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香艺师,在品香之际,自是要用乐助兴,更有甚至会即兴而舞。
在这种琴音之中,袅袅一袭淡香升腾,那香烟一蹿上顶,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白鹤展翅的模样,神态活灵活现,有风而起,那青烟飘散飘渺,那白鹤就真如在翱翔飞翔一般。
而随着那香烟的深浅变淡,便有清雅如兰的香味在整个花厅弥漫,让人闻之犹如梦醉温柔乡,倏地有一刻钟的时间,那香越发浓郁,竟变得甜蜜馥郁如最诱人的情人耳语,当想仔细聆听那呢喃耳语之际,那香味又瞬间浅淡起来,恍若一番甜蜜温存之后,伊人远去,惟留无尽的缱绻温柔还缠留在指尖唇边经久不散的回味。
微翘的唇尖一点,粉樱的唇边有婉约的弧度隐现,花九极淡的瞳色在黑纱帷幔的遮掩下便有笑意出现,真切到眼眸深处,那眉目之间便都是温柔安宁的意味,“此香名为窈窕伊人,需百结花两钱,碾磨成粉,山蔷薇一钱,沉香半钱,茉莉取液……用烈酒浸泡一日,加炙提香,和以清蜜调之,最后辅以白玉兰,封入瓷中三日,取出加英粉成膏便成。”
只听得安静的花厅中花九低哑的声音娓娓道来,音量不大不小,却是在个让人听着舒服的范围内,立马就博得了封老和黑老的好感。
要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调香师父,除了要有自己特有的香品配方,在面对一些为人熟知的大众香品时也需能识的,最好能亲手调制出来。
然,花九这两点都算做到了,能那么详细的将调制之法顺畅无比的说出来,那自然多半都是自己亲手调制过,才会那么坦然自信。
到第三个制香环节,竟是黑老迫不及待了,他一把抢过封老手里的纸卷,猛地打开,就念道,“七宝莲花香……”
刚一念出这香品名字,封老就默了,连同黑老在内都面色颇为怪异地看着花九。
而黄清更是脸色一变,他以怀疑的眼神看了王师父一眼,然后不顾规矩直接进到花厅到花九面前就道,“华师父,还是不考了……”
然,他话还没说完,花厅里就想起王师父刺耳的笑声,“怎么?我当你多厉害,到这七宝莲花香就怂了,不会调香就别出来丢人现眼,当真被一不知所谓的那等外行蠢货一吹捧,便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
“王师父,你这话过了。”封老脸沉了,他闲闲地看了得意忘形了地王师父一眼,视线在调回花九身上时便有淡淡的惋惜,抽什么题不好,偏生抽到这张。
有疑惑之色从花九小脸上闪过,然黑纱帷幔之下无人知道,她只低低朝黄清问了声,“有何不对?”
听闻这话,黄清苦笑了一声,他这会也没了和王师父打嘴仗的心思,“大大的不对,小的本就不该和您一道过来,那考核题目的箱子是王师父准备的,您抽到这七宝莲花香的题目,定是被人做了手脚来,即便是封老和黑老在,他们却也是不能干预的,小的原本还想着有他们二位看着,那些个跳梁小丑不致于这般猖狂,谁想……哎……”
细眉一皱,花九眸色发冷地看着王师父,人却朝黄清又问道,“这七宝莲花香怎的就不能作为考核题目了?”
“这七宝莲花香为佛香中的上品,其中需要一味降真香为原料炮制,然而,这味香料如今的昭洲城却是没有的,没有调制的香料,这香品又如何能制?不能制,这考核便只有过不了。”黄清语气中也颇为惋惜,花九前两环节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喜在心中,他甚至都能想象的到暗香楼的崛起指日可待,只要有花九这般有天赋的调香师父在,那便还怕什么花家香铺。
然而,王师父做的这手脚却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
“王师父是笃定我调制不出七宝莲花香么?”这当,花九懒懒的开口,她低沉的嗓音中就带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自傲来,“那么,来赌一把如何?若你赢了,我自废双手,但若你输了——”
说到这里,花九顿了一下,她白玉般的小脸在黑纱帷幔中巧笑嫣然,极淡的瞳色有深沉如墨的色泽一霎弥漫,就宛若最汪蓝的蜜毒,诱人舔尝,“我要你也自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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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父黑须怒地直抖,他看着花九,反而怒极反笑,那声音中的蔑视如此清晰,简直是在笑话花九的不自量力,“赌便赌,我还怕你一黄口小儿不成!”
