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才认出来,“春……春生,水……”
“喏,马上姑娘。”春生连忙放下手上的铜盆,动作利落地倒了本热茶水,扶着花九坐起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一杯茶尽,花九似乎才活过来般,她就那么靠在春生身上,有些虚弱无力的问,“什么时辰了?”
“姑娘,您神智不清昏迷了整整两日了,大夫说您受惊受凉,要好生休息。”春生替花九掖了下被角,身子放柔,让自家姑娘靠的更为舒服一点。
“哦,”花九低低应了声,虽然很不愿意去想起那个人,但她还是不得不想,只因她知道是时候面对那些肮脏又污秽的过往,只有跨过了这道坎,她才能继续且坚定的走下去,“我记得我是在外面坊间……”
“是,婢女不知道您是怎么昏迷的,只是息先生突然抱您回来,然后姑娘您就受凉浑身发烫,还说胡话来着。”春生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息先生亲自照顾一事半点不提。
“我都说了什么胡话?”花九视线落在瘫软无力的手心上,那斑驳的手纹纵横交错,就像一场不可抵抗的宿命。
“婢女这就不知道了,听不清,不过……”说到这里春生顿了一下,就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将息先生的反应说出来。
“说吧,有什么是不可说的。”如今花九觉得还有什么是自己不能知道的,都这般境地,还能差到哪去。
“是息先生,他似乎听到您说的呓语,脸色很不好的就走了。”春生说完这话,便小心瞧着花九神色。
花九眸色冷凌了一丝,她日前只沉浸在再次见到静大人的缅怀记忆中无法自拔,这会倒突然觉得息子霄带她去见静大人这所谓的朋友,实在是奇怪的很。
如若是他以息七少爷的身份带她访友人那还说的过去,毕竟她也算是他名义上的内人,相互介绍给两三好友,那很正常,但偏偏息子霄是以息家账房先生的模样带她见得静大人。
先不说他与静大人究竟相识多久,静大人又是否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单在昭洲城大肆传出有珍稀奇花出世之际,她便不得不多想。
毕竟前世,静大人可不就是为了稀世金合欢才找上的她,而现在火绒香花的提前出现,且那香花还是息子霄亲自陪她到小汤山去采集的,那么他的用意便再明显不过——
他这是要因为火绒香花而算计于她!
133、是挺不知羞
理清思绪的花九当天下午的时候,就下床出门了,她不顾春生的阻拦,听说老严这几日一直在往府中买婢女,执意要去看看,不是说她对息家插手调香行界的事有多上心,也不是因为对暗香楼多记挂,纯粹是她不想再躺床上便东想西想的,有些东西,只要定了心思,那便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就如她和息子霄之间,他无恢复息七身份之意,她又何必再和他有牵扯,平白还被人算计了去,守个几年寡,待日后羽翼一丰,自然她还是要回京城的,她可一刻都没忘记花家现今还无比风光在。
来到专门单独划出来的小院,花九才一踏进去,差点没迎面撞上欲出去的老严,老严赶紧后退一步,看着花九素白无血色的脸踟蹰了一下,自老太爷将一些事交由花九亲自处理后,他便不敢再小瞧了这七少夫人去。
“七少夫人,您还是回去歇息着吧,这边老奴看着,全按你之前的吩咐做的,没出半点差错。”老严弯腰拱手,之前花九就和他说过,这几十个婢女买的时候,焚一些单香,先行测试了一番,能闻出来的才能留下来,这几日过去,他看了不下于四五十个丫头,也才堪堪有一二十个合格的而已,听老太爷的意思,起码也要五十个丫头才算够数。
花九身子乏力,那薄粉的唇颜色淡得像飘零而落的樱,她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春生身上便轻声问道,“可是都分为五人一组,隔开的?”
