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于一时!”
“谢谢母亲了。”
燕娘平和的说,不失礼也不亲近。
母亲走后的那天夜里,易辉在书房向父亲请罪。第二天,他就撑着一身的伤回到了军营。
如常的带兵训练,如常刻苦努力。到黄昏,铁盔重甲卸下,易辉一身血衣。本以为疲惫会让他能够入睡,然而剧痛之下,他的意识反倒更清醒了。这样的伤痛,本来是他该受的吧……泪水划过脸颊,体内的痛一浪浪侵袭,易辉忍不住的咳嗽,嘴角溢出血来。
脑海中,是燕娘在小屋中的哭诉。
“哥哥,为什么他们都要逼我们?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能要求,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能得到?”
“哥哥,燕娘就只有哥哥了。哥哥也只有燕娘了。燕娘守着哥哥,哥哥也守着燕娘……”
没有能够保护母亲,也保护不了妹妹,他甚至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易辉艰难的撑了几天,终于是撑不住了,昏倒在校误场上。等醒来的时候,却是在寒星的军帐里。床边不远的书案前,寒星正在奋笔疾书。
仿佛感觉到了易辉醒来,寒星回身:
“你醒了?”
“谢谢慕大哥。”易辉道,咬牙撑着身子要起床。
寒星伸手按住她:
“别动。我刚刚帮你把伤口收拾过了。你身上的伤不轻,好好休息……我已经吩咐人帮你熬药了,我不知道你身上有那么重的内伤,你怎么都不说……”
寒星一改往日的盛气凌人,语气温和而善意:“我知道你难过,知道你怨我,但是,易辉,你怎么怨我都没有关系。不要怪相公,也不要苛责自己。”
“易辉怎么敢怨恨父亲,责怪慕大哥。这些,是易辉该受的,易辉不怨……易辉只是恨自己无能。”
寒星神色微变,却没有再如往常那样的指责他。
“易辉,做错了事情,只要改正,还会是相公眼中的好儿子,是寒星的好弟弟!”
易辉没有坚持,勉强的笑笑。
他一直学会的是,做错了事情要承担后果,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只要改正,他仍旧是会被原谅的。
易辉隐隐的觉察着寒星的无奈,也隐隐的体会着父亲的无奈,没有谁可以真正的翻云覆雨,永远的如愿以偿的。
易辉朝寒星伸出了手,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易辉再见到寒月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初夏,微雨初霁的黄昏,易辉回到家中,正巧遇到回家探望长辈的寒月。
“寒月……好久没见你了,我也一直忙着没时间去看你,你还好吗?”
易辉一脸的笑意,关切的问道。
寒月微微点头:
“我很好……谢谢辉哥哥挂牵了。”
“月儿什么时候跟辉哥哥都见外了?”
“月儿觉得对不起辉哥哥。”寒月垂首,不肯抬眼看易辉。一个月来,燕娘都在疏远她,再不跟她亲近,也不多跟她说话。寒月心中,是从没有的挫败感。她在乎的,偏偏无能为了;她想要的,都是无法企及的。
易辉摇摇头:
“月儿你胡说了。月儿的好,辉哥哥都知道,又怎么会怪你的。”
寒月诧异的抬眼看着易辉,不再躲闪易辉的目光:
“辉哥哥。”
易辉轻轻擦拭着寒月眼角的泪水:“你别多想。燕娘性子执拗,又被你一直宠着,不能体会着你的难处……”
寒月莞尔一笑,伸手抓住易辉的手:
“你跟我来……”
梅花绣庄的后院内,寒月拿出一套月白的缎子衣服,抖给易辉看。上好的缎子有白色的丝线精细的绣着的暗纹的茉莉花,裁剪的也是格外的精细,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是上品中的上品。
“来,试试这衣服合不合身呢?”
