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觉疑惑间,远远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息七小媳妇,你这是做甚?大清早的,弄这么多人进府,吵了太爷的安宁看你什么收场。”对花九,息二爷是有眼红和嫉恨的,如若不是他,他又怎会差点被老太爷给逐出府,他却是将得不到桑园的妄念和被关祖祠的账算到了花九的头上。
“二伯,”花九敛衽行礼,极淡的瞳色掩着,有依稀的晨光在她长而翘的睫毛舞动,“阿九已经回禀过祖父了,祖父说一切由阿九做主。”
息二爷气噎,顿时便觉心头那口起越加的不顺,这府里是个人都与他不对付,他已经在打算今晚上不回府了。
“二伯,这一大早是准备出去?”花九朝边站了站,老太爷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她不过才说了要买丫头调教,这一早牙婆子就送人上门,还一送就是二三十个,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老太爷便拨了息子霄和老严在帮她。
她看着满面春色的息二爷,浅淡的眸色中有黝黑的暗芒闪过,她当然是知道息二爷出去干什么。
“我干什么,还要向你一小辈说道不成?”息二爷很火大,算计不了花九,哪怕只是言语上训斥一番,他也觉得是值得。
“二伯,误会阿九的意思了……”花九捏着袖口,垂头低低的解释道。
息二爷却是懒得听她的,头一抬正准备出府,就清晰的看到一排排姿色不俗的小丫头堵在门口,端的是个个都聘婷的让人心尖发痒,他心神一动指着就问,“这些丫头是买回府里的?”
“是的,二伯。”花九应道,白玉般的小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个,这个,那个,”息二爷一口气亲手点了三个,皆是相貌上乘的婢女,“放二房我屋里去。”
闻言,花九面露难色,“二伯,这怕是不妥。”
眼见花九这副神色,息二爷觉得心里舒爽了些,得不到桑园,便总要从她手里抢些什么东西据为已有,方能缓下这口气。
“三个,共七十八两又六文。”这当,息子霄简单干练的声音插进来,他摇着金算盘,在日光下非常刺眼,看着息二爷那张白到微泛青的脸色就有明显的冷意。
“能耐啊,息七媳妇,这才进府过久啊,都知道跟长辈伸手了,我告诉你,要钱没有,人我要定了。”息二爷开始耍横,蛮不讲理,话毕,也不给花九说话的时间,就那么大踏步离府。
淡色的眼瞳中恍若流转过毫无温度的水雾,唇尖在晨光中微翘,花九理了下袖口就对息子霄道,“先生,一同逛逛么?”
息子霄不说同意也不说拒绝,他只是沉默地想了下,然后收了金算盘,对老严耳语几句,便做好一应出门的准备。
唇线上翘了一个弧度,花九也回院重新换了身衣服,她才推门出现在息子霄视野内,息子霄那面上很隐晦的愣了下,只因花九竟然穿着一身小厮的装扮,如瀑青色被藏在方巾之后,灰色布衣也掩饰不住她身上的风华,原本就纤细娇小的身子骨,这会看着竟更觉的瘦小,她站到他面前,杏仁眼眸都眯成了弯月,“公子爷,走吧。”
那口气竟难得的俏皮,是在往日那眉目清冷的花九身上根本看不到的。
息子霄转身,大步往前,唇角便在那转身之际,便有一丝浮于表面的弧度,那下颌线条柔和了那么一瞬,眼梢就有一股风流的意味流泻。
他并不知道花九这般装扮是为何,不过,既然是她想的,那便依了又如何,这点他还是能宠一下的。
一出府,花九便拉着息子霄左拐右拐的,居然就跟在了息二爷的身后,走过数条坊,两人小心翼翼,花九生怕被发现了的模样。
息子霄稀罕的觉得好笑,终于在第四次差点跟丢息二爷的情况下,他猜测出花九目的之后便伸手擒住她纤细手腕,旁若无人地牵着就往和息二爷相反的方向走。
“喂,错了。”花九挣了挣没挣开,她便有些急,要是跟不上息二爷,今天这事便要坏了。
“没错。”息子霄坚定,终于走过两条坊街后,他带着花九出现在一赌坊门口。
两人刚准备进去,就看息二爷远远地迈着八字步走来,脸上带着自得的笑,就差没逢人就夸自己转运了。
眼见息二爷已经进赌坊,花九就欲跟进去,浑然未觉息子霄看着自己的眼神颇有深幽,她走了两步,终于迈不动脚才发现息子霄站在原地未动,细眉一皱,就有疑惑。
