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量纤窈,穿的是黑乎乎的粗布衣裤,胳膊里挎着个花布小包袱,一条极好的辫子,但却被风刮乱了,蓬松松地垂着,洪品霞的目光,穿过披拂在那小姑娘脸上的乱发,才一落定,便失声叫了出来:“这不是苏三吗?”
“不折不扣的小青衣!”李三泰见洪品霞喜出望外的神色,十分得意,不免要约略地介绍一番,“师娘一直念就想要个青衣!谁知道呢,前几年就是找不着!时间一长,我可更不敢乱敷衍了,越发留心,要找个绝好的,要不怎么叫缘份呢?路过无锡的时候,真碰着了,她就一个人,五岁就唱青衣了,搭人家的班子,就是运气不好,那班子散了,我说你唱一段给我听听吧?师娘您一会儿听,不然我还真不敢就把她给带来!她还有个兄弟,一起来的,是唱铜锤花脸儿的。”
洪品霞这才看见,那树荫底下,还站着个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本来不用李三泰说,她也看得出来是唱铜锤花脸的。脸上带着笑,依旧去看那小姑娘,越看越发笑出来,连连点着头说:“好!好!真好!”
那小姑娘见洪品霞点了头,赶紧跪下叩头,怯生生地喊了声:“师娘!”
洪品霞一听那小姑娘的声音,心里便有了底,问道:“多大了?”
“十六岁。”
“叫什么名儿?”
“梅点莺。梅花的梅,点头的点,崔莺莺的莺。”
“你还识字?”洪品霞略略有些惊异,也很高兴。
“只认识几个字,不敢说识字。”
那白玉珀早已立在后面,这时候便说:“名字倒刚好合规矩,就不必改了。”
梅点莺多年流离在外,很会察色观人,一见白玉珀的气度谈吐,知道必是班主无疑,赶紧又叩了三个响头:“师父!”
白玉珀看这小姑娘,象是很听话顺从的孩子,也很放心,转而去看那小伙子,问道:“你叫什么?”
“施惠生。”
看来,和那姓梅的小姑娘,并不是同宗。看上去年纪已在二十六七左右,那唱腔做功,必然已有其脉络,上台即可开戏,倒用不着多点拨,权且算是收一个人,不能算徒弟,因为这一层,所以名字也就无须更换了。白玉珀就对着那小姑娘说:“要好好学戏!”又对施惠生道:“过几天,你唱一段<盗御马>给我听听。先留下吧!”
施惠生慌忙跪下来叩头:“谢谢白老板!”
洪品霞下了台阶,拿手绢给点莺扑打身上的灰尘,又理那乱作一团的头发,理着理着,便看见小姑娘的一双脚,穿着双男人的阔口鞋子,又破了,前面一排脚趾,都灰蒙蒙地露在外面,往脚跟一看,才知道不是没穿袜子,洪品霞再一抬头,就看见那小姑娘的眼睛里,两颗极清澈的水珠来回滚动,洪品霞心头发酸,说道:“赶紧换身衣裳吧,怎么弄成这样子!”
点莺从师娘一番言行中,已看出是个极温和的妇人,不免庆幸绝处逢生,想起往日一应凄凉的旧事,差点便哭泣出来,终于想到初来乍到,不能如此做作,只能强忍着泪,有意无意中向前一望。
那前边是两座极巍峨的假山,中间一条窄窄的石子路,一阶一阶地不知拐向何处,就在这清爽干净的视野当中,出现了一位十来岁的少年,年纪虽小,却有一种恬淡自如的大家风范,穿的是一袭淡蓝的长袍,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一头甩在肩后,将手轻掂长袍的下摆,正由那台阶上走下来,乌黑的一头头发,白净的一张脸,虽是低着头,那异样清秀的两挑长眉,以及极挺极端正的鼻梁,长长的眼睫,没有一样看不清楚,待一抬起头来,有一个很柔和很恰当的下巴,再是一双看着这里的眼睛,点莺的心头,不禁就是猛丁一跳,正疑惑间,那少年已走过来了。却是不再看别人,走到白玉珀身边,喊了一声:“师父”,又对洪品霞道:“师娘。”
点莺愈发不明其妙了。因为那少年,绝似北平城的学生少爷,丝毫没有梨园之气,举止吐字之从容,世家贵胄亦不过如此,何以这样清秀高贵的少年,会如此称呼白玉珀夫妇:点莺正在苦思冥想之时,那李三泰已是带笑地召呼了一声:“小白老板!”
那少年也回了声:“三叔!”这时,白玉珀对点莺道:“这是你小师哥,见见吧!”
