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知道,宁郡王知道,或许昭洲这些事也瞒不过那些人的眼睛,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知其关键。
一路想着,便也到到了息家府门前,花九抬头,看了看息府二字偌大的牌匾,“我从后门回去。”
她这么说,便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出过府,毕竟她一直对外宣称在养病中,那么至少在面上也要让人看得过去才行。
从刚才起就一直与花九并肩,眼梢余光就没离开过花九的息子霄应道,“我见太爷,就回。”
花九可不管他回不回,即便回了,那菩禅院现在可是她的地,他么?睡客房吧。心中念头转过,花九才拐入另一边,视线末梢就看到有下人惊慌地到息子霄跟前,而那抹牙白衣裳的男子一瞬身姿冷冽,眉眼无情,恍若初见之时那不食烟火不懂红尘凡情的模样。
暗自摇了摇头,花九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有好奇,她更不想轻易的因他是她的夫君而动想要去了解的念头,感情的事,泼出去便收不回来,她不愿自己最后落得个身心俱疲,怎么着,她也得先看看息子霄日后的这棋是如何走势。
“姑娘,他真是姑爷?”春生直到这会才问出来,她转头瞅了眼被下人迎进大门的息子霄问道。
“嗯,”花九应了声,“你跟其他丫头说声,免得以后见了不认识,你们平时怎么着就还是怎么着,不会有变化的,不需要刻意。”
春生喏了记下,她嘴皮动了几下,还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止了口,什么也没问。
“春生,”花九猛地喊了声,她转身,杏仁眼眸深邃如墨地看着,脸上的表情在正式不过,“我不会让你们四人为侍妾,日后若有意的可跟我说,找好人家,我许你们风光大嫁为妻。”
听闻这话,春生眼睛倏地睁大,她当然懂花九的意思,姑娘不会允许她们对姑爷生出旁的心思,自然也会护着她们不让姑爷欺负了去,而且还是许好人家为妻,这对她们四人来说,已是莫大的恩宠,在深宅内院看的多了,她们又岂不知为人侍妾的悲哀。
当即,春生便跪了下来,她深深地埋头叩了下去,“婢子四人,谢过姑娘的大恩大德,婢子不愿嫁人,宁可一辈子伺候姑娘……”
这也是春生的真心话。
花九面上有欣慰的笑意,虽然浅淡,但却直达眸底,她伸手将春生扶起来,“你们四人是我花氏阿九的人,不管日后嫁或不嫁,那都得贴上我花氏的名头。”
春生笑了,那笑满足又有些许的不好意思,“姑娘,还是快回吧,您身子才刚大好。”
回到菩禅院,秋收早备好了饭菜,哪想,花九才吃上一口,祖屋那边便有婢女前来说是太爷让花九过去一起用膳。
花九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自是知道叫她过去是为的什么,看了满桌全是爱吃的菜式,她就想叹气,“秋收,给我热着,我回来吃。”
落下这一句话,春生已经拿了兔毛滚边的披风来给花九系上,另一边夏长一手一个暖手炉给准备着,知道花九怕冷,便生怕她被寒着了。
到了祖屋,桌上饭菜虽已经上齐,但一大家子的人却在里间分两边而站,太爷今日穿了件深褚色五福暗纹的对襟长衫,大拇指戴了翠绿的玉扳指,整个人精神抖擞,他手边的息老太太爷穿着同样深褚的褙子,两人相得益彰。
“息七媳妇,来了啊,”花九半只脚才踏进来,就听得老太爷道,随后他一指站中间的息子霄,“这是你夫君,过来见见。”
花九先是给屋里子所有的人见礼后,才到息子霄跟前一丈左右的距离站定,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并屈膝福了福,“花氏见过夫君,夫君能安然归家,实属大幸,日后花氏定日夜勤加礼佛还愿。”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最后直至无声,花九一直垂着头,旁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当她一时激动,需要时间接受息子霄死而复生之事。
太爷看了眼息子霄,眼见他盯着花九看,也不吭声,那脸上惯常的没表情,连句软话安慰下也不说,他就轻咳了一声,对花九解释道,“年前那被下葬的人,听息七孙儿说是和他一起去预定生丝的其他商人,天太冷,那人御寒衣物不够,息七就将自己的衣服送予了他,那人急着归家,才出了这等殒命的歹事,也幸好,你夫君不敢冒险被困雪山中,等寻了其他路途出来才归的家。”
