪倒在木门前,将脸深深地垂了下去。
也许这一刻他真的累了,也许是在想像着未来会变成什麽样子,路青怜没有杀他,他将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然後彻底离开这座岛,彻底与这些事告别。
他将去往另一个世界,由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构成的都市里,那个世界没有黑蛇也没有狐狸,没有这麽多让人悲伤的事,他会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会赡养年迈的父母,过上平凡的生活,如此生活到老。
这不就是自己从前所期盼的生活吗?
所以张述桐忽然笑了,笑得身子都在发颤,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是这麽摆脱这个能力的。
真是讽刺啊,其实路青怜说得没错,他一直依赖着那个被自己所厌恶的能力,现在想想,所谓奇蹟,究竟是自己还是「回溯」创造的呢?
任何一个人有了这种能力都该做出几件大事了,他渐渐把自己骗过去了,就在自以为没有什麽事能拦住他的时候,现实终於将他打回了原形。
他似乎连站起来的理由都没有了。
所以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
张述桐,接受这一切吧。
张述桐,如果累了就闭上眼睛。
张述桐,你已经,什麽都改变不了了。
是啊,他的确再也无法改变过去了。
张述桐闭上双眼,他清楚地明白这一次和以往所有时候都不一样,他不是要去往某个地方重回过去,没有回溯之後他就是个普通人,他没有比谁多长一条腿,也没有任何超现实的能力,可哪怕不能改写那些悲伤的过去、无法再救回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们,他还可以去阻止一个更为悲惨的未来发生!
起码他要救下苏云枝、起码不要让路青怜重蹈母亲的覆辙,起码可以在这场浩劫中多救下一个人。
名叫张述桐的男人的确是一个无能的普通人,没有了回溯以後他再也无法回应那些人的期待。
可如果他注定要在这个未来中活下去,正因为他还有呼吸、因为他还能活动,因为可以睁开双眼还可以咬紧牙关!
所以他在心中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
张述桐一不要————
被打倒了。
一定不要、被打倒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条时间线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所以哪怕他的手臂已经无法活动,可他还能挣扎着用手指摸向那个烟盒,张述桐找出那个打火机,颤抖着点燃了那扇木门!
这座正殿的结构是木质的,这是早已知道的事,从前它已经被点燃了一次,甚至连这间暗室的墙上还残留着烟燻的痕迹,所以哪怕这堵门已经被锁住,他仍然有办法从里面出去。
他想到了唯一的办法却不清楚能不能成功,打火机的火苗过於微弱了,火舌舔舐着木门,慢慢有黑烟升起,连喷火口的塑料都被点燃了,他按住开关的手还是死死不放。
黑烟越来越浓烈,木门吱吱作响,张述桐剧烈咳嗽着,随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冲出了火焰!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振奋从胸间涌起,他像一个迟暮的老人,跟跟跄跄地摔倒在地上,看到了远处狐狸雕像被打碎後的石块,绝望再次如浪潮般冲击着他的意志,张述桐强撑着站了起来。
这座院落里已经什麽都没有了,果然路青怜不止毁坏了雕像,还带走了苏云枝。
头顶的阳光耀眼,可他的双眼黯淡无光,继续走下去这件事宛如成了身体的本能,可当张述桐再一次来到被树木与碎石堵住的山路时,就连继续前行的理由也不存在了。
如今的他连翻越这个障碍都很困难,又何谈追上路青怜的脚步?
原来普通人面对这种事的感受是这样,希望并不会随着你的前进萌生,张述桐也很想要大步奔跑,像从前那样拼了命地去追赶什麽,可他的手臂受了伤,连行走时的平衡都无法保证,他默念着那一句话,行屍走肉般地行动在雪地上。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那片名叫禁区的水域,他不清楚路青怜会不会真的前往那里,可如果猜错了也没有办法。
他也只能走到那里了。
他用一把火烧了正殿,可张述桐身体里燃烧着的火焰越来越微弱,油尽灯枯也许就是这样的意思,每一次呼吸他都感到生命从口鼻中逝去,而後消散在半空中。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刻度,他走到了山脚下,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朝着西边的方向转身,他走过了芦苇丛走过了湖岸边的小路,天空忽然阴霾了下来,灰黑色的云在头顶滚动,如同纷涌而来的潮水,雷声在云层滚动着,倏然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一切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他无声地看着天空,知道是那条黑蛇苏醒的前兆,从前的他会疑虑会惊愕,会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对付它的方法,可如今张述桐的脸上再也没有了表情,他收回视线,继续朝着禁区的方向前进。
可前进的人影不止一道。
张述桐开始看到了寥寥几道人影,那些泥人也在朝着禁区的方向前进,张述桐很快弄清了它们的来历——
湖水沸腾着,一个个黑影浮上了水面,初具人形的怪物从水里站了起来,而後登上陆地,就像女娲造人时的神迹,泥人脸上开始浮现出清晰的五官,一张张面孔是这座岛上的死者的样子。
可那些泥人并没有发现他,它们只是无声地行走在芦苇丛中,密密麻麻的人影汇聚成一条黑色的长蛇,每挪动一步都使草丛沙沙作响。
张述桐久久不能回神,也许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敌人是什麽。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继续前行的意义,他还在地上看到了新鲜的血迹,不知是谁人流下的,也许是苏云枝的。
他的嘴唇颤抖着,哪怕明白救下苏云枝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只能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双腿上。
他也许想流泪但没有时间流泪,也许想休息但也没时间休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去救人还是赴死,更不清楚那句让他重新站起来的话是力量还是诅咒。
