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样才算?”黑老出声问道,他几步到花九面前,探头瞧着,说话也轻言细语,生怕呼吸大了点便将那粉末给吹了出去。
做完手上的动作,花九起身拍了拍手,“呆会等这香沫子干了便知。”
封老点点头,也过去和黑老凑一块头挨头的就想先行研究一番,哪想,花九并不让他们如愿,她身子一侧,挡了两人的视线,“那现在二位长老是不是要查查我那瓷罐被人动手脚之事了?”
这话问的两老头一愣,平素他们都是只爱调制香品的,很多事他们虽知道,但是却懒得去管了,人老了就活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那么多闲事,故花九这么一问,倒是让两人皆不适应了一下。
“我以为香行会是个严密的地,所有才放心大胆的施为,可是不曾想,竟有人下了赌约竟还小人做到了底。”花九语气清淡,听不出多大的情绪,但听到所有人耳里,硬是听出了生生的威胁之意来。
“混账,不知从哪来个不懂事的,张口闭口就满嘴胡话。”王师父脸色胀红,黑须尖翘了翘,他本就红的鼻头这下更红了,像被人恶意捏成那般一样。
花九根本不和他费唇舌,她蹲在那堆散发臭味的瓷罐碎片中间,半点不嫌脏的用手就在里面一扒拉,就那么几下的功夫,竟还真的让她从那堆废料里面找了古怪来。
黑纱帷帽下有想笑又不能笑,只好干憋着的表情无人看见,她真是乐了,虽然很肯定王师父为了能赢她这场赌约,定会偷进香室对她调制的香品动手脚,所以她才故意在制香的时候调了两份,并用了两个瓷罐封装酵酿放在香室显眼的位置,而她真正调制的七宝莲花香,实际是用那装废料的钵乘的,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摆桌上。
常人的心理都是这样,只是注意严密的,对于自己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屑一顾,所以王师父在动手脚之际,或许看过那钵里面的东西一眼,却不会想到那才是真正的香品。
花九其实也没想过能在瓷罐废料中找出什么证据来,她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谁想居然就那么巧的给她撞见了。
所以说,这人做事就是得要有脑子,即便要干坏事,那也要将所有痕迹和罪证消灭干净了不是?
“王师父,需要我提醒你这是什么吗?”花九举起手里的东西,口气里有着漫不经心。
封老的视线从那堆正在被晾干的香沫子上移到花九手上,然后他眼睛倏地睁大,“兜娄婆香!”
兜娄婆香,俗称藿香,虽然可做为香品料,但因味太过烈性,不易调和处理,且和很多香味都不相融,故这种香料其实是用的比较少的,很多调香师父也知道,不管调制任何一种香品,只要加入了少许的兜娄婆香,那么这香不管怎么调制都必败无疑。
那是一截兜娄婆香的梗,花九在另一堆的废料中继续找,果然不出意外的,又找出一截来,“我记得,我调制七宝莲花香要香料的时候,可没这个东西,王师父解释一下吧,听说这香行会平日的管理都是王师父在打理。”
哪想,王师父阴阴一笑,脸上的表情更肆无忌惮,“要我解释,还是等你调制出七宝莲花香在来问吧。”
却是认定花九在没有降真香的情况下,调制不出那香品。
“真是……”花九起身,问小厮要来一盆清水,慢条斯理的净手后,才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几句话的当,那香沫子已经干燥了,本就是很细的粉末,花九又薄薄的铺陈开了,自是很容易便没了水汽。
封、黑二老几乎眼睛都不眨了,只看着花九先搬来一三足两耳的莲花多孔香炉,然后她竟从怀里摸出片干燥处理过的银杏叶片来,先捋顺了放在香片上,再倒了一小半的香沫子在银杏叶上,最后放入香炉,底下加炙。
也就那么半刻钟的功夫,便有袅袅白烟从那香炉孔内升腾冒出来,以那孔的排列,起到空中便化为一尊卧佛的形状来,然后便是丝丝缕缕的香味弥漫开来。
在香室的众人皆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顿时只觉这香沁入肺腑,洗涤身心,仿佛这一刻活在这世间从里到外的罪孽都被洗刷了一遍,又如同回到母亲怀中的那般放松。
这香味,根本就和七宝莲花香的一模一样。
那香沫子只能焚一刻钟而已,一刻钟过去,当最后一丝香雾散去,整个香室依然久久的弥漫着这香。
“就是这个味,七宝莲花香就该是这样的。”封老激动的老脸都红了,差点就想跳到花九身上,以此才能表达他的亢奋心情般。
就连黑老,也是同样的反应,不用降真香便调制出的七宝莲花香,如若这改动过的配方传了出去,不用想他都知道能引起多大的轰动。