何以要叫“小师哥”?点莺想了想,便明白了,既称“小师哥”,必有“大师哥”,况且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确实也比自己年少,点莺便赶紧见了礼,羽飞见她十分畏怯,就说:“以后,你有事,尽管来找我,没关系。”
点莺听他一开口,是地地道道的北平话,知道是有资历的,加以方才李三泰竟喊他:“小白老板”,可知在三辉举足重轻。好在是知书识礼的态度,很能让人安心,点莺便退在一边,低头而立。
施惠生见礼时,竟喊“小白老板”,看两人年纪悬殊,实在不妥,白玉珀正在思索,羽飞已开口了:“叫我名字就得了!不必太讲究!”
施惠生应承之下,依然是说:“小白老板。”
惹得大家都是一笑,白玉珀因为想不出什么好称呼来替代,也就由施惠生去喊,洪品霞便半开玩笑地说:“可别叫错了!这一位是老白老板!那一位是小白老板!”
施惠生性憨,一一都答应着,这一来,大家都笑起来了,就连立在一边的梅点莺,也忘了拘束,忍不住启齿一笑。
燕语莺声婉转开
梅点莺虽只十六岁年纪,却是满腹的戏文,洪品霞点拨了几次,便知道是个极好的角胚子。
青衣有了着落,很多戏就可以开排,先排的是《白蛇传》,梅点莺上白素贞,梁赛燕上小青,尚小鹏上许仙。教了几次,吩咐几个孩子一起练练。这三个孩子在师娘不在的时候,演那出《断桥会》,倒也挺认真,就是赛燕最小,也最淘气,那点莺扮白娘娘时,须把尚小鹏扮的许仙护在身后,赛燕总是拿剑一挥一挥地吓唬小鹏,小鹏胆子又小,每每见到那小青怒目横眉地把一柄亮晃晃的宝剑向自己乱砍,真是吓得要哭,所以每回喊“娘子救命!”“娘子救命!”之时,声颤语短,倒挺逼真的。
点莺每见闹得不象话,总是劝解,可是赛燕根本不听,她是小孩子的性情,闹得起劲之时,一个劲地笑,哪里还听得进去劝解?况且虽然年纪小点莺三岁,也是点莺的师姐,如何会拿她的话作数?而点莺新到,也不敢过分干涉,小鹏胆子小,所以一日一日地背着师父师娘胡闹,连戏也不要唱了,又没人去上面告状。
这日,赛燕又是举着剑,舞得“呜呜”作响就向小鹏走,一面走一面念科白道:“看剑!”临了还加一句:“负心的畜牲!”小鹏早就哭起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躲,窘迫到了极点,而点莺空自束手,一点办法也没有,那赛燕是越发没有顾虑了,一面用武旦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一顿极造作的笑,一面走着台步追过去道:“小畜牲!拿命来!小畜牲!拿--命--来--”
小鹏绕着圈子乱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赛燕见他十五岁的男孩子竟被吓成这样,很是得意,一阵风追了过去,追至路口,刚把剑举起来,忽然发现那路口站着个人,仔细一看,是羽飞。显然是把她的一通胡闹,全都看见眼里,沉沉地盯着赛燕,一句话也不说。
赛燕年岁渐大,除了怕师父,第二就怕小师哥,一见小师哥站在面前,吓得六神无主,慌忙将宝剑一收,很畏缩地站住了。
羽飞也不说话,就在场子旁边的漆凳上,一撩长袍坐了下去,很平静地看着尚小鹏,说道:“你过来!”
那尚小鹏见了救星,抹着眼泪,抽抽答答地便走近了:“小师哥!你给我作主!”
羽飞的眼睛也不看别人,就看着尚小鹏道:“重来!我看着!”
赛燕低着头,回到原位站好,点莺也站好,三个人从头来排那折《断桥会》。点莺念到“负心的人呐--”羽飞忽道:“住了!”
点莺不解,停了身段,看着羽飞。羽飞立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道,“青衣的科白,与旦角儿不同,讲究一个‘娴’字,念高了显得轻佻,念低了显得老成,嗓音高低的差域再大,也不能由着声音往上升,往下沉,唱戏要第一顾戏,不能为了亮个好噪子,就把白素贞唱成潘金莲。”
点莺便将那句科白,重又念了一次,羽飞仔细听了一会,说道:“又平了点,你记住,平‘起’,平‘起’,就是了。”
“那旦角儿就随意多了?”赛燕便问,同时自己念着锣鼓,“铿锵,铿锵,得得锵,锵得锵,”便念道:“忽听得”,顿一下,做个瞧科,“门帘儿响--”这才恢复本嗓“这对吗?”
“旦角儿的京白,固然响亮一些,但也不能大做,不然,就串评剧上去了。”羽飞想了想,说道,“再有,就是念科白的时候,得适当地压一压嗓子,这样,再唱的时候,就显出音调格外地亮,就和水浅岸高的道理一样。”
《断桥会》排完,点莺和小鹏都走了,赛燕便走到羽飞身边,说道:“今儿你可真给我面子!”