但这句话一直陪伴着他,它指使着张述桐前进,指使着张述桐躲藏,他在草丛中看着一个泥人从眼前经过,然後默然地站起身子,飞快地踏上最後的路程。
其实他本想踏出一步,被泥人中的一个杀死,甚至还可以安慰自己说已经尽力了,只是那条黑蛇实在不是他能对抗的。
然後他渐渐明白了,为何自己还要继续前进,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执念,不完成它你就只能前进。
正如徐老师的泥人堵在了小满面前,正如老宋受伤後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所以路青怜的奶奶死前还睁着双眼,所以她的父母会朝自己鞠躬然後毫不犹豫地死去。
无论他能否救下谁,也无论能够改变什麽,他必须要做到些什麽,否则连死後他的灵魂也不会安宁。
只是让人难过的是,他还是辜负了很多人的期待。
他在心里说着一句句抱歉,原来到头来自己什麽也没有改变,张述桐忽然间很难过很难过,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了胸腔,可也让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抿着嘴唇,双手紧紧握着,也许是告诉自己一定要赶上,终於张述桐走上了一条无人的小路,积雪下的道路泥泞不已,张述桐反而开始奔跑,他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可是世界啊,就是这麽一个残酷的东西。
最後一刻他摔倒了,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发出的闷响如同一道沉重的叹息,等张述桐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他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泥人。
那条黑蛇还是没有放过他,哪怕路青怜心软了,祂又怎麽可能放过苦苦寻找的回溯者呢?
所以哪怕他踏上一条小路,张述桐还是遇到了一个泥人,遇到了一个他一直在寻找的泥人。
顾秋绵堵在了他的前面。
张述桐并不吃惊,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还是相遇了。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因为他本就是为了那条红围巾才来到岛上,他已经见过了徐老师的泥人,并不意外从前熟悉的人以这幅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为什麽————
偏偏是这种时候。
偏偏是他不得不前进的时候。
「不要被打倒了!」
现在这句话的主人终於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可是到底该怎麽做!他才算不被打倒?!
张述桐下意识转过身子,可身後的脚步开始走近,他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却不得不再次转过身子。
张述桐的手臂颤抖着,从路边捡起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护在身前。
他必须要去禁区,他不能死在这里,起码不能被那条黑蛇用来截杀他的人杀死。
张述桐的心彻底冷了下去,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黑蛇的嗤笑,所以他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怪物,而不是他认识的顾秋绵,怪物就是怪物,不会因为长着与她相似的面孔改变分毫,可那道身影逐渐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与那个穿着婚纱一样的白裙的女人重合,与那个在石室中推开他的身影重合。
但那双飞扬的眸子已经毫无神采,当他们彼此对望,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个字0
他们越来越近了。
可这种时候那个该死的老毛病又犯了起来,张述桐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胃部一阵汹涌,他大口喘息着,但他会用他最後的力气杀死这个怪物!
他如野兽般发出低吼,张述桐的手臂在颤抖,肩膀在颤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他们只是交手了一瞬,然後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血液从自己的胸口涌出。
他本就不可能战胜一个泥人。
现在张述桐就要死了,身体无力地向一旁倒去,可是他既不嘶吼也不愤怒。
因为他们的嘴唇重叠在一起,可女孩的嘴唇是那麽僵硬与冰冷,顾秋绵揽住他的脖子,他们的脸也紧贴着,张述桐感到一行冰凉的液体从脸上划过,可是泥人怎麽会哭?那双无神的眸子中又怎麽会涌出泪水?原来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所以无声地流下泪来。
他终於明白了最初的时候自己为什麽会回溯,为什麽会在「禁区」被人杀死。
一如果发生了什麽让人遗憾的事,就会回到事发前的关键节业。
原来死亡对他而言并不遗憾,幸以发能力的也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化为怪物的女孩。
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她如鬼魂般在这座岛上游荡,始终寻找着自己。
为了将张述桐送回过去。
现在她找到了,幸以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颤抖着。
幸有事物都在颤抖,天空阴霾、大碎裂,可奇蹟还是发生了,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仕的事物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树木竖起、乌云散去,雷声用隐、积雪消融————
时间飞速倒流,张述桐紧紧揽着顾秋绵的身体。
他们的唇亲吻在一起,一直没有分开过。
回溯,触发了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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