“跟来。”息子霄对这边似乎甚为熟悉,他从那赌坊另一小门进去。
花九跟进去之后,里面略有昏暗的光线让她眸子眯了眯,不待她适应,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温暖有潮意的大掌包裹了,那掌心的薄茧擦过她柔嫩的指腹,便有一种灼烧的触感熨烫而过,迅速升腾到她的心里,条件反射的就想缩回手,哪想根本动不了一丝。
“小心,黑。”声音刻意被压低,便有一种喑哑的磁性充斥其中,悦耳的同时带着诱人的意味。
花九也不逞强,反正这小门一进来的小里间光线不好,她跟着息子霄的提示亦步亦趋,待重新有晃亮的光蹿如眸底之际,她耳际就清晰听到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吵杂不适的让她细眉皱的死死的。
她才睁眸,就看到脚下无数面色亢奋的赌棍围着一台子激愤不已,她视线梭巡一圈,发现息子霄带她来的是一二楼小台子,这台子视野极好,一眼就能将底下的各种百态看的清清楚楚。
花九一眼便看到息二爷,只因息二爷太过高调不过,他趴在那有鸟在相斗的台子边,身边还不知时候找的一美娇娘在伺候着,时不时被喂口酒,时不时被揉下肩,好不快活。
“哼,他到会享受。”花九冷哼一声,转头看着息子霄,白玉般的脸上就似笑非笑,“先生,这般清楚这里,莫非也是常客?”
听闻这话,息子霄半点不露其他神色,他习惯的拿出金算盘晃了几下,听着那脆耳的算盘珠子声才道,“不,人情往来。”
花九眉梢微挑高了一点,淡色的眼眸中有厚重的浓墨色彩,“也和二伯这会一样享受么?”
息子霄皱眉了,眉心拢成小小的细纹,“没有,从未有女人……”
除了你!
这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息子霄将唇抿地紧紧的,生生就将这滑到喉咙的话给咽了下去,然后眼半敛,就盯着楼下,不再看花九一眼。
彼此间的气氛冷了几分,花九也不在意,只要一日息子霄还是息先生的身份,她便不用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来,他如此这般聪明的人,又怎会不明白现在根本不是好时机。
楼下的息二爷似乎好运在昨日就用完了,今天他又和以前一样点背,才一局就将昨日赢来的银两全部输了出去。
花九可以清楚的看到他面色发白,然有丝瓜脸,脸上有黑痣,倒三角眼的浑狗凑到他面前,也不知道跟息二爷说了什么,息二爷就又神气活现的。
然后两人急急到一边,便有一穿黑褂子,摇着折扇的黑脸中年男人从另一小门出来,浑狗带着息二爷和那人说了些什么,那人便当场从怀里掏出纸笔放到息二爷面前。
“赌坊老板,可典当赌资。”息子霄在花九身后小声解释了一下。
花九一听便明白了,息二爷这是在典当东西,暂时换取赌资。
果然,一等息二爷签好字据,立马有人抱了几大锭的银子到息二爷手里,息二爷瞬间就喜笑颜开地跑到斗鸟的台子边,准备继续再战。
“他没救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花九摇摇头,小脸上带着一种冷漠寡的神情,配合着那淡色的眸子,竟出奇的合适,仿若这才是她真正从骨子里渗出的性子。
息子霄不看旁人,他只眸色幽深如古井地瞧着花九,对她小脸上的那副表情自是再觉熟悉不过,好像他见她一簪子弄瞎人眼睛那次,她便也是这模样。
当真是又狠辣又果断,让他觉得连心尖都在咆哮着赞赏她。
131、带我回去,求你
圆睁的双眼,眼白都泛出猩红的血丝来,息二爷面无血色,他嘴唇哆嗦着,手都在颤抖,就像个疯癫了的模样。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赌盘,这一局,他却是又输了,血本无归,想到刚才签下的典当赌资的字据,他立马就想跑,然,不知从哪冒出俩短襟黑衫的汉子一左一右就将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回头到处张望,想找浑狗,但只这一会的功夫,哪里还有半点浑狗的身影。
