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累,她看着他,光是笑了笑,却说不出话来。
长徒有子,是一喜;长出长后,又是一喜。因为这一点,白玉珀特别地高兴,几乎就是抱到了亲外孙一般。将两个蜡烛包都抱在怀里,没完没了地看,洪品霞先看女孩子,眼角很长,粉红的皮肤上是一个个的黄点子,可知长大以后,必是个白皮肤大眼睛的女孩儿。又看男孩子,洪品霞笑出声来了:“老天爷,这小子活脱脱象他大舅子!还好,没有随他爹,挺俊的!”
白玉珀用了三天的工夫,给姐弟俩起了名字。姐姐叫施意微,弟弟叫施意循。名字都挺庄重,学鹦他们不耐烦叫,因为两个孩子都胖,都爱哭,学鹦就很干脆地,把大的叫“胖闹”,小的叫“胖吵”。胖闹和胖吵姐弟两个,先是给师父师娘新鲜了几天,等新鲜得差不多了,学鹦一班人就来抢着要抱。班子这一代徒弟里面,谁也没见过兄弟姐妹的小孩子,大家都好奇得很。学鹦更是从早到晚地念:“我当师叔了!我当师叔了!”
都说外甥象舅舅。余双儿的这个小儿子,象承鹤简直象得都有些滑稽了。承鹤自然很是高兴,他和余双儿是孪生的兄妹,如今双胞胎妹妹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弟,真是趣事成谐。
余双儿在房间里坐月子的时候,不能出去受贺,天天给胖闹、胖吵喂了奶,两个孩子便被抱出去,让几个小师叔逗乐子去了。每每抱回来时,蜡烛包里总塞着些东西,象红糖、卧果之类,是最常见的,还有北平城的大八件,曹子酥,芝麻糕之类的点心,都是给大师姐滋补的,至于正式让人送进来的就有参须、灵芝、枸杞等等上好的补药。
章学鹦每抱着胖闹、胖吵之时,总要开羽飞的玩笑。因为羽飞虽是排行挺前,真论年纪,却小学鹦两岁,就连师弟小鹏也比羽飞大月份。承鹤又是比学鹦长一岁,所以师兄弟在一处时,最小的就是羽飞。学鹦转着脑袋,来回地在看胖闹、胖吵,一面说:“小师哥,明年春天,你把小嫂子娶了家去,什么时候也来一对这么小的?明年冬天总可以了吧?我把名字都想好了,一个叫胖哭,一个叫胖笑,多好听!”
羽飞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装作没听见。学鹦提高声音又嚷:“小师哥,别看书了!我是说真的!你不是会对对子吗?‘胖哭’对‘胖笑’,工整极了!‘瘦笑’总不好吧?成孙大圣了!”
羽飞怕别人听见,就说:“你有完没完呢!”
“我问你,胖哭,胖笑,好是不好?!”
羽飞很头疼地道:“好,好,好极了!”
“那就这么叫!”学鹦又盯了一句。
羽飞头也不抬,应付说:“你叫,随你叫去。”
“那敢情好!胖闹,胖吵,听见没有?你们大师叔答应明年给你们再搞一对伴儿!”学鹦摇头晃脑地,将鼻子一缩,“啊嗯” 地在学小孩子哭,因为学得太象,胖闹胖吵俱都大哭起来。
承鹤便骂:“小子,嚎什么呐!爷儿仨嚎出调门儿来了,还“啊嗯”呢!上前把胖吵抱起来,拍了几下。
学鹦说:“我就知道,你要抱小余承鹤!”
承鹤笑着便一脚踹过去了,小鹏急得在喊:“小孩!摔了小孩儿了!”
学鹦手里抱着胖闹,肩膀一抽,抑扬顿挫地道:“小主公莫哭,我赵云救你来也——”嘴里“铿铿铿”地念着锣鼓,唱起《长阪坡》来了。承鹤将胖吵递给小鹏,追上去夺胖闹,学鹦走着武生的台步,腿跷得老高,一步一顿地在走,忽见承鹤过来,便将腰身一扭,走起彩旦的台步来,直扭直摆地,正扭到羽飞身边,站住身子,一手抱着胖闹,一手插着腰,娇滴滴地道:“奴家,副总司令太太也——我要活赵云,不要死——子——龙”
羽飞将书本一放,站起来了:“我瞧你小子欠揍。”
“对极了!”承鹤道:“算我一个,揍这猴崽子!”
“怎么着?怎么着?怎么着——”学鹦双手将胖闹一举:”谁敢上来,我就摔刘阿斗!”
承鹤站住了,羽飞却说:“大师哥,别听他咋呼,他敢!他今儿敢摔刘阿斗,我就认他是刘备!”
学鹦泄了气,放下胖闹:“我认栽,我认栽。两位师哥高抬贵手。”
承鹤踢了他一脚,笑骂:“还刘备,还赵云呢!整个儿二百五!”