“是,少夫人,全隔开的,没让她们私底下往来交流。”老严半点不敢懈怠。
“你去忙,我自己进去看看。”花九朝老严挥了下手,春生扶着她,挨个朝着那排小房间走去。
靠近了从木窗棱看进去,便能看见四五个婢女一组,有一些只懂调香皮毛的学徒在负责教授一些基本的常识。
自然这也是花九事先便要求的,几十个人她还没那精力一并教了,别看这些调香学徒技艺不怎么样,但对于简单的东西确是学的牢固的,教导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婢女那是足够了。
一排那么两三个房间看下来,花九心中自然有数,再过个一两日,这一十五个婢女便能在进行第二次的考核,到时候天赋最为高的,她肯定是要将人给私藏起来,一般的留做息府和暗香楼用就好。
“春生,我从未问过,你们四人可有愿意想跟我学的?”走的累了,在院中捡一干净的地坐下,花九就问。
闻言,春生抿唇浅笑,“婢子知道自个,没那天份,不过姑娘可以问问夏长她们三个,婢子看秋收整日在灶间转悠,有些瓜果她那鼻子一闻就知道新不新新,婢子看她成。”
这点花九还真未想到,“哦?那敢情好,教旁人我总归不信任,你们四人中要能出一人,以后帮我打理,我也放心些。”
“喏,婢子先替秋收谢过您了。”春生自然也是高兴的,能帮姑娘分担,她们四人也觉自己有用些。
眼见因这点事就单纯开怀的春生,花九唇线弯起柔和的弧度,那脸上就有清浅的笑意,“去,把其他三丫头叫来,都一起试一下,谁天份最高我就教谁,早点学会也好帮我管教里面那帮婢女。”
春生应了声,连忙扶起花九,就准备先回菩禅院。
“息七媳妇,不是抱恙了么?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这当,大爷息烽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花九视线看过去,眸子眯了眯,对于息大爷出现在这里,她甚为不解,息家这次的大动作大爷是知道的,她也从他手里支取了好些银子,有息老太爷发了话,支银子的时候大爷虽面色不愉,但也没说什么。
“侄媳见过大伯,”花九敛衽行礼,“侄媳放心不下,就过来瞧瞧。”
息大爷眉目一向儒雅,黑须白面的,就和个清高斯文的文人一般,今日他穿了件鸦青色水墨暗纹的直缀,腰上系白玉佛手,身上便越发没那股商贾之人才有的精明和奸诈。
“我问过息先生了,你最近身子不好,这边的事我替你看着,过几日好些后,便过来教导她们一番,其他事就不用操心了,还是为息七多念点佛经吧。”息大爷说的不容置疑,甚至都不询问一下花九的意见,便将这所有的事自个决定了。
花九眉目敛着,看不清半点表情,若是个了解她,便能从那微翘的唇尖品出些讥诮之意来,“是,大伯。”
她回答的乖顺又懂事,当真是不想插手息府任何一件事般,“侄媳这会头晕的很,大伯可否容侄媳先行退下?”
末了,她又低低问句,身子越发的靠在春生身上,娇弱无力到风一吹都会倒的样子。
息大爷点点头,允了。
于是,花九由春生搀着,步履虚浮的往外走,她一直清晰的感觉到息大爷那股视线恍若冰冷的毒蛇一般盯着她,一直到拐角处再也看不见的地方才算了事。
“这息府的长辈真不要脸,个个都想抢姑娘手里的东西,我呸。”春生难得出口成脏,她是气极了,先是息二爷,现在又来个息大爷,一个想夺自家姑娘手里的桑园,现在一个还为没影的事,就想先行将姑娘给架空了,这房里没个姑爷,就都当她姑娘好欺负了。
一想到这些,春生立马眼圈都红了。
花九好笑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哭什么鼻子,你姑娘我还没死呢……”
“呸呸呸,姑娘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春生赶紧打断花九的话,脸色都变了。
淡色的眼眸有暖人的春意上浮,最后晃荡为斑驳深浅不一的光斑,只被那抹眼神所注视一瞬,便能觉得全身都是安宁和暖意,“好,我不说。你在瞎操什么心,他们想要就给他们就是了,你家姑娘不稀罕那点,而且,息大爷这般急切,那也得看你们姑娘我愿不愿意配合才是,我若不教便没人能勉强了去。”
春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自然是知道姑娘的本事,但还是忍不住心疼而已,“婢子自然知道姑娘是最厉害的,婢子只是鄙视那些没脸没皮的,好不知羞。”