息二爷垂着头,像被斗败的公鸡,甚至他的唇都白灰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字据,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真不相信是自己亲手按的手印,如果不是浑狗那么一说,说他今日肯定会再赢回来,不断的怂恿自己,他哪会签下那般糊涂的条子。
正在息二爷悔恨之际,不料赌坊大门嘭的被人踹开,刺眼的日光流泻进这乌烟瘴气的地儿,反倒让一些龌蹉的黑暗无所遁形,一如那些终日不归家的赌棍面色木讷,出了赌桌,眼里已经容不下任何的东西。
“私设赌坊,来人,都给一个不剩的抓回去!”有身穿红黑官服,腰佩大刀的衙役捕头一马当先的站在赌坊门口,逆光处,威严无比的一挥手。
众人愣愣的回不过神来,就有一溜穿软甲的官差哐啷哐啷的小跑进来,缝门便入,一人一个的将人都给提溜了用绳子拴起来,半点不讲情面。
有那些个赌棍才回过神来,大喊着就要往外挤,怀着侥幸的心思企图逃跑,息二爷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他趁身边那俩大汉发懵之际,抱着头蹲下身子,当即钻到赌桌下面,匍匐几下,就要从另一边找后门跑。
然而,活该息二爷今天倒霉,他像是被官差认准了般,无论他跑到哪里,即便是有人踩踏拥挤的地,也有官差紧紧跟在他后面,一手就将他给拎了出来,最后被绑了个彻底。
“走了。”息子霄眼见息二爷被抓了,跟花九说了声,也不待她反应就护着她往另一隐蔽的小门出去,这种混乱的地方,还是远离的好,免得惹祸上身。
岂料,花九阻了息子霄立马出去,反倒冲到那赌坊的后院,那里,丝瓜脸的浑狗正焦急的在凉亭那打转,似乎在等什么人。
花九从袖里拿出一包银子,在息子霄面前一晃,示意他抛到浑狗面前,这会两人都未遮面,为防万一,还是不要直接出去的好,靠着墙隔着拐角,息子霄手劲巧,一下就将那包银子扔到浑狗脚下。
眼见浑狗无比惊喜的捡起银子,花九正要说什么,熟料,息子霄手快,一把就捂住她的嘴,然后清了下喉咙朝着浑狗的方向就道,“滚出昭洲!”
那声音尖细又低,像是用刀磨着铁锈发出的般,根本听不出真假。
“是,是……”浑狗连连称是,捂着银子眼见有官差朝这边走来,赶紧跑路。
息子霄看着浑狗的人消失,他视线回转就见花九对她怒目,温热带潮气的掌心传来点带软糯的酥痒,这触感异常清晰,他竟还捂着花九的唇。
淡色的杏仁眼眸一向都不真切,像时刻泛着清浅的冰雾,长而翘的睫毛微微抖动,如蝴蝶扇翅,簌簌而落的闪光磷粉,掌心还能感受到唇尖的柔软,两人的距离靠的很近息子霄就忡怔了。
花九心下有恼意,这人怎的越发行为孟浪了,她都这般恶狠狠地瞪他,结果还是不放开自己,偏生的息子霄力气极大,她根本扯不动他的大手丝毫。
“嗯……”有隐忍地闷哼传来,手心一点被咬疼,息子霄才赶紧回神放手。
眼眸之色深沉如墨,暗如黑曜石般的眼仁带着吸人魂魄的诱惑,他垂眸张开手,清晰地看到靠近指缝的地方,一颗清晰的牙印,还有点点的血迹冒出来。
他抽了口冷气,还真是感觉疼。
“活该!”花九自是看到了那血,她毫无愧疚,谁叫他不放手的,她那一口却是用了狠劲的在咬。
闻言,息子霄那眼微眯了下,眸稍就有狭长的弧度隐现,他似乎正想说什么,岂料眼角瞥见有好几人往这边来的声音,“赶紧,离开。”
不待花九反应,扯着她就是一阵小跑。
出了赌坊,日光清朗,熙熙攘攘的坊间泛着不真实的热闹,花九喘息了好一会才匀过气来,平素她哪里跑过这么远的路,清冷的白玉小脸上罕见的浮起丝缕粉若桃花的薄红,那翦水眸子便越发的如冰水般清澈。
“先生觉得,二爷是典当了什么样的东西换的赌资?”身子恢复过来,花九理了下衣摆,倏地就想起息二爷签的那张字据来。
息子霄摇头,这还真不好猜。
花九自然也是觉得没答案,不过她确信过不了几日便什么都清楚了,而息二爷这次被抓入大牢,没个十天半月那是休想出来,想到这里,她便不得不佩服息老太爷,明知道这事一搞不好息二爷便会崩溃成废人一个,但还是毅然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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