学鹦说:“大师哥,您别这么骂,给我个脸,就五百对半开吧!”
这话一出,连小鹏都笑起来了。“我明白了,赶明儿,还叫你下午一点整,代十三点呢!”
“对了,就这么喊,好得很。”学鹦也没有脾气,然后又对羽飞说:“真格的,小师哥,赛燕哪去了?双儿这么大的喜事,她也不来露面儿!”
羽飞道:“她知道大师姐的事,不过,她说她有半年没有好好练戏了,怕慌废了,叫别人都不要吵她,她要一个人在家里,练几天戏。”
承鹤点着点:“很对。你病了三个月,她陪了三个月,你病好了。她的精力又不济……前后一算,真有半年时间呢!”
学鹦正要说什么,胖闹又哭起来了。学鹦抱在怀里哄着,就说:“练什么戏?〈杨门女将〉吗?”
白云辞色满苍梧
因为点莺的病和赛燕停演的原因,三辉的坤角儿,少了文武两个名旦,有些剧目,就暂时歇演。只是演一些诸如《彩楼配》,《坐楼杀惜》等等的折子戏,让四箴堂科班的女学生来临时串一串。很多全本的连台轴子戏,也搁置下来,压台的多为《草桥关》,《坐塞盗马》一些文武并重的花脸戏。今天上《三英战吕布》,承鹤串刘备,施惠生串张飞,关羽是很重场的角色,本来羽飞可以串,但是那武功盖世的人中龙凤吕温候,又有谁能顶?好在学鹦也会红生戏,暂且上台串一个关圣。
牌子一亮,俱是三辉最响亮的红角色,果然又上个满座。这台《三英战吕布》演到最精彩之时,锣鼓喧天,满场里是各色的靠旗靠甲飞舞,锤、枪、戟如暴雨横扫,光彩耀目,美不胜收。特别是关羽的胭脂靠和吕布的银白靠,交织在一处,如红玫白雪,艳彩流溢。万华园里,就如沸水滚油,齐声喝“好”。那二楼的包厢内,各色手绢包,就似下了场色雨,天女散花一般,纷纷地落在舞台上,同时是金银首饰相互撞击的“叮当”脆响,这万华园的台上台下,热闹得就似过春节舞龙灯一般,喧哗之声,很远都能听到。
散场以后,不仅万华园的门口,车辆蠕动,人头济济,后台一样也热闹得很。学鹦没来得及洗脸,光是卸行头,只穿件单褂,拿着蒲扇一股劲扇风,连连嚷热,承鹤卸了妆,也用手拎着褂的前襟,直抖直抖地透风,一面说:“好家伙!热得真叫定!这种热戏热唱的功夫,老爷子还真挺不下来!”
羽飞俯在脸盆上洗脸,说:“真不知这戏是谁编的!又是窜又是跳的,楞把唱戏的当猴耍!翻到后来,我都晕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学鹦接口道:“你真本事,扎着全靠还翻空心筋斗,又这么热的天,这叫功夫!”
“我算明白了,师父不让唱武戏,也有这一层,”羽飞笑道,“赶明儿年岁大了,也赶上这么个天气,咱们几个老爷们儿上台翻吧,不中暑,不趴下几个,我就不信!”
“那时候轮不着咱们出来了,让咱们的乖孙子去唱。”承鹤喝了一大口茶,说,“咱们,就在屋里摆个象棋阵,切一盘子冰镇的西瓜,来两碗酸梅汤,当爷爷喽!”
学鹦听见“当爷爷”,高兴得不得了,拍着凳子直跳,说:“我真等不及了,最好现在就有个老儿子,有个大孙子,一边儿站一个,叫爷爷!”
“这好办。”羽飞从毛巾里抬起脸说:“你这会儿甭扇了,赶紧出去,拣几个窝囊的,给顿好揍,别说让他叫爷爷,他就叫你太公,都是不带打顿的!”
学鹦“咦”了一声:“真好主意!”
“你别乱来啊!”承鹤虎起脸,“闯了祸,别当爷爷了,当你的孙子吧!”
学鹦正要回嘴,忽而又望着门口,不作声了,是很惊讶的神态,循着他的眼神,大家回头一看,那门帘子前边,立着个极白净的女子,穿一件无袖的印度绸短旗袍,纯黑的底子,绣一小朵一小朵鹦哥绿的石竹花,底下是肉色的玻璃丝袜,两条粉腿倒有大半露在外边,蹬一双黑色的漆皮鞋。雪白的脖颈衬着一头短短的黑发,不是徐小姐又是谁 ?
学鹦口没遮挡,说道:“下了柬子还不够?人也来了!“
茗冷笑吟吟地踱近了,指着那桌上的一堆请柬道:“这么多,料小白老板也不会看,只怕我来了,也还请不动小白老板呢。”
自徐总统提亲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茗冷,羽飞的心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情绪,既有疏远也有亲近,那种感觉,综合成独特的伤感,又想到徐夫人的那两颗红痣,以及那枚钻石戒指,哀愁霎那漫卷如水,羽飞望着茗冷一笑:“你母亲好吗?”