花九不知道这番说辞就息子霄说的,还是太爷添加的只为说给她听而已,但无论哪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家子的人如此轻易的就接受了息子霄的死和生,半点不意外。
也不知是根本不在乎还是觉得毫无所谓。
听完,花九只抬了抬眉眼,她脸上有安之若素的宁静,她视线转向息子霄就道,“那夫君,日后行商千万小心了。”
息子霄薄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冷硬,他在灯光之下的脸色有些白,狭长的凤眼半掩,整个人似水墨画中的菩提,只余枝叶被风吹拂而动的声响,其他静默的像一团晕染不开的墨迹,“谨记夫人所言。”
眼见他终于开口说话,老太爷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就担心这两人心有隔阂,如今花九掌着息香,他是不想轻易的就和这孙媳妇关系弄僵,上次封家那批香料的事,他那之后想起却是操之过急了。
“好了,好了,父亲,息七和他媳妇都见过了,我们就先吃饭吧。”息五爷站出来,脸上有笑意,本来他以为五房会单薄下去,这下,息七回来了,虽然一直不太受太爷喜欢,但如果两人很快有子嗣,想必太爷看在花九的面上,便不会不喜。
太爷点头,他牵着老太太的手走下来坐到主位,银白胡须的脸上略有欣慰的看着花九和息子霄就道,“息七刚回来,先在家休养一阵子吧,恰好息七媳妇也再调养调养,争取今年就生个曾孙。”
这话一落,整个屋子里的息家人都附和着调笑出声,那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圈,究竟是什么意味,也只有自个才知道。
花九在这种氛围下,她头垂的更低了,捉着襦袄下摆,就不自在地搅了起来。
息子霄眸色只能看到花九的侧面,他目光敏锐地看到那青丝下小巧如贝的耳廓有微泛红,嘴角有一点弧度,他一下抓住花九的手,就对太爷道,“孙儿领命。”
这下笑声更大,花九心下有恼,他不是惜字如金么?这会别开口的时候他还偏说什么领命,想着,被握住的指尖动了动,就掐住他掌心那一丝的肉皮,用了力下去。
息子霄不为所动,甚至他脸上的表情都没丝变化,他只是暗自将花九的手握的紧了,扼住了她的小动作,然后就松开手走向息华月。
“大哥,我回来了。”他朝着息华月这样说,连花九都听出这语调里有放柔放缓的调,只这一瞬,就能看出两人关系平素是好的。
“好了,先吃饭吧。”太爷发话,众人都住了口分男女两桌坐下,中间隔了一小巧的屏风。
“七嫂,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七哥是不是很俊?”落坐的时候,息芊芊不知从哪冒出来,挨着花九坐,她低头就笑嘻嘻地对花九小声的道。
花九一直敛着的眼眸抬了下,脸上捉摸不透地笑意,“你是早知道你七哥回来了?”
哪想,息芊芊摇摇头,那眼中神色闪烁了一下,都不敢直视花九,“我不知道,今晚看到七哥才晓得,不过,七嫂,要是旁人跟你说了七哥什么不好的话,你别信啊,那都是骗人的,七哥早就学好了。”
“哦?”花九尾音挑高,“早就学好了?”
那学好之前,想来便是无限的风光霁月了?
173、从未碰过,任何女子
当晚,在祖屋饭毕,息子霄却并未回菩禅院,他只与花九说了一声要去找息华月夜谈,然后将花九送回菩禅院就转身离去。
花九自当和往常一样,回院后,秋收将一直热着的饭菜重新摆上,她这才好好地吃了顿饭。
晚上睡在床上的时候,她睁眼看着从窗户偷泄进来的月光,就越发没睡意,息子霄的回府,她其实不知要以何种态度去面对,她可以当自己是他的妻,但却不想与他同卧一榻,她也可以关心他的穿衣吃食,但却做不到对他完全的信任,甚至她信春夏秋冬都比他更多。
然而,他让她信他。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样的话,凭什么就笃信自己一定会信他?毕竟他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是一些让她心生隔阂的事。
如果说,她曾经赋予了半点的信任在他身上,在那些事后,她早便将自己的心龟缩到了万丈冰层下面,不见日月,他是息子霄呵,不是受人尊敬的半玄大师,也不是单纯的账房息先生。
于这两种身份,她其实是心无芥蒂地信过,只因半玄数度的出手相助,虽然她知道那出手也只是顺便而已,还有息先生在她进息家之初有过的维护。
而现在,花九不知道息先生当初的维护,息子霄是出于哪种想法,当她是息七少夫人,还是为人妻的责任?
