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淡黄香花从他指缝而落,缤纷飞扬,光是看着,都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工笔画。
花明轩,已将调制香品的技艺演绎的浑然天成,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独特的韵味,他将那香给带进了自己的骨髓里。
花九收回视线,继续自己手下的动作,她知道她会输,也知道花明轩在调香行界的天才,但却从未像今天一般这么正式地见他调制过香品,那一眼,她便清楚自己及不上他。
但是,即便明知是输,她也会全力以赴,她不能对不起自己会的这门调香技艺,如若不尽心力,那对花明轩昔日的教授之恩,也是亵渎。
碾磨,浸液,提炙,冷却,融香……
一炷香尽,花九收手,便听得封老和黑老惊呼出声——
清透的细长颈琉璃瓶中,带浅黄的香液,滟敛粼粼,最为神奇的是,那香液之中,还有数朵含苞欲放的木樨花苞,每一朵的花苞在最完美的时辰被及时的采摘下来,将开未开,然而随着香液晃动,便能见那木樨花苞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徐徐盛开,宛若精灵。
花九一怔,耳边似乎就响起当初似乎谁说过——
你若不要,那我此生再不调制这种香……
伴随的是被狠狠掷在地上的琉璃瓶碎的声响。
花九看着被伙计放托盘的那瓶香液,手边一动,就打翻了桌上的香钵,里面残留的香料碎渣洒了一地。
这一动静,让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好意思。”花九浅浅道了句,秋收上前,自发的将那香钵放好,并将地上的香料又敛起来。
“不知夫人调制地是何种香品?”封老上前问道,见识了花明轩调制出的香品,他也好奇花九的香品又会惊艳到哪种地步。
花九脸上无甚表情,她打开一旁的玉盒,送至封老的面前。
一见玉盒,封老便惊了一下,一向香品要么是琉璃瓶装,要么是瓷瓶,很少见有玉盒的。
他往里一瞧,便又发出刚才那种惊呼的声音,引得黑老一个箭步上前。
只见玉盒里,安静地躺着两三朵盛开的莲,那莲或洁白,或赤红,或幽蓝,漂浮在翠绿的荷叶之上,竟是用半凝固的香膏体特意制成的那模样。
“不知夫人,为何要用玉盒保存这香品?”封老继续问,如果这香品只是制的精巧,那便算不得大成。
“养香,这香膏在玉盒中存放的时间越长,便香味越好。”花九淡淡的道。
但这话语里的意思,却让听到的人都讶异了一下,包括花明轩,因为谁都知道香品不好存放,稍微不当,那香味便散发了,故很多香品作坊,都是有了想要香品的单子后,因数量来调制,绝不多调。
显然,花九今日调制的这香品,便破了这局限,如若每种香品都能这么养着,便能减少很多香料的浪费。
许是知道这种心思,花九直接摇头道,“不是每种香品都能养,玉氏配方里,也只有那么几种的香品能达到这条件,其他的依然不易存放。”
听闻花九的话,封老唏嘘了一下,竟觉遗憾,但倏地他又想起今天见识的这两种珍稀香品,心头又开怀起来,“来,大家一起品鉴一下,看哪种香品更甚一筹。”
“不用了,”哪想,花明轩蓦地开口,他上前,从那托盘中拿起木樨香品,指腹抚了一下,眉眼有温柔之色,“这香品从我调制出的那一日,便一直没有名字,本就不该存在,也没有品鉴的必要。”
他说着,在花九极淡的眼眸之中,缓缓扬起手,一如从前,好不犹豫地掷到了地上,这一次多了决绝的意味。
这使得花九指尖一颤,她只半掩了睫毛,谁也不看。
馥郁的蜜香弥漫,恍若情人之间最甜言的耳语,细闻了,那甜蜜之下浮起的是淡淡的酸涩,不浓烈,却一丝一缕,渗透进心窝里,让人品尝出无望的悲伤。
这味又和花九记忆中的那一次有所不同。
花明轩的香品,已经掺进了自己的感情,调成了香魂。
玉氏配方有云,香有魂,是为调制者殚精竭力之作,一生只调制一次,便损其三年寿命。
有指甲掐进掌心里,指尖上堪堪才结痂泛粉红的伤口瞬间又裂开,流出殷红的血来,顺着指缝,在花九宽大的衣袖之下,滴落脚边,无人看见,她只听到花明轩在继续说,“大妹妹,昭洲香行会会长之位,如你所愿。”
紧接着,是有纷杂的脚步声传进来,在花明轩话落之后,就响起不阴不阳尖利的嗓音——
“圣旨到!”
