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花九的浅言低语,息子霄虽觉得花九这梦太过离奇,但一转念,他又觉得如果上次凤静真被梦冰冉给杀死了,那么他还真可能扮作凤静的身份行事,而且闵王也是常在收集奇珍香料。
想到这些,他心头划过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花九说的这些应该都是真的,他似乎是愧对过对她的承诺,胸腔之中有漫天的疼惜和自责呼啸而过,突如其来,他不知是从何而起,他只知他心里不好受。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金合欢是张凉生种的,不是你九儿,是张凉生,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不是张家媳,不一样,和你的梦不一样……”息子霄不断重复不一样这三个字,似乎这样便能缓解他的难受一般。
花九轻笑了一下,有轻松之意,她眯起眼睛仰头看着息子霄的凤眼,“嗯,我知道,你一直在。”
随后花九让人将金合欢抬到温暖湿润的地方放着,还插了几根木桩围了下,免得其他花家人过来的时候给瞧见了,待离开花家的时候便可一起搬走。
花九碾了墨,提笔给张凉生写了封信,大致意思让他别再往她这里送香花了,若有需要之时,她自会跟他开口,临落笔之际,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遍要其多注意张家的买卖,将家族给撑起来。
而对于这株金合欢,花九决定先养着,待到合适的时候看是丢到飞花阁去卖还是像前世一样给闵王换取退路。
花家那边这几日,花业封都在往外跑,寻思着去哪采买檀香。
花明轩进宫到司香坊之前,来花九这边一趟,他也没见院子,就那么站在院门口,有毒辣的日光落下来,让他虚着眼睛看花九,一点一滴,仿若要将花九最后的模样刻进心底最深处。
息子霄难得没在场,许是知道要说些什么,他自个便出去了。
“大殷无檀,”良久花明轩说了这样的话,“这就是你先调制出八宝旃檀香,后又是菩提睡佛,再让皇帝封为国香的真正目的?”
事情到这步,花明轩突然就明白了,花九千方百计,甚至在孙家拿出那张玉氏残篇的配方时,就已经在谋划这场局。
而且还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看着她素白干净的面孔,敛着的眉目,脸上有安宁的气息,突然觉得她是什么时候成长到了这般地步,这般心计深沉的简直让人害怕,以前那会,她最多就是使点小计谋,算计杨氏和花芷,而如今,昭洲过后,她便已经开始连皇帝都要小利用一把。
花九将花明轩的眼底深处的情绪看的明明白白,心有暗叹,她不愿对他有隐瞒,“是,从孙家拿出配方开始,我让闵王逼迫孙家拿出配方,引花业封上钩,那佛香香会,也是早有预谋,八宝旃檀香,我早就改善过了,然后是利用皇帝让我和回纥斗香这次,顺利得让八宝旃檀香由如妃引到了皇帝面前,加上菩提睡佛这份量,挣的国香之名,一切水到渠成。”
亲耳听闻花九承认,花明轩即便站在烈日之下,他还是觉得背脊有些发冷,“阿九……”
他晦涩地喊出声,被青丝遮掩了疤痕的脸上有无奈和无能为力的表情,“能放手么?”
听闻这话,花九微翘的唇尖一下抿紧,她听见自家冷漠无情的反问道,“你觉得花业封会放过我么?放过拥有玉氏配方的我?”
花明轩反驳不了,他知花九说的也是事实,这花家,花业封那种以利为重毫无感情可言的性子已经深入骨髓,并一代一代的遗传了下来,成为花家人的本性。
“如果,我做家主呢?”好一会,花明轩道。
花九定定地看着他,确认他是认真的,淡色眼眸中有冰寒的水雾在晃动不息,“明轩哥哥,你该知道,即便我现在放手,花家也没多少日子了,闵王不会罢休的,二皇子没能力保住花九,这个家族就只能是权斗的牺牲品……”
而且,你从未见过,皇帝眸底深处的饕餮野心!