眼见王师父一口应承,隔着黑纱的帷幔,花九那白玉般的脸上就冷笑浮起,这般的蠢货,也省的她在激将,“那请王师父立下字据,封老和黑老二位师父为证。”
封老有心想劝阻,然后被黑老一拉,便歇了心思,花九能抽到调制七宝莲花香的题,他们还没老糊涂,这里面的弯弯道道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偏生,黑老又是个正直嫉恶如仇的,生平最是见不得这般下作的手段,今日的花九在考核中表现极为出色,让他临时起了爱才之心,这般在调香上极为有天赋的苗子,几十年难得一遇,他也是不愿花九的调香之路就断送在王师父这样的小人手里,故他拦了封老。
在香行会两位长老的见证下,花九与王师父各自在字据上按了手印,那字据上将这场博弈赌注写的明明白白,如若花九调制不出七宝莲花香,那么她便要自废双手,如若成功调制出了,那么王师父便要被废去。
对于调香师来说,一双手却是无比重要,很多的动作技艺与习惯经验全都凝结在一双手上,没了手,那便等于是这辈子都没法在调制香品。
花九提出的这一赌,却是将两人的命运压了上去。
黄清有心想阻了花九这场调香,然而她看着那比平常男子都纤细的背影,蓦地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觉得或许自己应该试着去相信花九一次,相信她定会成功。
七宝莲花香,以檀香、降真香、沉香等均经特殊炮制,按君、臣、佐、辅精和而成,为上品佛香,以味清雅悠久,焚之净心著称,受各大寺庙禅院所喜,然而此香制作工艺复杂,且需要调制的降真香原料颇为难得,故此香配方所大众所知,然而能调制出来的却少之又少。
降真香,以降真木碾碎,加水研磨,用铜质长筷搅拌加炙,渗漏而出的香液是为降真香。
然,降真木,这个接近腊月的天里,整个大殷王朝都是没有的,此木通体幽香,叶、花、果皆香味迥异,且生长的年份越久的降真木,香味越是经久不散,常配之,有延年益寿的功效,然而,这木却是只在春秋生长,受不得半点的冷,且多长于大殷之南,气候温暖适宜之处,并根本不易保存,故,在冷天里,这味香料却是连半点库存都没有。
花九却根本不管那么多,只从送香料进来的小厮那挑了檀香、沉香、麝香这几种便像封老要了间清净的香室,自行调制去了。
封老很好奇,黑老同样好奇,因为从未听说过能有哪味香能替代降真香,这降真香之所以珍贵,稀少是一原因,更重要的是此香香味独特,能让闻之者身心通体都似被洗涤了一遍,罪孽骤减,顷刻便能升入仙神的舒畅。
但考核在制香这一最后环节的时候,旁人却是不能进入香室观看的,故所有人也只能在外等候,好在,这七宝莲花香要想调成,必得经过三天三夜。
日渐黄昏的时候,花九从香室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细末粉尘,然后到王师父面前,就轻言道,“王师父,现在要后悔了还来得及。”
然而,调制了几十年香品的王师父又怎会这般轻易便放弃,且他还仗着自己身后能合调香世家的花家拉上那么些关系,便更是目中无人,“笑话,我看是你要早点做好自废的准备才是!”
说着,他一拂衣袖,当即傲慢到用鼻孔仰息的愤然离去。
却说花九转身便朝封老和黑老拱手行了一礼,“今日劳烦二位师父,待这考核过后,华某略备薄酒,还望二位长老不要推迟。”
黑老抢在封老之前,朝花九摆摆手,眉宇有浅显的不耐烦之色,“酒稍后在提,你先说,到底是用何香料代替的降真香?”