“这衣服太名贵了吧。我平素都是戎装的,何况家里也不好穿这衣服。”易辉摇摇头。
“没说要穿出去啊。你在这里穿给我看就好啊。”寒月道,伸手去解开易辉的腰带,易辉不由得一惊,想要推开寒月的手,却是怔住了。
寒月双眸如水,流转着无限的深情,是亲近,是爱,是仰慕,那样的清澈,一如当年。
寒月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是很轻柔的帮易辉脱下外衣,又换上了新衣。寒月帮易辉整理好衣服,细细的欣赏着。
“这样看起来,辉哥哥更是风神如玉的佳公子了……”
易辉笑笑:
“这又差什么了?我向来不太在意这个的。”
“我要让辉哥哥知道,哪怕就是他不在意,他也是可以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的。不输于任何的王孙贵族,任何的名将豪侠。”寒月蹲下身子帮易辉整理着衣服的下摆,复又抬头看他,意味深长:“辉哥哥,只要月儿给的了的,都愿意给辉哥哥的。辉哥哥配得上世上最名贵的东西。辉哥哥在月儿心中,是无人可比,无人能比的,是高高在山的天,是身后巍巍的山,是月儿的敬仰和依靠……”
“月儿,”易辉拉着寒月的手,拉起她:“不必为我这样的。辉哥哥明白你的心意。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我也是明白的。”
“辉哥哥……”寒月忘情的扑进易辉的怀里,轻轻的哭泣着。
易辉抱紧寒月,又缓缓的松开她,轻轻的拍她的肩:“好妹妹,不哭了,怎么说得好好的就又哭了。原来说你不像小时候那么爱哭了呢。”
皇帝下诏,易锋和慕寒星即日起赶往驻跸面圣,以嘉奖其援助邺城抗击离国之功。
接到圣旨,易锋与带寒星轻装简从上路。夏日阴雨绵绵,然而,为了不耽误面圣的时间,他们冒雨前行。这一日雨越下越大,行至半路,正好有一个茶棚,几人便赶往茶棚稍事休息。
进了茶棚,寒星服侍易锋脱下蓑衣,晾在一旁,然后才脱下自己的蓑衣。寒星一丝不苟的做着这些,沉默安静。
十多天了,从燕娘拒绝了与寒星的婚事,就很难看到寒星的笑意了。虽然平日里,寒星仍旧是从容镇定,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军务,但是,眼角眉梢时不时掠过的失落,却是难以掩饰。
“寒星……”易锋递给寒星一杯茶:“寒星,燕娘的事情,我是真没想到变会这样,是我疏忽了。”
易锋一声长叹。
“相公,您别这么说。感情的事情,说到底是两人的事情。我对燕娘,平日也未曾有太多关照。戎马军中,怕是寒星也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寒星抬眼看着易锋:“如果她会回心转意的,是寒星的幸运。若说是,她能找到更幸福的归宿,寒星也是愿意像嫁妹妹一样,送她出嫁。”
寒星说的坦荡,易辉禁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第九十三章 天威自古皆难测
从黄州到驻跸面圣的时候,一路的阴雨绵绵。从驻跸往回赶的时候,又是一路的凄风苦雨。
一路上,几个人的脸色也如天气一般,阴郁不安。
伴君如伴虎,真是千古的名言,足可以作为臣子们的金科玉律。功到雄奇即罪名,也是屡试不爽的定律。
那个年轻而阴鸷的邵康皇帝饶有意味的微笑,闪烁不定的眼神,飘忽悠远的声音一直围绕在寒星的眼前,耳边,心头,让他郁郁难安,却又挥散不去。
金碧辉煌的朝堂。
邵康帝最先嘉奖了何家军,易家军抗击递过的功绩,开立了长长的嘉奖的物品,封赏了立功的军士,然而,还未等他的将军们喜形于色,这位年轻的皇帝就开始含沙射影的说着,很多军中大将割据一方,利用金钱,许以高官,儿女姻亲拉拢部下,稳固自己的势力。许多偏将,幕僚也是效忠地方大将,不是听命于皇庭。
那是寒星第一次感受到了身边的相公的恐惧不安,虽然只是那么一瞬。
寒星跪在地上,终究仍旧忍不住的抬头,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君王。
四目交集,慌张不安的却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当然了,朕也知道爱卿们的忠诚……”
之后发生的,就完全出乎了易锋和寒星的预料。何帆盛赞着寒星,然后,邵康帝突然意外的赐婚。
“朕听说何爱卿之女端庄秀丽,才华无双,慕爱卿也是一表人才,朕做一桩亲,给你们两家赐婚,如何?”
“老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的赐婚,是无上的荣光。何帆叩首谢恩。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寒星身上。
大殿内,一时的寂静无声。
“怎么了,慕爱卿可是已经有婚配?是哪家小姐?”
“还没有。”
寒星清冷的声音,浓眉紧皱。
“那么,是爱卿对朕的赐婚不满意吧……”
邵康帝淡淡的声音。
寒星的身子忍不住一颤,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张望,更是不敢去看身旁的相公。
“陛下……”
易锋突然出声。
“寒星谢主隆恩!”寒星朗声打断是易锋的话,跪在地上,叩首行礼:“陛下赐婚,是寒星和慕家的荣耀!寒星谢陛下隆恩!”