最后的一句话,花九吞了下去,有些事,花明轩入宫之后,他便清净的调香,还是没有必要知道的好。
早在大皇子那次,花九便已经对皇帝有所怀疑,皇帝对她这个玉氏后人,想杀又忍了下来,她还觉奇怪过,一直到这次承天避暑山庄的二皇子的事,她才算彻底地看明白了。
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亦或是最后的闵王,当他们手中的势力到了一定的程度,便会引起皇帝的忌惮,他会千方百计地削减,甚至是坐收渔翁,收到自己的手里。
所以,即便心知二皇子那事的古怪,皇帝也是半点不提彻查的事,顺理成章地将惩戒安到了梅妃和二皇子身上,花九的那一番,是遂了他的心意。
花明轩的视线从花府祠堂那边的方向环视了一圈,最后有些颓败的收回,“我知道了,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这话,低了低眼梢,转身离去。
“明轩哥哥,”花九轻声道,“愿你一世安好。”
也不知花九这话,花明轩有没有听到,她只看着他袍角翩飞,长发拂动,背脊挺直,一步一步之间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的距离。
无论时候时候,他便还是那个玉竹般俊秀的男子。
“咦,明轩过来了?”花业封不知从哪冒出来,他瞅着花明轩离去的背影,然后收回视线落在花九身上,“九丫,和你商量点事。”
花九唇边有冷淡的笑意,真是太难得,花业封居然会对她说商量二字了,“哦?”
他从袖子里抖出两张纸来递到花九面前,“八宝旃檀香和菩提睡佛的配方,你能再改善一下么?用其他的香料代替檀香。”
花九垂着眼睑看了下,她接也不接,“父亲不是不知,改善配方,那是费时费力的事,而且鲜少成功的,更何况八宝旃檀香还是改过一次的,所以,这次恕女儿无能为力。”
花业封面色有涨红,他拿着配方那手垂了下来,“你就试试,万一成了呢?市面上买不到檀香了,我这几日走了附近的郡洲,也都说没有檀香了。”
“女儿,无能为力!”花九又将这话说了遍。
哪想,花业封看着她,阴沉了半晌,倏地就恼怒起来,“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见不得家里好事吧,要知道皇帝祭祀是大事,佛香没弄好,连你也要一起获罪的。”
花九眨了下眼,脸上有清冷之色。
“你是铁了心,不愿意是不是?”花业封又问。
这时候息子霄走了进来,他醇厚的嗓音不带一丝波动的道,“檀香,我试试。”
花业封回身一见息子霄,他愣了下,有点不明白息子霄那话的意思。
“父亲,可以回去安心睡觉了,子霄说他帮你去看看哪里还有卖檀香的。”花九撇了下嘴角,淡淡的开始赶人。
花业封有狐疑,“我都买不到,他怎么找的到?”
“父亲,”花九的声音有点重了,“同是买卖人,你有行商关系,子霄一样也有。”
“好,好,好,”花业封连说几个好字,他将那配方又收了起来,看着息子霄笑的无比亲切,“那我就等贤婿好消息,贤婿定不会让岳父失望的对吧?”
息子霄不想再多理他,“尽力而为。”
话至此,花业封满意离去,虽花九不同意改动配方,但檀香多了份希望,他也放心点。
眼见花业封离开了,息子霄才牵着花九道,“满意了?”
知道他是指花业封的事,花九道,“还行吧。”
她说着,然后歪头看着息子霄就阴阳怪气地喊了句,“贤婿?”