要知道,大殷寺庙无数,而其中寺庙中焚的佛香,又要数七宝莲花香的最多,但每年因降真香的特殊性,几乎一调制出这香,便会被哄抢的一干二净,甚至每年到冬月间的时候,七宝莲花香更是到了寸长寸金的地步。
“封老,黑老,我这调香师父的最后一关考核,可算过关?”花九将最后剩下的一点香沫子小心的包了起来,不顾两位长老心痛垂涎的眼神,径直揣到了自己怀里。
“过了,过了。”封老连连点头,要不是还有点老脸在那搁着,他都想死皮赖脸地缠着花九将最后那点香一起给焚了。
听闻封老这般说,花九黑纱帷幔下的白玉小脸扬起一丝笑靥,然后她朝着王师父便道,“王师父,兑现赌约吧。”
121、对我,不能说?
最后的结果,在封老和黑老两人的相劝下,花九也算给两位长老脸面,王师父才免去被废双手的命运,然而,花九却是当先将话撂在那,赌注她是迟早要收取的,至于赌注大小就全看王师父识不识趣了。
当着两位长老的面白纸黑字的让王师父立下字据,花九还来不及说其他什么,便见有人引了息府的大管家过来。
这人花九见过,但却并不相熟,是一四五十岁留着小胡须的男人,听人说叫老严。
老严径直走到息先生面前,拱手弯腰就道,“太爷请您回去一趟。”
息先生终于眼皮子动了一下,隐晦地瞟了花九一眼,然后居然一声不吭的就跟老严回息府了。
花九心中一动,息先生那一抹眼神的意思她是看懂了,那是要她回府,估摸息老太爷这会是发现她出府了,在外面找不到她人,却只找着了息先生。
将那字据收好,花九看了王师父一眼,那眼眸中的幽思深沉,不是她现在不想惩治王师父,只是要留着这饵钓花家香铺那条大鱼,有王师父按下手印的条子,她便不怕他赖账了去,况且还有封、黑二老为证。
这边事了,花九挂心息府,便向封、黑两长老拱手告辞,一出香室,便对黄清吩咐了一声,将今日之事传出去,让昭洲所有的人都知道暗香楼今时不同往日,然后便匆匆回了息府。
哪想,花九才堪堪在芙蕖佛堂换下衣裳,老太爷那边便派了人过来,来的是老严大管家。
他面色严肃,带有不愉,小胡须被打理的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只是从头至尾都不看花九一眼,在花九面前表面上虽将身体放的低,然而从那骨子里的傲慢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
春生在有阴影的角落暗自瞪了老严一眼,为自家姑娘所受的礼遇不平,怎么也是息府明媒正娶有婚书在手的息七少夫人,这成了寡,便连个管家都能轻看了去。
花九自是不和这些势力的下人计较,她理了下身上,见看不出不妥,便脚步略有急切地朝祖屋而已。
祖屋里,八幅仕女工笔绘的屏风将屋子隔成里间和外间,她才踏进门槛,半只脚都还在门外,便听得里间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要你守在深巷,是不准她出去,你倒好,遣走其他下人,转头就将人给放了,自个还跑了出去,这息家的账房先生你还想不想做了?”传出来的是老太爷怒意高涨的声音,还间或夹杂着他拍案几的声音。
花九脚步一顿,淡色的眼眸底有一丝错愕划过,原来息先生等在暗门那,根本就是奉了老太爷的意思要监守她,谁想他竟半点不提,调开其他人后还随她一道。
“还是,你真看上了一个寡妇?我许你我息家女儿你也不要……”息老太爷这一生气,便有些口不择言。
但,花九不这么想,所谓人老成精,便说的自然是息老太爷这种人,他这话看似难听,实则便是一种试探,如若息先生有半点不妥,花九可以想见,立马老太爷便要改变风向了。
“孙媳,见过老太爷。”花九不等老太爷的话说完,快走几步,绕过屏风,转到里间,敛衽行礼。
立马,半垂头的花九就感到一股刺人的视线扫到她身上,她只低眉顺眼,相当乖巧的样子,惹不起一丝火气。
息老太爷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的地方,要上不上要下不下,让他着实难受,他手一抬,想再摔一茶盏,倏地又想起昨日花九所言,插手调香行界,这是息府几代人的愿望,然而现在花九将这机会送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老太爷行商一辈子,他太深谙上赶着的买卖不是好买卖这道理,花九越是着急的想和他达成交易,他便越是要熬着脸面,看看对方的底线在哪里,为自己争取最大化的利益。
“你出去了?”想到这一点,所以老太爷阴着个脸,仿若花九偷出府门是多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嘴角一勾,极淡的瞳色内便有明晃刺眼的冷意讥诮,花九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太爷,“太爷觉得这很重要?”