有轻叹流逸而出,花九知道,她可以当好息子霄的妻子,但却很难做到像息老太爷和老太太之间的那种鹣鲽情深,她都不信他,又如何能谈及爱上。
如果,如果她能确定息子霄对她的是哪种感情存在,那么是不是代表她其实可以尝试去爱一次,毕竟此生如无意外,她是要和他共渡一生,若这良人也不是那么差,她其实愿意给两个人一次机会。
脑子里很沉重,什么时候睡着的花九不知道,只是她再睁眼,外面天已大亮,春生轻手轻脚地端了热水进来,一转身见花九醒了,就赶紧取了暖好不凉人的衣服伺候花九穿上。
“姑娘,”春生瞥了一眼那房门,就俯在花九耳边轻声道,“姑爷,一早进来过,婢子拦不住他。”
花九系腰带的手顿了下,然后她又继续动作,敛着的眼睑都没抬一下,“以后不用拦,对他也尊重些,他也算是你们的主子。”
“哦。”春生有些不情愿的嘟着嘴应了声,然后扭了帕子递给花九。
花九以帕覆面,就有熨烫的热气直冲脸面,整个人都觉得舒服到眯眼,“春生,不用担心,你该知道若他待我不好,你家姑娘要走,自然没人能拦得住的。”
那声音闷闷的发出来,但听见春生的耳里,她便喜颜笑开来,一想到姑娘的一身本事,她也就将心放回肚子里释然了。
花九着装洗漱完,一打开房门,就有带着浓重露气的薄雾汹涌冲进房间里,她情不自禁身子颤了一下,好冷。
视线所及之处,院中那棵即便大冬天依然葳蕤青翠的菩提树下,有棋盘,有茗,有蜜合色衣衫的身影。
花九还是第一次见息子霄以凤眸之姿,穿这般浅黄白色的长袍,这种带暖的颜色在晨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微光,她眯了眯眼,突然觉得这人身上多了丝人气,从前僧衣加身时的谪仙出尘味淡了些。
他一手执白子,久久不落下,随后转头看向花九,那眸子在轻雾中许是连睫毛都沾湿了,看去只是有暗影,“夫人,对弈否?”
脚步轻移,花九坐到对面,拂开棋盘,将案几给挪出地来,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就落在息子霄绾发的簪子上,也不是以前的菩提枝,而是以菩提木粗粗雕了些纹理的木簪,却一样随性。
许是花九的视线胶着的太久,息子霄就问道,“夫人,有话问?”
“你以前为何总菩提枝绾发?”想也不想,花九就问了出来,她第一次见他之时,可不就是一眼就被那份洒脱给夺了视线去。
没想花九问的是这个,息子霄捡了棋钵中的白子来摩挲,有棋子从他指缝落下就发出哗啦的声响,“僧衣,菩提,夫人可觉相配?”
花九搁案几的手指屈了一下,好吧,她根本不该问这个,她的视线透过息子霄冲屋里喊了声,“秋收,摆饭。”
她是决定在这吃饭,占了他对弈棋盘的案几。
“如此甚好,一起吃。”凤眸上挑,带起狭长的弧度,有黑墨的色泽在其中氤氲开来,息子霄一向冷硬的唇线就有一点微扬的弧度。
知道花九对刚才的答案不满意,息子霄捏起茶盖,掠过面上的茶汤,才道,“僧衣时,我只是半玄,半脚方外,半脚红尘,无华师父言,我需隐起妄念,方才不毁了他人,毁了自己。”
听到这,花九终于抬眼,她看着对面男子眉宇之间天生的风流韵味,清淡的眼瞳之色安宁无波,但那种寂寥的色泽像一场无声但盛大的落雪,飘扬而落,就覆盖掉一切。
“金算盘时,我只是息先生,账房而已,混迹黄白俗物,唯图利,这样,我才不忘过去,才能取信,想取信的人,”这话说完,息子霄放下茶盖,看着花九,那黑曜石般深暗的眼神几乎就那么直直望进她的内心深处,“然,我为息子霄,最真,谪仙飘渺,俗人太假,所以阿九,记得我是息子霄,你的夫,与你共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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