323. 天要亡我花家
第二日一早,息子霄就去找了花业封,两人一起出门,花九在院子里阴凉处将不同的香料沫子配伍在一起,做的漫不经心。
天气太热,即便是早上,那也是没丝凉气的,只恨不得日日抱着冰得来。
春生切了井水浸过的西瓜上来,小块小块的,红的好看。
花九净了手,捻起一块,斯文地咬了口便道,“味道不错,春生,你们几个还有行云他们也去吃点吧。”
“夫人,您只管吃就好,这些事不用您操心,婢子早做了准备了。”春生笑着揶揄了花九一句。
花九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她跟前的春夏秋冬是越来越胆子大了,都开始常打趣她了,“说说,准备时候跟行云成好事?夫人也好给你备点嫁妆,省的以后还埋怨我亏了你们几个。”
闻言,春生一下脸色通红,她张了几下嘴巴,还是羞恼的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花九促狭地瞧着她,没大没小的揶揄她,不挤兑挤兑一下,免得还忘了她从不吃亏的性子,“怎么不说了?你若不答,等姑爷晚点回来,我就让他问行云去了,上次好像听行云说,连聘礼都备齐了来着。”
春生转过弯来,知道自己被花九给调笑了,但旋即她还真认真思考起这事来,“夫人,您若无安定,婢子便一日不嫁,伺候您一辈子。”
花九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她扔掉手里的西瓜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春生,这和我的安定无关,适当的时候,你就该嫁人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些日子,亏的有你们几个在我身边,行云我有仔细看过,是个不错的良人,以后会待你好的。”
春生还想说什么,花九一摆手,阻了她要说的话,她看着盘子里的西瓜,那鲜红的瓜瓤,甘甜的汁液,瞬间就没了想吃的**,“端下去,用井水冰着,姑爷回来给他吃。”
“是。”春生迟疑了一下,还是照花九的话做了。
花九将视线调回放香沫子的案几上,她缓缓地倒了香液进去,用香勺搅拌成膏,她指间捏着勺柄滑动,思绪就飘的很远。
她想起张凉生跟她说,后来息子霄是一箭穿心,还挣扎着来找到她。
这念头才升起,她便觉得心头寒凉,香勺从指间脱落,在闵王回来之前,她应该给息子霄弄点什么防身的穿身上,不管有没有作用,至少她能安心。
“贤婿,你在跟那胡商说说,让他少点,那价格太贵了。”蓦地,花业封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花九回神,侧头看去,就看息子霄面无表情,身上有阴翳气息飞快地走进来,花业封落后一步,他似乎走不了那么快,往往走个几步,他便小跑一下。
“贤婿,你倒是吱个声,那胡商和你也是有交情的,你开口,他一定少银子。”花业封跟着息子霄踏进院子来,还在游说着。
“不会,他说了不会。”息子霄到花九对面坐下,终于回了花业封一句。
也只有花九才看的出来他有不耐烦了。
“九丫,你劝劝,怎么就不会了,就千百来斤的檀香,那胡商坐地起价,价格翻了好几倍不说,还说要么就拿花家一些香铺来抵,这不是明摆着下黑手么?”花业封转而对花九道。
花九慢条斯理地收香具,“父亲,子霄能帮你找得点檀香,已实属不易,现在整个大殷无檀,有坐地起价也是可理解的,父亲有这磨着子霄的时间,不若考虑一下那胡商的要求,没剩几天了,要是不能按时交付佛香,那便是欺君的大罪。”
花九这话提醒了花业封,他锁着眉头,抚了下胡须,看着花九和息子霄是真不愿意在帮他了,便只得拂袖离去。
待花业封走的不见之后,花九唤春生将那冰着的西瓜端上来,又给息子霄倒了凉茶,递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才问道,“怎么样了?”
息子霄啃了块西瓜,感觉心头凉快一些后,他薄唇便就浮起一丝浅笑,“很顺利,千百来斤檀香,能将花家银子掏空,若不然,花业封便香铺相抵。”
这两结果,本就是在花九的意料之中,她而且还料定依花业封的性子,他定会出一半的银子,余下的用一些不太重要的香铺相抵。
“无论哪样结果都好,不过,花家的银子可没那么快被掏空,”花九眼见着息子霄吃西瓜,她又捻起一小块,吃了点最甜最红的那部分瓜瓤,剩下的一大半就不想吃了,“像花家这样的百年家族,每代都会有留下一些银子,当家族危及存亡的时候才会动用,不会太多,但这么多代下来,也不少就是了。”
息子霄再是自然不过地接过,就着花九咬过的地方,几口就给啃干净,末了看见花九唇边有汁,他还倾身,伸舌一舔,吞如肚下,半点也不顾忌这会还在院子里。
花九瞪了他一眼,“一步一步来吧,下次就将这笔银子也给花业封套干净。”
没了半点银子的花家,也就是个一戳即破的空壳子而已。
花九从头至尾,都是冲着花家的银子去的,她深知,即便现在有闵王做靠山,但以她的力量,要从正面撼动花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有将花家最重要最根本的支撑之柱给槽空了,花家,便是一阵风都能给吹倒了。
是以,才过一个晚上,花业封就坐不住了,天不见亮,就急火火地来找息子霄,他说他想好了,就那价,他要买檀香,出一半的银子,另一半用香铺抵。
被人从床上挖起来,息子霄没好脸色,但花业封哪里看得出来,他只是觉得怎的今日早上有点阴冷阴冷的。
息子霄就又带着他去找了那胡商一次,这一次他送花业封到地后,径直背身就走,他懒得再参合,以后要出了事,花业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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