这话一落,封老老脸一红,他狠狠地拉了黑老一下,然后厚着脸皮就道,“小辈别介,老黑是这性子,遇香便什么都忘了。”
花九不以为意的一笑,诚然黑老这问题很是不合适,毕竟她考核还未完成,七宝莲花香是否被调制出来,那也是要三天后才能知晓,但她并未放心上,就这会的功夫,她便觉得这耿直的黑老头甚为可爱,至少比王师父那等阴险小人要好上太多。
看了看天色,花九便对一直陪同的黄清道,“黄掌柜,回了吧。”
黄清视线落在只堪堪掩着的香室,那张平凡的面上就有举棋不定之色,“华师父,要不我在这守着,每个人看着,我怕是担心有人又动了手脚去。”
这话却是提醒了封老和黑老,两人皆是面色一沉,当即都表示一会便找人过来片刻不离的守门口。
然而,花九只摆了下手,她理了下袖口的皱褶,那低哑的声音中就有无比的恶意与兴味,“无妨,就怕没人去动手脚。”
黄清一噎,封老和黑老也默了,看着花九便根本猜不透她是个什么心思。
无人看见帷幔下的花九,那微翘的唇尖一点,极淡的瞳色中有深深浅浅晕染而出的色泽叠加而落,最后便尽数沉淀为猎人般的冰冷无情。
既然,仗着京城花家的关系先行招惹上她,那么便别怪她下手不留情,这个香行会王师父三日后她是废定了!
花九从香行会出来,最后看了对面那修建精巧的花家香铺一眼。
黄昏之中,天际暖金黄,那精巧两层的小楼廊下的风铃轻曳晃动,便有好听悦耳之声传去很远,那花府香铺的牌匾,无字,只阴雕镂刻着一朵盛放的君影草花,形似铃铛下垂,便泛着古韵典雅。
然而,花九在黑纱帷幔下只冷笑一声,下一次,她便要让花家在这昭洲的手脚全部斩断。
她这么想着,冷不防跟她身后的春生猛地拉了她一下,就惊呼出声,“姑……公子,你看是二爷!”
花九顺着春生的视线看去,一抹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视野,那人穿着青袍直缀,腰身系白玉带,那熟悉的面容不正是息家二爷又是谁。
“跟上!”花九只想了那么一瞬,便果断决定跟了上去,息家二爷脚步匆忙,面有白色,大冷天的,他竟走的从头上冒出了丝热气。
一直从南香坊市跟到东坊,花九眼见息二爷经过一巷边,从那巷子里猛地蹿出几个地痞来,二话不说就将他拖了进深巷。
“姑娘,现在怎么办?”春生咬了咬唇,遇上这种事,她却是有点慌乱了,要不是有自家姑娘在,她铁定丢下息二爷就跑了,懒得管这事。
哪想,花九只朝她竖起中指在唇边嘘了一声,然后示意她站到巷边等着,理了下黑纱帷幔轻手轻脚地走进深巷。
春生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只恨不得立马跑进去将花九也拉出来就跑,然而,出于为奴为婢的本份,她脑中的念头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照花九的吩咐做。
越发靠的近了,花九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然后就听得有哀求告饶的息二爷声音传来——
“混老大,你在宽限两天好不,不出四天,不……五天……我息二一并连本带息都还上……看在往日咱们的交情上,这别断指了好不……混老大……我一定还……一定还你那羊羔利……”
花九惴然听到羊羔利,心下一惊,那可是利上滚利的钱,谁都知道,那钱借不得,今日借一两,月余后便是二两,再月余,那便是四两,几乎是成倍的往上翻,就没能个还的清的。
而现在息二爷竟然沾了这羊羔利,定是赌的血本无亏,息二夫人知不知道这事,花九不敢肯定,但息老太爷肯定是不知道的。
“息二,别跟老子提往日交情,我都借你多少了,每次都说一定还,这都过了十天了,老子连银子影子都没看到,还不出来,老子就直接去你府上找你婆娘要去,谁不知道你婆娘管着那么大的息府,不会连几百两都拿不出来吧,随便手指头缝落点渣渣,那也是够老子吃的了。”这叫混老大的人说话瓮声瓮气,只听那口气都能听出一股子的痞气。
“不行,混老大,你不能到我息家去……我就还,这两三天一定还……”息二爷的声音中带着恐慌,那是一种怕被息老太爷知道的恐惧,他几乎敢肯定,老太爷要知道这事,一定会将他赶出息府的,一定会的。
这话一落,便半晌未听的那混老大回答的声音,在花九欲先悄然离开巷子之际,才听的有声音低沉的道,“别再糊弄我,息二,你是知道我手段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后,我要见到那笔钱,如若不然,你就等着让你婆娘给你收尸吧,我听说你们息府最近才死了人,想必你家太爷不介意在多操办一场丧事。”
“是,是……”眼见混老大口气松动,息二赶紧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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