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羽飞的头轻轻抬起来靠在怀里,随即回头对赛燕道:“昏过去了。你快请大夫,别闹成破伤风,就坏了。”
赛燕听大师哥一说,脸色大变,再也不说一句话,将门打开,一阵风下楼去。
三辉班这一代徒弟当中,承鹤是辈分最长的一个,为人处事自然老道。对于羽飞的病势,特意叮嘱赛燕不要外传。第一要瞒师父师娘,省得两位老人家担心;第二要瞒班子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因为班子越大,乱起来越难收拾;第三要瞒外面的人,羽飞是三辉掌班,又是京都名伶,外界自然要追根究底,那时花边新闻漫天飞,怎么得了?
赛燕留在公主坟羽飞的别墅里,照顾汤药。承鹤就去三辉找到点莺,说赛燕这几天不舒服,请点莺来顶戏,而承鹤自己则与上一次羽飞卧床时一样,暂替他的戏份,不动声色地便把班阵压住了。
很平稳的日子里,却有一个人起了疑心。原来茗冷在家里,又请了方掌柜上门。本来这种事情,女孩子家不便自己动问,可是说出意思之后好久不见回音,又不见父母催促,就忍不住要问一问方掌柜了。
方掌柜把白玉珀的话转述一遍,说实在是因为羽飞和赛燕早有婚约,而赛燕又无过错,没有理由悔约。方掌柜说完这些话之后,却又发了一通感慨:“我看,徐小姐和小白老板真是最合适不过的。小白老板这个人,博古通今,是很少见的一个浊世才子,如今时局太乱,象小白老板这样的人物真不多见。徐小姐也很有雅趣,是北平城,乃至全国有名的名门闺秀,徐总统和徐夫人有眼光,若是促成了这件美事,倒真是千古佳话。那时,以小白老板之才,是大可不必在梨园里蹉跎韶华的。”
徐茗冷听他这么说,似乎感觉出一点什么了,说道:“方先生的意思,梁小姐并不是羽飞的意中人了?”
方掌柜用手摸着下巴,拧着眉毛道:“我看是这样的。不过徐小姐不了解梨园的规矩,班子里,讲的是‘师命’,师父为父,师娘为母,父母为天,天命难违。所以,我比较难办。”
茗冷道:“那么方先生何不去和羽飞说一说呢?我看,他不是一个很旧式的人嘛。”
“小白老板到底是三辉的掌班,逢到规矩上的事,他怎么能为首不遵?”方掌柜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这话说来长了……不说也罢。”
从总统府回到鉴宝堂之后,方掌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半天。随即出门,吩咐店堂里的伙计照顾铺面,自己叫了辆汽车,径直到公主坟羽飞的别墅去了。
方掌柜来得很凑巧。赛燕刚出门去王府井配药,别墅里没有什么人,佣人谢妈领到卧室门口,便退下楼去。方掌柜进了卧室,将门掩上,看见羽飞靠在床头看书,气氛静得随意,方掌柜便在床沿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打开折扇,慢慢地扇起来,问道:“看什么书呢?”
方掌柜瞧得清楚,羽飞捧着书,好半天也不翻一页,眼睛又不在书页上,倒望着别处出神,连自己进来都未察觉,方掌柜便笑起来了。
羽飞醒悟过来之时,见方掌柜在笑,就有些不大好意思,说:“今儿有空啊?这程子好吗?”
“挪功夫来瞧你,也就为了一件事儿。”方掌柜说:“我琢磨了好久,我是真替您不甘心,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太可惜了。”
羽飞低着头,把那本书翻来倒去地看,也不作声。方掌柜又说:“实话告诉你吧,我才去了总统府,我看徐小姐很当真,而且石副总司令,一再和徐总统保证,说能办成,不然,我老半天不给徐总统回话,他怎么不催呢?他和徐夫人,都在那儿等着当丈人丈母娘呢!我看这件事,还真不好办哩!与其最后闹硬的,不如现在应承下来好,你拣个机会,和梁小姐解释一下,我再插一句,终生大事,总得挑个对心思的是不是?”
“您别说了……”羽飞费力地说:“我不能答应。”
“这是送上门的好事呀!真的!我瞧你和徐小姐合适……”
“方掌柜……”
“小白老板,你可真不能糊涂呀!我透个风给你吧!石副总司令说了,机关枪也好,指挥刀也好,反正能顶着你和徐小姐拜堂!”
“就算得罪了副总司令,我也不能答应。”羽飞放下了书,好象透不过气来一般,疲倦地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您请回吧,没什么好商量的。”
方掌柜还想说什么,门已是“砰”的一声开了,那石副总司令大踏步地抢进来,拱手道:“方掌柜!小白老板!”随后往沙发上一坐,跷着腿大声问:“怎么样?小白老板!方掌柜在,我也在,给个痛快!我谢谢你!”