“好啊好……”邵康帝大笑:“慕将军就是何元帅的女婿了。何元帅几次上书,说身边缺少更有力的战将辅助,这样吧,慕将军回黄州准备迎娶何小姐的事宜,你们完婚之后,朕调慕将军到黄州就职吧!一来呢,何元帅只有一个女儿,老来身边无人照料未免凄凉;二来呢,慕将军是大将之才,调任黄州辅助何元帅吧!”
“陛下圣明,这是两全啊!老臣谢陛下了!”
何帆谢恩。
“是!”
寒星沉沉应道,叩首在地,明明就感觉到了泪水落在了地上,只是,再抬头,他依旧是那个风姿卓然,从容沉静的青年将领。
那一夜,在驿馆,绰绰的灯影里,寒星一身青灰衣服跪伏在易锋的身边,他头低垂着,一动不动,备显凄凉,无助。
易锋看着脚边的寒星,浓眉皱的更紧了,忍不住的一声长叹。
这是他最器重,最倚重的部将,这是他最偏爱,最赏识的晚辈,然而,也是要离他而去了。
寒星的身子一颤,却仍旧没有说话。
窗外,暴雨打在树叶,屋檐,泥土上,不断的传出杂乱的声音。猛然,一个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霹雳”一声,仿佛劈裂高山一般的响雷在空中响起。
窗外,雷声轰鸣,风劲雨疾;屋内,两人依旧沉默。
突然,易锋手里的杯子掷在地上,砰然碎裂,溅起一地的水珠和碎瓷片。
这声音,对寒星来说,远比雷声带来的震撼要强烈许多,他猛然抬头,看着面前的易锋。易锋的表情严肃,眼中,流转着无数的情绪,悲愤,不安,焦虑,惋惜,痛苦,不甘……
寒星心痛的抽搐:
“相公……”
寒星低声唤了一句,却忍不住的声音哽咽……
易锋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当年,你父亲把你妹妹托付给我,我视若自己的女儿。你自投奔我而来,我也视你为亲生儿子。就算是你没有父母,到底也是有我这个长辈和主帅,婚姻大事,是你自己做得了主的吗?”
易锋生气,气寒星的自作主张。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是有人站在他身后的。
寒星重重的叩头,泪水落了下来,却依旧的一声不吭。
“寒星,就这样就走了啊……”
易锋一声长叹。
“相公!”寒星抬头,泪水涟涟:“相公,寒星有负相公栽培,可是,寒星不能看着相公因为寒星被皇上疑心,猜忌啊……寒星才智平庸,是靠了相公栽培,才有今日之功。相公成就了寒星,也能成就易辉,能成就很多像寒星一样的人才。”
易锋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寒星一眼。
寒星太懂事了,可是,这样的牺牲,太沉重了。
“相公,今上多猜忌,就算是寒星去了邺城,恐怕也是很难保不会是易家,何家尽皆遭忌的。”
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寒星道。
“外敌在前,就要加强军事统帅的权力,然而,军权又过于危险了,自然会被皇家疑心猜忌。多少朝代的历史,不都是这样过来了吗?何况,梦华朝太祖就是武将夺权,自然要防范的更甚了……猜忌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自身正,何必担心呢。就算是见疑于帝王家,但是,我一生为恢复中原,为保全黎民计,千载之下,自有天日昭彰,又有何惧!”
易锋淡然的说:“我只怕是皇帝太心急了,祖业未复,金瓯残缺,若是狡兔未死,而先烹了走狗,就是梦华朝的大不幸了。”
寒星点点头:
“相公的意思,寒星明白了。寒星不该擅作主张!”
“寒星是为了保全易家军呐,只是,苦了你了……”易锋一声长叹,手拍在寒星的肩上。
“相公是为了守护这天下黎民,寒星能追随相公,能在易家军效命这么多年,是寒星的幸运!寒星就算到邺城,也会如前的努力的!”
寒星眼神恢复了如常的坚定:“皇上有一句话说的对,梦华朝的军人,是为了保护梦华的,在哪支军帐下,并不重要!更何况,这一回援助邺城,寒星发现邺城军队的弊端很多。若是能够帮助何家军整顿训练,应该不会再出那种三日之内,五万大军后撤的事情了。”
易锋点点头:
“到了外面,与易家军不同,到时候,就要多加谨慎了。你是有分寸的孩子,我放心……”
寒星点点头。
易锋出神的望着窗外的一片漆黑,良久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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