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道。
“慕大哥……”
凌然到底是直爽的女子,不肯再继续伪装,也不愿再继续隐瞒下去。
“慕大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怨恨我呢?”
寒星皱眉,很惊异为什么凌然会口出此言。
“你是将才,可是何家军却没有给你一个发展空间……”
“大小姐,姑爷,快点啊,老爷在等着呢!”
门外,家人喊道。
“走吧……让父亲等我们就不好了。”
寒星拢住凌然的肩,温和的说道。
胸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蓦地留下泪来。
去拜祭凌然的母亲回来,从山中回城里的路上,何帆一副长者的模样,对寒星和凌然不断的吩咐,教训着。
“凌然的母亲去世的早,我当年在军中忙,都是那些老将们的妻子们帮着带的。后来,凌然到军中了,也是这些老将们多方关照啊。你初春来的时候,凌然一个姑娘家家,能坐稳军中大帐的椅子,靠的也是老将们的面子啊。”
凌然和寒星相视,都是明白何帆的意思,都低头不语。
“寒星啊,你带过兵,打过仗,领兵的本事是有的,也算得上少年得志了吧……”何帆絮絮叨叨。
“爹爹,小心脚下。”凌然提醒着。
“老喽,老喽……要说这身子骨和你们年轻人,真的是天壤之别了……”
“父亲是练武之人,该老当益壮啊。”
寒星道。
“哎……为父啊,就盼着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过的顺心如意的。”何帆道:“寒星啊,你别嫌我这老头唠叨,这些话还真是该跟你唠叨唠叨。”
“父亲有什么话尽管说,寒星洗耳恭听呢……”
“我算不得什么一代名将,比不了易元帅。但是,有些体悟,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就说你,少年得志吧,打过不少胜仗,在易家军,也是深得易元帅信任,算来,一帆风顺,没遇上什么挫折吧?”
何帆道。
寒星点点头:
“寒星自少年就蒙相公的提携,虽然不是事事如意,但是,的确是一帆风顺,罕遭挫折。”
“少年顺利啊,难免就性子强些。这锋利的刀子容易折断,这长得快的树,容易被风刮倒啊,有时候,太过顺利也不是好事儿呢。一个为将的,不能是只顾打仗,能打能带兵就行,还要能忍得住寂寞,受得住委屈。因为啊,你不只是在战场,还在官场呢……”何帆拍了拍寒星的肩头:“不仅要会为将,更要会做人。有些事,不必太苛责别人,也不能太苛责自己。你得学会妥协,学会让步,学会含糊和真真假假的手腕……”
寒星和凌然都是很惊愕,不知道何帆到底要说些什么。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委屈些,觉得受到老将们压制了,不过,你改变不了他们,怎么不想想怎么样去适应他们?邺城有邺城的规矩,和黄州易家军不同,你不能总想着用你原来的手腕,想法去改变。而是应该去适应他们,适应不必你强自的改变要容易许多?”
何帆缓缓的说。
竟然何帆说出来的是这番话,寒星忍不住的意外。不思进取,僵化保守,实在是为将者的大忌啊。
“要说这梦华朝,最能打仗的就算得上易元帅了。易家军军纪严明,战斗英勇,百战百胜的军队啊。但是,皇上还是不喜欢易元帅,这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啊,易元帅太出类拔萃了,不肯妥协,也不肯与将军们走得近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何况是带兵打仗的武将呢?”
和氏无罪,怀璧其罪。
梦华朝对武将猜忌心重已经是历代皇帝才传统了。寒星又记起邵康帝那阴鸷的目光,也禁不住的心头一寒。相公威名既盛,难免会遭人忌。但是,相公的脾气是宁折不弯,他洁身自好,自然是不愿意与人同流。而他们的帝王,也不是慧眼辨忠奸的人啊。
何帆看着寒星的表情,以为是说动了寒星,有些自得和喜悦。
“我今天和你说这话,是想交会你怎么走以后的路啊……要懂得自保,才能图将来啊。不要做出太过高洁的样子,那样就容易被当成靶子了。多多结交朝中的大臣们,关键的时候,还有内臣说话……”
寒星不以为然的低头,沉默不语。
“结交人,也是要看清对象的。我实话实说,易家军除了战斗力强之外,在政治上,没有太过特殊的地位,你也不要一直对易家军念念不忘,那段经历,对你的加官进爵没什么好处……”
何帆的话有些不堪入耳,寒星忍不住的皱眉,却又不好贸然打断他的话。毕竟。何帆是长辈。
凌然几次想张口,也觉得唐突了。父亲教导寒星,寒星都没有说话,她也不好说话。
“还有啊,寒星,我记得你的父亲是不是当年的状元啊?”