“好不好,你得自己去看,”茗冷说:“我母亲一直很想请你再去,天天惦念你的病,好了没有?因为太惦念,她自己倒病了。”茗冷迟疑了一会,说道:“客厅里的钢琴,还等着人弹呢。”
“你母亲病了吗?”羽飞不安地问:“现在好些没有?我得去瞧瞧。”“茗冷似乎颇欣慰,”你肯去,就行了。我的车就在外边。”
茗冷说:“好不好,你得自己去看。”有她的道理。徐夫人坐在客厅里,象是没什么事,细一看又不对,穿的不是夏衣,倒象秋衣。长袖的宽短褂,下面是一条阔口裤,都是白缎子的,外面又罩件法国的绒领长睡袍,手里捧着茶杯,那热汽打着盘旋向上升。并且客厅的一应落地窗,都关得很严实。
徐夫人回头来,看着羽飞道:“热了吧?我去开窗户。“
她这一回头,更看清头发有些蓬乱,不似第一次看见时,那么服贴光亮,两只眼眶显得很深很凹。大凡上年纪的人,一个人独坐,愈发显出老态来,若在病中,那情景,就有些凄凉了。
羽飞本来预备擦汗的手,不觉便放下去,说:“您坐着吧,我不热。”
徐夫人用一手握着茶杯,腾出另一只手,向羽飞一招:“过来,挨着我坐。”
羽飞便在她身边坐下,徐夫人放了茶杯,两只手都来握着羽飞的右手,说:“还不热呢,手心里都是汗。”说着向上一起身,预备开窗户,羽飞忙说:“不碍事,才从外头进来,都有点汗,一会儿就收了,我真不热,您坐着好了。”
徐夫人这才坐了下来。羽飞便问:“关着窗户,是大夫要您避风吗?您的两只手都烫得很,是不是发烧了?”
徐夫人只是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把头低着,将羽飞的右手拉到眼前,仔细地端详:“这扳指,你戴着很漂亮。”停一停,忽问:“那一枚钻石戒指呢?你怎么不戴了?”
“没怎么。不过是换着玩罢了。”
“你总该再戴来,给我瞧瞧,”徐夫人入神地说:“为了那枚戒指,还有你的眉眼,性情,几乎让我觉得,我的小儿子,也许没有在长江里出什么岔子,也许这个孩子,就是你。”
羽飞将右手缩回去,低着头在看那枚玛瑙唐三彩的扳指。徐夫人见他听着,又说“如果我丢的孩子就是你,你也不会不认得我,不过,到底那一年,你才五岁……所以我想问一问,你的那一枚钻石戒指里,可有两行小字?一行是‘金陵吉祥金铺’,另一行是……”
“我的那个钻石戒指,是演戏的时候,人家扔上来的。”羽飞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开口了,又说:“我从小就在北平,跟着我师父学戏,您是太想小少爷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呢?您要是想叫我来陪您,我什么时候都会来。也不必转个大弯子。”
徐夫人道:“我不管许多了,你得把你的钻石戒指,带来给我认一认,要是不是,我就死了这条心。”她见羽飞不作声,接着说道:“我是越来越疑心,老觉得,你这通身上下的气度,左右也瞧着不象穷家小户出身的孩子,若是大户人家,谁又肯白白地把小少爷送到戏班子里去!再就是,你往这钢琴边上一坐,就象是咱们徐家一位公子,偏你又弹那支曲子,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羽飞也不能没完没了地盯着手看,把手放下,眼睛又无处放,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瞧着一只英国的磁砌壁炉,笑一笑道:“您打发徐小姐去叫我,我听说您病了,才来瞧您,您再这么说下去,我可不敢来了。”
“我问你的师父,也能知道。我就问白老板,你这个徒弟,是怎么得来的,不全都明白了?”徐夫人说:“那一次,大约是你和茗冷在昆明湖散步,叫德国大使和他夫人瞧见了,夫妻两个跑来问我,说府上还有一位公子吗?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我说不是,是茗冷的朋友,他们又说,不象是朋友,倒象是一家里长大的姐弟,这下,总不是我疑神疑鬼了,连外头的人都说很象哩!”
“外国人看咱们中国人,一百个人都是一家的。况且世上象的人,从古到今都是很多的,您不是看过<杨家将>吗?杨大郎要是不那么象皇帝,至于在金沙滩替死吗?”
徐夫人用手理了理头发,似乎神气清爽多了,扬起眉毛一笑:“年纪大了,就是糊涂。不过,我还是要寻个机会,去和你师父打听清楚。”望着羽飞的脸只是看,舍不得移开:“我和先生说,要是咱们儿子找回来了,该怎么庆贺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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