秋收赶紧拉了花九一下,她顺势和众人一起跪下,眼皮抬了抬,看像花明轩的方向,恰好花明轩也正朝她看过来,两人的视线交接,她从他眼眸之中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因眼底太过深沉。
“息花氏接旨!”那宣读圣旨的公公是从香行会后院转出来的,俨然是早便到了昭洲,却偏在斗香完毕之后才现身。
花九应了声,脑子却在急速的想着,这事为何还惊动了圣驾,花明轩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才对,他不想她做这会长之位,这不会作假,那么究竟是谁到皇帝面前去吹的风。
这是她人生中接的第二张圣旨,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皇帝亲口指她为昭洲香行会会长,要其将玉氏的调香技艺发扬光大,特许她参加明年香品朝贡的一个名额。
花九接了旨意,那公公满脸笑容地跟花九恭喜,秋收也聪明,当即衣袖挡着,便塞了银子过去,那公公脸上的笑意便越发的真诚了。
“不知道公公,是哪日到的昭洲,花氏也没能提前来给公公接风,真是辛苦公公了。”花九将圣旨给秋收收好,她才隐晦地跟这公公打听道。
“昨个来的,明轩公子说你们有比斗,便让咱家在后面观赏了一番,夫人技艺确实不错,宫里很多娘娘可都已经惦记上您了。”那公公自然知道花九想问什么,能说的便尽量多说了点。
听闻这话,花九佯装出不安的表情来,那小脸都白上了一白,“小妇人惶恐,实在不知这怎的就闹到宫里去了……”
“这是天大的殊荣,也不枉闵王爷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的那几句,你可的挣口气哪。”那公公眯着眼睛道。
花九还想说什么,不想,身后突然传来息子霄的声音,“公公安好。”
花九转头,就见息子霄不知何时过来了,他几步到花九面前,朝那公公拱了拱手。
公公点点头,刚才还滔滔不绝的,一下便住了口,他瞧着息子霄,面色有异,也没多说,只朝花明轩道了句,“咱家就先回去了,明轩公子是要与咱家一同回京还是要多留几日?”
花明轩道,“承蒙公公看得起,家中有书信来催,明轩自然与公公一道回京。”
他说完,然后看着花九,那眼神又移到息子霄身上看了半晌,又落回花九身上,“恭喜大妹妹得偿所愿,后会无期。”
花九唇尖动了下,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息子霄在她耳边挨蹭了下,“回吧,闵王来信,有事说。”
252、果然是红颜祸水
花九目光遥远,擦着花明轩远去的衣角,他脸颊那缕发丝飞扬而起,那道无法抹平的疤痕如此清晰地映入花九眼帘之中,刺的她心尖微微的疼。
她,终是欠他了。
息子霄眸色有深邃,狭长的眼梢末有清冷的颜色,他感受着花九抓着他手指逐渐加深的力道,低头就道,“九儿,只看我一个,就好……”
闻言,花九收回视线,她凝望着他嘴角加深的不安暗影,伸手轻轻地抠了抠,“我有没有说过,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你是夫君,他是亲人。”
息子霄嗯了声,似乎对花九的抚触很满意,他眯了眯眼,刚才身上还冷凝的气息一瞬消散,有些东西他此刻将之深藏到最黑暗的地方,不让花九再窥视半点,连同他自己都刻意的遗忘,比如花九在香行会的那晚,和花明轩同屋同榻同宿。
“夫人,这是行会会长刻印,您请收下。”封老这时候上前,双手捧上一掐金丝的青铜小匣子。
花九半点不客气地接过,她视线梭巡整个大堂一圈,才以清晰又缓慢的声音道,“花氏有幸,日后还望大家多关照,若有做的不当之处,请海涵。”
一番话说的客气疏离,花九自是知道这些人大有不服气的在,光看她是个妇道人家,便心生轻蔑,不过不要紧,她有的是时间整治,然后将昭洲打理成她的地盘,至少花家想再伸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封老和黑老带头应声,对花九成为会长,他们自是高兴,这以后怕是两人身后起先支持花九的家族,所能获得好处那是显而易见的。
花九也不多说,跟息子霄示意了一下,两人就率先离开香行会。
她把玩着手里掐金丝的青铜小匣子,也没注意息子霄带她去哪,待回过神来之际,她人已经站在凤静那跨院门口了。
许是知道花九在疑惑什么,息子霄道,“看大哥,还有。”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回身定定地看着花九,“你斗香结束,明日我便带大哥,找无华师父,只有师父,才能去了那瘾。”
花九指尖一屈,她垂下眼睑,看着手里的小匣子,那金丝都变的冷起来,“去几天?”