方掌柜赶紧说:“我这一次来,有别的事,并不是来提那件事的。”
“不是?”石立峰翻着眼睛想了一会:“现在咱们就来说徐小姐的事。小白老板,你说说,行不行?”
羽飞道:“我早就说过了,还说什么?”
方掌柜张着两手来拦,哪里拦得住?石立峰冲过来了,“咯”的一声将子弹上了膛,往羽飞的太阳穴上一顶,说:“上一次我吓唬吓唬你,这一次来真的了,你点点头,咱们好讲好散!”
方掌柜固然知道石立峰并不敢开枪,可是那子弹上膛,万一走了火,不要闹出大事来?方掌柜打哈哈道:“石副总司令,何苦和小孩子认真呢?你瞧瞧,他都烧成这个样子了,还能说什么明白话?就为了几句发烧说的胡话,犯得着来真的吗?”
石立峰瞪着眼睛道:“不是徐小姐,搁别的小白脸,我不把他的脸上划拉个口子,我就不姓石!”
方掌柜抱着石立峰的腰往后拖,嘴里说:“别总想着徐总统一家,京里还有多少大头人物,都是戏迷呢!您这一枪下去了,不是打小白老板,是打北平城,打全国老戏迷的脸哪!你掂量掂量吧!”
石立峰听了这话,果然将手枪收起来了,歪着头看羽飞,冷不防伸出两个胡萝卜一般的手指,使劲地在他脸上一拧,嘻嘻笑道:“也难怪徐小姐非嫁不可!这是个小爷们儿,就这么俊,要是个小娘儿,我八抬大轿娶回家做二姨太去!”说着便昂着头哈哈地笑。
方掌柜见他越说越不象话,用两手推着石立峰的腰,连连说:“走!走!我请客!去福盛楼吃涮羊肉去!”
“三伏的天气,还涮羊肉哪!”石立峰边往外走,边嚷:“还是喝几碗豆腐脑爽快!加一碟鸡大腿,四斤白干儿!嗨!够劲儿!”
方掌柜一一应承着,推着石立峰,石立峰临出门,又回头指着羽飞道:“你小子放明白点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掌柜再推再拉的,两个人“咚咚”下楼来了。石立峰一辆黑漆漆的小汽车停在大门外,方掌柜便打开车门钻进去了,石立峰也上了车,两个人都坐在后座上,紧紧地挤在一起。车往城里开去,方掌柜说:“好好的一件事,何必弄成这个样子?有话好说嘛。”
石立峰伸着头在看街景,也不知听见没有。那车窗外出现了一家大戏园,门口的海报极大,虽然汽车一掠而过,仍能看清斗大的三个红字:《火凤凰》。原来是刀马旦的重头戏。石立峰似乎想起来了,说:“梁老板今年多大?挺小吧?”
“梁老板?哦,大约快十七了。”方掌柜见石立峰频频地点头,不知又是什么意思,也不好问。这时石立峰往后一靠,脑袋从左面开始,渐渐地向右摆,眼睛半睁半闭的,喉间似乎“咿咿”有声,方掌柜一听,原来是在唱戏,学着女子的莺喉燕嗓,尖溜溜地在唱:
“分离容易见君难,暗自悲伤珠泪弹,目断云山千万里,怕郎君一去要不回来。”石立峰一边唱,一边云手,在车厢里软绵绵地比划起来:“我手中若有一根千丈线,要绑住情郎小腰围,你不回来时好拉回来,鸳鸯不宜居二处,习惯成双怕孤单,江南美人知多少,你不要,你不要四月里的蔷薇处处开。”
赛燕从王府井的药铺出来,已经过了中午,想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公主坟的别墅,就不能再耽搁了。赛燕站在圣西药房的门口,正在等出租汽车,却有一个人走过来了,正是副总司令太太,硬拉着去司令府吃饭,赛燕惦念着一整天下来,羽飞的病势是减了还是增了,扭着身子不肯去,拉拉扯扯之间,副总司令太太就发现她手上的药包了,说道:“难怪呢!前儿去看小白老板的<罗成叫关>,我说怎么临时改了余老板顶呢!病了?什么病?重不重?要紧不要紧?正好,我闲着,陪你一起回去吧,去看看他。”
赛燕费了好大劲,才装出一丝笑来:“不劳驾了,天快黑了,我这就得赶回去了。”
副总司令太太一听,知道不是三辉,是在公主坟的别墅,更是执意要一起去“看看”,赛燕情知这一次,不让她去是不行的,白白和她纠缠着,反而耽误时间,勉强说道:“副总司令看见你回去晚了,不问吗?”