“说的。”寒星点头。
“”父亲是前朝的状元……
“是了,寒星气质就有一股子翩然的书生气质,不一般呢。我想啊,什么时候呢,我找几个人,联合推荐你,你调回帝都吧,在枢密院某个差,那里比这边城繁华,枢密院呢,升职也比较快呢……”
何帆道,浑浊的目光中泛起一丝光芒:“到时候啊,你带着凌然回帝都吧。凌然娘亲在世的时候,就总埋怨我,只顾得上军队,打仗,顾不上她。你啊,也别总在地方是打仗了……”
“父亲!”寒星再也没有办法保持沉默了:“父亲,您教训寒星,让寒星受得住委屈和压力,寒星都服气。但是,有些事情,怎么样好就怎么来,是不应该更改的!军法军纪不能因人废事!”寒星声音沉稳,不倨傲也不畏缩:
“至于您说的,易相公和易家军,寒星的一切都是易相公给的,没有相公,就没有今日的寒星。就算是死且不惧,寒星怎么可能为了一己之私,为了避嫌,弃易家军于不顾?”寒星目光坚定,毅然道:
“父亲说,安排寒星回帝都赴任,那更是不必了。我父亲是梦华朝的状元,毕竟是父辈的事情。寒星自幼从军,甘愿戎马一生的。寒星习惯了身处边境,面对强敌,而不是与朝中的大臣们虚与委蛇!”
滔滔不绝的一番话,何帆愣住了。
第一零二章 信而见疑忠被谤(下)
回到何府,寒星便把自己关入了书房。
凌然把父亲送回房中,忍无可忍的同父亲争执起来了。
“爹爹,你今天都说了些什么啊?你怎么可以说那些给他?”
何帆被寒星顶撞,也是一肚子火起:
“怎么了,我哪里所错了,不都是为你们好吗?”
“爹爹,当时,您,我,还有何家军上下,都是欣赏慕大哥的带兵的才干的!我们都觉得,何家军需要一个这样一个干练睿智的人,需要改变现在战斗力弱的现状。可是,您呢,您把他弃之不用,军中那些老将为了一己之私处处和他为难,他已经够委屈了。可您今天还说那么些话。他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压制,这么多指责?”
凌然也是怒不可遏。
“你这丫头,还帮着他说话。你没听出来吗?易家军在他心里,死且不顾,你算得了什么?还是何家军算得了什么啊……”
“您不是还说,让他从文职吗?”
“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为了你们好啊……再说了,易锋有什么好?皇帝都忌讳的很了,我们若是掺和的紧了,恐怕祸从天降啊!”
何帆拍着桌子喊道。
凌然泪水倏然而落。
父亲的世故,寒星的清正是多么的相异,不能融洽,而她站在中间,无所适从。
“爹爹……”凌然靠在父亲肩上:“就算您是好心,你也为我们考虑一下好吗?您这样的好心,别说慕大哥,就算是我,也是承受不起的。我把邺城,把何家军当成家的。我们都认定了,这一生的职责是守住边土,我们都不会离开邺城的!”
何帆爱怜的拍拍女儿:
“我是怕,这一代人吃的苦,你们还要吃啊……”
“女儿不怕,女儿就是想着,能替爹爹壮大何家军,能替梦华朝的百姓守住这一方安宁!”
“真是好丫头啊……”何帆叹道:“可是,丫头,我现在在想,把你嫁给慕寒星是不是对了?看似平和的人,其实他个性很强啊……他这样的性子,和易锋颇有几分相像,在这朝堂,很难如鱼得水啊。”
凌然嘴边划过一丝笑意:
“爹爹,嫁给慕大哥,是女儿最最幸福的事情!带兵打仗的将军,骨子里必定是坚定的,怎么能要求他如何温顺平和呢?女儿求求你,给他一个空间吧,让他施展他的才华,他能撑起何家军的一片天的……我们不能再墨守陈规了,更不能一直怀疑他了……”
“现在不是时候呢。”不等女儿说完,何帆断然拒绝。
“爹爹……”
“你不用说了,无论他怎么想,有些功课是他必须做的!何家军能有今天,那些老将们的功劳不能磨灭,必须要尊重他们,还有,如果这么轻易的给了他大权,以后就更难控制他了。你控制不住他的……”
“我没有想控制他,我爱他,尊重他,信任他!”凌然坚定的说:“还有,您手下的那些老将个个心怀鬼胎,才难控制呢!如果不控制住他们,才怕有一朝成大祸呢!”