无非便是想要压下她的气焰而已,花九同样是个擅会揣度人心的,老太爷心里想的,她自然也知道的一清二楚,生在商贾之家,这种手段伎俩看的可是一点也不少。
老太爷不说话,如若刚才是故意冷着脸子给花九看,那会花九那话一落,他心头便真的隐有薄怒萦绕,他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还是这种漫不经心到无所谓的态度。
“哼,”老太爷冷哼一声,用力拍了一下案几,就要怒喝出声。
“太爷悠着点,暴躁易怒伤肝伤脏,如若您不想做这笔调香的交易,直说便是,想要拿捏我什么的,最好还是多思量一下。”这话说的很不客气,直白的就差没指着太爷的鼻子说,别摆谱了。
息老太爷被这话一下弄得有点下不来台,他面色难堪地瞥了一眼息先生,眼见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神游天外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下缓了缓。
“你现在还是息家孙媳,又新寡,自然便要遵规守矩,我息家百年门风清正,怎能就此坏了去,”息老太爷也是个厚脸皮的,他见花九一语道破自己心思,随即抚了下银白胡须,脸色暖上一分,“俗话说,眼眸清明者心正,息七小媳妇表现不错,不如掌管了府中中馈如何?”
花九自是不会将这话当真,这只不过是老太爷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下而已,“孙媳年幼,中馈却是掌不了的,祖父还是另选他人吧。”
这息府的水也是个浑的,花九当然不肯沾身,又没半点好处的事,还平白得罪人,她才不干,也只有息二夫人那般鼠目寸光的才在乎的很。
“好了,你们出去吧,日后要出府,直接来禀我便是,我会将那暗门封了。”老太爷挥手,示意两人退下,这一番动作却是半点没探出有用的东西,先不说花九就是小狐狸,那息先生在府里这么多年,老太爷也自是了解他那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的木讷面瘫性子,唯有那么点喜欢拨算盘算账的爱好而已,要说他喜欢女人,这点还真没看出来过。
花九在前,息先生在后,两人相隔三五米的距离一前一后离开老太爷的院子,走到僻静无人处,花九正琢磨着,这人到底还是跟着她走多久之际,不想,身后那脚步声急了几下,高大的阴影从她头顶覆下,瞬间便将她笼罩了个彻底。
“调香交易?是什么?”还是那一字一字往外跳的说话风格,息先生抿着唇,垂着眼眸盯着花九看。
杏仁眼眸微眯了一下,离得近了,花九第一次发现这人原来颇高,她只能堪堪到他胸口而已,说话都必须微仰着头,实在费劲,“没什么。”
淡淡吐出的三个字,这回答便带有一种刻意的疏离。
然后,花九眼尖的发现,她视线所落之处,硬朗的唇线抿得更紧了一点,似有不悦。
“对我,不能说?”黑如黑曜石般吸人魂魄的眼仁幽深地连将投射的日光点点都能吞噬了去,息先生那白到微泛青的脸上就更没半丝情绪了。
花九后退半步,距离息先生离的远一点,然后细眉有轻皱,“息先生不是只管息府账房么?什么时候也管到阿九头上来了?”
许是这话有些刺耳,花九话音才落,息先生手上的金算盘哗啦一阵响动,然后他腰身上的金元宝划过重重的一弧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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