春生说完这话,垂头扶着花九,小心地看着地下,倏地察觉花九并未回她,她抬眼就见自家姑娘愣愣地看着个方向,顺着视线看去,就见不远处,有两道人影在拉扯不清,大白天的,实在是不好看。
“是挺不知羞……”半晌,花九回了这么一句让春生满头雾水的话。
“姑娘……”春生看了花九一眼,实在从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眯着眼瞧着远处那两人,良久,其中一人转过身来,吓的春生眼都睁大了,“姑娘,那不是息先生和八姑娘息晚晚吗?他们两个……”
说到这里,春生蓦地住了口,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姑娘晕迷不醒的时候,最开始息先生的细心照顾,甚至都不要她动手,那模样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息先生眼底对自家姑娘的情意,可是这会,才几天功夫,便又和府里的八姑娘纠缠不清了,春生只觉得这人怎么能善变的这么快。
“姑娘,咱们走,省的看了污眼。”春生大力抓紧花九手臂,脚步一转就要带着花九离开。
花九点头,自是知道那两人根本不可能的,想起前次息晚晚还来找她帮忙邀约息子霄那事,她就觉得滑稽好笑,而且她这会根本不想看见息子霄。
想着他什么都不说,明知道静大人来昭洲是为火绒香花而来,也明知那香花是出自她手,却带着她前往一见,即便只是小算计,如若是旁人,她转眼便加倍的算计回来便是,可换做是息子霄,她便格外的愤怒。
这就像是你拥有几块很甜的糖,旁人想要,若是正大光明的开口,指不定直接就送了,但如果是拐着弯的接近讨好,甚至想着法挖好坑让你不自觉跳下去,最后只有让你意识到唯有乖乖送上甜糖才能了事,这手段便不一样了。
花九不怕任何的算计利用,大不了事后在以牙还牙便是,可她容忍不了息子霄的这种行为。
也是哪,他现在只是息府的账房息先生,又不是息子霄的身份,那便算不得是她的夫,是她自己多事,自从知晓他的身份,便自动代入了为人妻的角色,虽说不上嘘寒问暖的关怀,但至少是比旁人她要多放了些许的信任在他身上。
事实只是证明,这信任果然是珍稀物,一不小心就会错付了。
哪想,花九在春生的搀扶下,才刚靠近菩禅院的院门,便看见一身青袍布衣的息子霄抚着金算盘靠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垂头低眸,一身还未靠近都能感受到的寒气。
“美人温柔乡,息先生好福气。”花九还没说话,春生便抢先一步道,语气里根本不掩饰那嘲讽,她心里不平的很,见了息先生便没好脸色,而且有些话姑娘不会说,但是她这个作为婢子的哪会有什么顾虑。
134、要我,如何做?
菩禅院里,屋前栽种有一颗颇为茂密的菩提树,夏日品茗,冬日对弈,倒也为美事一桩。
这会,花九随意找了点单香,春生搬来一小巧的莲花香座,那香座巴掌大小,绿荷叶盘,盘右侧一红顶的莲花,花中有孔,大小刚好能插支线香进去,端的是精致。
那单香是线香,中指长短,细若米粒大小,花九点燃后便有一缕青烟飘渺盘旋而上,淡雅花香便顷刻散发出来。
春夏秋冬四丫头站成一排,挨个到那香面前嗅上一嗅,末了,再到一边安静地站着,春生故意排最后一个,待她嗅完后,哪想她偏不跟其他三丫头站一块,脚步一抬,就挤到息子霄靠的门边,那嫌弃的用意在不明显不过。
息子霄自恃身份,当然不会与她计较,他只往前几步,到那线香边像根柱子一样处着,从刚才在院门口看见花九开始,他的视线就没落在过别处,全黏她身上了。
花九敛眉垂眸,呼吸都没慌乱一丝,视息子霄为无物,径直将那线香掐灭,抬眸就朝春夏秋冬四丫头道,“能闻出来么?”
春夏冬皆摇头,唯有秋收站出来半步,圆乎乎的脸上带点欣喜的神色,“姑娘,婢子闻出来了,是青桂对不对?”
闻言,花九杏仁眼眸笑弯如月,“对,春生,再去取支香来,秋收,再试下。”
秋收自是不断点头,她一向只会做点饭菜而已,不像春生稳重,夏长聪明,冬藏还有个兄长也在姑娘手下做事,相比之下,她便觉得自己是个最没用的,什么都帮不了姑娘,如今要是能学会调香,她心头也是无比高兴的。
春生动作很快,几乎脚下带风,将香品取出递给花九的时候,她指尖都有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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