“不会的,他们跟我出生入死,浴血奋战过来的,我心里有分寸!”
何帆固执的说。
说到最后,仍旧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凌然服侍父亲休息,就退了出来。
凌然打开书房的门,被书房的一幕惊呆了。
书房内,寒星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自斟自饮,一杯换一杯。
“慕大哥!”
凌然劈手夺走了酒杯:“你这是干什么啊?”
记忆里的慕寒星,是很少喝酒的。
寒星摇摇头,眼中满是痛苦:
“给我吧,我累了,清醒的时间太久了,我想迷迷糊糊一些,我想醉一回,我想睡……”
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从来没有这样消沉过。
“我现在,就像被捕入牢笼的飞鸟,翅膀也被剪断了,明明知道天空辽阔,可是去走不出去了……”
凌然忍不住的泪流满面:
“慕大哥,对不起你!何家囚禁了你,囚禁了能飞千里万里的凤凰……是凌然对不起你,不该执意的想要得到你,不在意你的感受,对不起……”
心中积蓄了很多抱歉,第一次,凌然坦荡的为当初的赐婚道歉。
寒星没有说起过,但是也是一定知道的,那一日,那么突然的赐婚,必定不是无因。
原来寒星不问,凌然也不说。
“别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啊……把酒还给我吧,让我痛痛快快的醉一回吧……”
寒星的眼中蓄泪,声音苦涩。
“喝酒伤身的,你一直都不喝酒啊。”
“我都被囚在这里了,还要这空空的皮囊做什么啊……”
寒星苦笑着。
他曾经被关到易府的小院子里过,半步都离不开,曾经以为死亡临近过,但是,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绝望。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这千古的悲剧总是不断的发生。他是人臣,是部下,对于皇命,君令莫敢不从,可是,又是如何的能甘心呢?
不甘心,却莫可奈何。空有想法和才华,却是施展不出来,如何不悲哀呢……
“不是的,爹爹不过是一时狭隘,不过是一时对你有些怀疑……父亲是因为信得过你,才会把他唯一的女儿嫁给你啊……”
凌然哭诉着。
寒星抬手,用一个手指轻轻抬起了凌然的脸颊:
“别哭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哭花了就难看了……”
凌然惊异,没有想到现在寒星仍旧有心思开玩笑。他到底是豁达,宽怀的男子,而他们,对他做了太多的错事了。想着想着,凌然哭得更凶了。
“慕大哥,在凌然心里你一直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大英雄。我知道是爹爹错了,是他不该怀疑你,是军中的老将们错了,不该对你处处掣肘,可是……”凌然从寒星的身后抱住寒星:“你也不可以就这样的放弃自己……”
“凌然,你这样。我没事的。你要说的,我都知道。这些事情,我心里也有数的很。”寒星淡淡的说:“你不用自责,我没有说你什么不是吗?但凡人与人相处,都是需要磨合的,到底之后会怎么样,大约是没有人知道的吧。凌然,这段时间,我很累,很累了。我也是一个普通人,会疲惫会难过。让我醉一回不好吗?”
寒星伸手拉开了凌然的手,自顾的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凌然泪水静静淌落,竟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寒星一杯酒饮尽,嘴角泛出苍凉的笑容。如果父亲在这样的处境会怎么做的?据理力争,最后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果是相公呢……
到底是醉了,迷迷糊糊,头晕脑胀的寒星趴在桌子上睡去,眼角,落下了泪珠儿……
“寒星,寒星……”
午间,易家军军营,趴在桌案上小憩的易锋突然惊醒,呼唤着寒星的名字。
“爹爹,您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易辉从外间进来,关切的看着父亲,父亲眉头紧皱着,叹息着。
易辉恭敬的帮父亲倒了一杯茶:
“爹爹,喝杯茶,缓缓神儿……你是不是梦到慕大哥了?”
易辉试探着问。
“还真是梦到他了。”易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梦到他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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