“往来十天,师父在仙台,我尽量快些。”息子霄声音颇低,嗓子里滞留着不舍,但他又没办法不管息华月的死活。
“哦。”花九应了声,将那小匣子塞进他手里,让他帮自己收好,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才道,“那我等你回来。”
“逐月受训回来,你见见。”说着,息子霄带花九进门,就见依然一身玄色衣衫的女子婷婷垂头立在那。
她见是花九和息子霄,便立马行了一礼,“公子,夫人。”
这一次,她开口喊了花九。
花九嘴角勾了勾,她推了下息子霄,“你去看看大哥吧,我一会过来。”
知道花九想单独和逐月说话,息子霄眼眸泛冷地看了逐月一眼,才离去。
“夫人,有何吩咐?”逐月神色未变,从头至尾她既显得谦卑又仅守本分,在花九面前甚至都没多看息子霄一眼。
花九看着她面庞,逐月是那种冷冰冰中带点高傲的女子,她五官也是精致的,一眼看去,会让人想起开在冰水之中的幽蓝睡莲,没有特别的香味,但光是那种静默的姿态就能吸引人的视线。
如若不是她觊觎的是息子霄,花九实在是会欣赏这个女子。
“我不管你是不是心有妄念,也不管有妄的那人是不是息子霄,我只想说一句话,我花氏的夫君,便只能有我一个,他日,你若能有本事让他对你上心半分,我自然二话不说成全你,在这之前,你要使心眼使手段,算计到我和息子霄的头上,便不是一顿训诫这么简单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是个好人,我信奉利之一字,所以我给你机会,让你回到息子霄的身边,前提是你得有价值让我利用,诸如,对我的安全尽心尽力,息子霄便自然会念着你的好。”
花九蛊惑人的本事同样高明,她不直接用恩情来感化逐月,她只明说要利用,给她一个息子霄的念想,像是吊着胡萝卜驱赶毛驴一样,看得着,永远以为自己离所梦想的那一步仅半臂之遥,之际阻隔的却是千山万水。
花九心头明白的很,要让息子霄对逐月上心,这难度堪比登天,所以逐月的妄想便注定是镜花水月。
她本就不是好人,对于这点利用了逐月,那是半点内疚也不会有。
逐月,说的好听是息子霄的随从,说的不好听,那便也就是一个为奴为婢的而已。
就算她将之发卖出去,息子霄也是不会说一星半点。
逐月将花九的话想了很久,花九也不急,她就那么等着。
半晌,她才道,“奴婢谢过夫人。”
自称婢子,这便是想通了,花九脸上无明显的笑意,她只拂了下衣袖,“走吧,暂时你便跟着我。”
“是,夫人。”逐月看了面前的花九,她的背影很纤细,弱不禁风的样子,但行云将之前桩桩件件的事跟她说了,她不得不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以花九的心计才能配的上站在息子霄的身边,她不及她。
息华月的情况很不好,花九进来的时候,许是才发作过一场,床上很凌乱,他手脚都被绳子给勒出了血迹,连唇都是白的,银白的发丝被汗湿在脸上,就让人觉得这才几日的功夫,他就又更瘦了些,浑身都只剩下了骨头一样。
息子霄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息华月,薄唇抿地死死的,身上气息阴翳。
凤静和卜老先生站在一边,眼见花九进来,就招呼她坐下。
花九才坐下,就听卜老先生道,“息七,不能再拖了,你还是尽快上路吧,我去给你多配一点安神的药,方便你在路上给你大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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