副总司令太太两手推着赛燕的胳膊,往自己的汽车那里靠,漫不经心地道:“我只对他说跳舞,就行了。来来来,上车上车,别再耽搁了。”
赛燕身不由已地被副总司令太太塞到车里去了。司机听了副总司令太太的吩咐,将车子退到三岔路口,掉了头便往东开去了。
因为路上正逢上学生游行,不得已绕道,赶至别墅门口时,已是黄昏时候,那一轮如血斜阳,伏在一道黑色的地平线上,苍黑的绿林当中,兀着一幢洁白的法式小洋楼,那莹莹的白颜色,在昏暗的晚光里,变成一种雾雾的浅灰。站在楼下往上看,几个窗户都是黑洞洞的,一点灯火也没有,赛燕看见羽飞卧室的两扇窗户,全是大开着,又没有动静,心里发慌,叫开了门,由客厅一直上转梯,跑到卧室门口,将门一推。
在海棠红的晚霞之中,卧室浮着一种暗红色,浅淡的家俱罩在暖调里,仿佛是蒙着宫纱的红烛,隐在什么地方照着一般。对着那两扇洞开的窗户,放着一只围炉式的单人沙发。羽飞穿着件淡青的丝睡袍,坐在那里,好象在看着窗外,而窗外一横一簇的艳霞,鲜明得犹如西洋画一般,镶在白色的雕花窗框里。
赛燕用右手在墙壁上一摸,摸到电灯开关,往下一按,房间里登时雪亮雪亮犹如白昼,那种暗红一径退到窗外的夜幕里去,使得窗外刹那间就是一暗。赛燕走到窗户前,一阵冷风扑面直灌,她打了个寒噤,连忙把窗扇掩上了。赛燕走到羽飞身边,第一眼就看见他的睡袍没有掩襟,胸口倒有一半露在外头,正半蹲下来要替他穿好,一呼吸,扑鼻就有一阵异香,赛燕吃了一惊:“你喝酒了?”
其实也不必问。因为羽飞的手边就是一瓶白兰地,都空掉了。为了护嗓子,唱戏的向来忌酒,羽飞更是滴酒不沾,这一个空酒瓶和他浑身的酒气,所以才把赛燕吓了不轻,简直不能相信他是如何自斟自饮,拼尽一瓶闷酒的。喝了酒不算,又坐在这里吹了多久的凉风?病又正沉,这不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吗?
“你……”赛燕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说了个“你”字,早将眼泪滴下来了,吸了吸鼻子,说道:“你怎么就不为我想想……”
羽飞一直用右手托着额头,到这时候才抬起头来,说:“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热得要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凉快凉快罢了。”
他一说话,赛燕就知道,他实在病得支持不住了,声音轻得简直就听不见。赛燕不再开口,伸手就要扶他上床。羽飞将她的手一挡:“干嘛呀,我坐一会。”
赛燕也不理他,双手将他的手扶着,又来拢他的肩膀,羽飞往后退的时候,臂上忽然多出一只手来,羽飞往上看去,模模糊糊是个艳治的女子,辨认得出眉目,羽飞“哦”了一声:“副总司令太太,您什么时候到的?”
何采薇对赛燕道:“他醉得厉害,去配一碗醒酒茶来。”
赛燕虽不放心让副总司令太太一个人留下,无奈又不能指使她去倒茶,只得转身开了门,很快地下楼去了。
副总司令太太半跪下去,握紧了羽飞的一只手,说道:“下午谁来过了?”
“谁也没来。”羽飞用另一只手,又把额头托住了。何采薇注视着他,心头忽然一跳。因为他迷迷朦朦的一双眼睛,润泽无伦地凝视着自己,那种目光飘浮而温柔,几乎能够令人落泪,这样几乎是美丽的目光,似乎思索什么似的注意着自己,在她的记忆当中,他还从来不曾这样正视过自己,更不曾正视自己如此之久,何况他这样的目光,简直就是一派活动的森林,向你深入进来,就让人迷失所往,迷失所在。
她是那么地喜欢那两行翘在森林之上的云彩,假如轻轻地张开双唇,一定可以毫不费力地衔住。
羽飞在凝视她的时候,并不明白自己在看哪里,只是忽然间觉得视线一暗,眉下的皮肤便被一团柔软又火热的什么按住了。这种接触,令他游离的神智;有了片刻的清晰,将头向旁边一侧,然而并不能摆脱她。
“我相信,其实你并不是无所不知。”何采薇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着:“至少有一样,你是一无所知的。”
她的气息很热,羽飞觉得不大能透得过气来,不由自主就闭上了眼睛,何采薇又悄声说:“就是叫做女人的这种东西。”
羽飞逐渐已经感觉到不对头了,虽是已经不大能够识别得出什么,他还是挣扎地睁开眼睛说:“太太……你放尊重一点……”
可是何采薇似乎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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