羽飞见她赌气,笑了一笑,说:“你是不对嘛。”
羽飞虽只有十五岁,但赛燕却一直将他当大人一样看,觉得当着师妹和小鹏的面,羽飞不回护她,就十分地不甘心,说:“嚯!还真训我呢!”
“我是你师哥,我怎么不能训你!”羽飞不再笑了,口气依然和缓:“你好不好意思?这么大了,还疯玩!再不管你,将来准叫人笑话。”
“算咧!”赛燕嘟着嘴,蹲在地上,一面拿手指划地一面道:“人家都认错了嘛!要不你打我?”
“我打你?”羽飞吃了一惊,忍不住要笑,说:“你现在是半个角儿,要想红全了,还得练,现在还不是你得意的时候。”说着,便起身向后面去了,赛燕听着那番话,竟发起呆来。默默细品那话里的意蕴,忽有一种别样的惘然,如有所失,却又不知失之所在,仔细想开去,倒不在那话的本身,反在那词句的上头,逐渐有些异处。
赛燕将手拨弄着那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灰土,都忘了站起身回自己的屋里,想着羽飞似乎真是长大了,却又不知道长大了之后,与那未长大之时有何处不同,似乎就在这平常的琐语之中,感觉不那么如旧,赛燕想来想去,亦是理不出头绪,自己心头是渐渐地忐忑起来,就象那阳光下忽地来了片微云,不能朗照,又挥之不去。
赛燕没精打采地将头一抬,却见承鹤立在前面。赛燕看了他半天,叫了一声:“大师哥”。便依旧去拨那地上的土。
承鹤半皱着眉头,说道:“我瞧了你半天了,你有心事?”
“没呢,”赛燕懒懒地,“大师姐呢?”
“哦,她跟师娘出去了。”
“去哪了?”
“大概是副司令的太太家请去玩牌。”
“哪个副司令?”赛燕蹲在地上,抬头看看承鹤,“石副司令?”
“是他,他后头有个徐总统呢。”承鹤似乎有很多消息,挑拣了一会,才说:“徐总统跟过去的摄政王差不多,还要大一点。要不是当年孙中山北伐,谁也不知道陈炯明都是他的人,石副司令管咱们东北,还得靠徐总统扶一把,不然,直系奉系还能二虎共山?”
承鹤还想往下说,可是赛燕不感兴趣,说道:“徐总统和石副司令家里,老有人来听戏,请师父和小师哥去,你知道吗?”
“这没有什么,咱们三辉在程长庚那时候,唱了同光两朝呢。”承鹤将手向前一指说:“这房子都是那时候宫里给银子盖的。”
自程长庚时候起,三辉在四大徽班里就为首强,是北平城里最响的班社,一直维系了三十多年,不见衰势,再到杨二奎杨月楼,就到白玉珀这一代,所以国中的显贵,凡在京的多有往来。班里的孩子自小,说起那些当势的人物,都是一串一串的名字头衔,很引为常事,那赛燕和承鹤这些孩子,又与四箴堂科班的孩子不同,由师父师娘自小调教,更是见多识广,所以赛燕不以为意地便说:“副总司令总得来请我,那时候我也不去。”
“你不去,我去呀!”承鹤笑嘻嘻地果然扬了几张柬子出来:“实话告诉你,凭你旦角怎么红,红不过唱老生的。<都门纪略>里说,‘京班最重老生,向来以老生为台柱’,你瞧瞧,这不都要请我的?”
赛燕看着那柬子,十分眼馋,又不服气,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承鹤又说:“你以为你小师哥当真攻武生呀?那是年轻的时候悠着玩儿的,他须生才是正儿八经唱得本色!程派!你知道为什么?一个准班主,要不会老生,绝对压不住班子!”
赛燕觉得承鹤,很有几分卖弄。因为他说的事,并不怎么太新鲜,自然只有一个解释:承鹤这么故弄玄虚,是为着逗自己不高兴。这显然和小时玩的把戏是一样的,赛燕有心不生气,却不能不恼火,因为她虽只有十三岁,却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做小孩子看待,往往看待小孩子,是一种“糊弄”的态度,赛燕对这种态度,是非常地不满,所以郑重其事地说:“小师哥当不当班主,关大师哥什么事?他唱得好不好,又关你什么事?”
承鹤见赛燕真不高兴了,也就不再开玩笑,说道:“不关我的事,这话不错,”下一句想忍,终究没忍住:“可是关你的事呀!”承鹤见赛燕连眉毛都直竖起来,知道真动火了,一迭声地说:“狗咬吕洞宾!狗咬吕洞宾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0页 当前第
7页
目录 上一页 ← 7/5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