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细细打量,白玉珀背着一只手,已绕那孩子,转了来回三四个圈子,便问道:“你多大了。”
“我五岁”。那孩子的眼中,一直汪着两潭泪水,却是紧紧咬着嘴唇,不让那泪水滚下来。
白玉珀看着这孩子一排糯米般的珍珠牙,便对李三泰道:“这是哪家的少爷吧?这身气度好呀!”
“他的爹娘都死了。”李三泰答得很轻松,“给白老板做徒弟,这也是前世的缘份呐!”
白玉珀没有作声,只瞧着那孩子微微地笑。洪品霞已蹲了下去,两手搂着孩子的肩膀,说:“你爹娘都没了,就管我叫娘吧!”
跪在一边的余承鹤和余双儿,听了这话,双双对望一眼,俱都傻了,那孩子却道:“我自己有妈妈。”
话极简短,却不卑不亢,听在耳里,并不顶撞得让人恼火,洪品霞还想开口,白玉珀说道:“叫师娘吧!”
“孩子!快给师父师娘叩头!”李三泰扶着孩子的肩,教了一句。那孩子便退后了一步,低下头先用袖子擦一擦眼泪,一声不响地跪了下来。给白玉珀叩了三个头,转了个方向,又给洪品霞叩了三个头。
“这一叩头,你就是我的徒弟了。”白玉珀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想了好久,开口说:“你往后,就跟我姓吧。”
洪品霞插说:“瞧这么白嫩的小脸儿,不露出来真叫可惜了!就唱青衣吧?”
“什么青衣!跟我!唱赵云!唱武生!”白玉珀将两手搓了一搓,一点头道:“有名儿了!就叫羽飞!白羽飞!响亮极了!”
那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又咽住了,还是李三泰在一旁说:“白老板,这孩子原来的名儿里,有个‘克’字”。
“那容易,姓白,名羽飞,字”白玉珀轻轻一击掌,“字克沉”。说着便向余家小兄妹一指,“羽飞,那是你的师哥师姐,往后都得在一处练功了!”
小羽飞便调转了身子,向着余家小兄妹逐一作揖:“师哥!师姐!”
余双儿乐了。一笑,将一颗缺掉的门牙洞露出来了,脆生生地说:“你是我师弟!没说的!”
承鹤是唱老生的,童音里有几分沙哑,听起来倒挺有趣的。说道:“以后有事儿,来问我好了,都是三辉班儿的!
洪品霞见两个小兄妹一派大模大样的师哥师姐派头,忍俊不禁,“哧”的一声便笑了,拿手绢堵住嘴,指着李三泰道:“你要是真会办事呀,下回再找几个好孩子来!”
李三泰不说话,一副极为中意的神气。照规矩走的话,师徒间要立份文书字据,规定年限任打任骂,生老病死、觅井逃亡,师门概不负责;学徒期间,演出收入全归老师。学生学艺之余,兼承做师门中各种杂务,伺候师父师娘。可是小羽飞没有族中的长辈带领,李三泰权且做个保人,白玉珀饱蘸浓墨写下自己的名字,李三泰拿着字据交给小羽飞:“孩子,该你啦。”
小羽飞双手捧着那纸,逐字逐行的研究了半天,小声说:“我看不懂。”
李三泰笑言:“看懂看不懂都是这回事啦,按手印吧!”拉着小羽飞的小手,在印泥里只一蘸,复往纸上“啪”的一压。
白玉珀将手中收起的折扇,在李三泰的肩上敲了一记,也笑了。李三泰便长长地吐了口气,顺手掏出一块手帕,将额角细细的汗,轻轻地按了几回。
手续办完之后,小承鹤带着小羽飞去柴房,指着那快堆到屋梁的炭条说:“这是给整个冬天预备的,师父师娘天黑就要烧炭盆,咱俩赶紧劈吧。”
小羽飞不吭声,看小承鹤举着大斧子,用力的劈炭。小承鹤只道他不会,要显自己本事,越发卖力,高高举起,狠狠劈下,劈成的炭条都是相似大小,忍不住炫耀道:“看见没!这是真本事!”洋洋的卖弄了半天,身边静悄悄没声息,转身一看,哪里还有人影?
小承鹤扔了斧子就往外冲,嘴里大嚷:“了不得了!师弟跑了!师弟跑了!”
余双儿小脸吓得刷白,一双手拼命乱摇:“还叫!还叫!是你没看住,师父非打死你不可!”
被妹妹一提醒,小承鹤也不敢再喊,两个孩子团团乱跑,小承鹤哭道:“不如咱们也逃吧,累死了苦死了,跑出去做叫花子都比在这强!”
余双儿咬了会手指头,说:“先别嚷嚷,师弟跑不远,他是外地来的,人小腿短,看我撵他回来!”
嘴里虽如此说,到底不敢贸然出大门,和哥哥咬了半晌耳朵,全没个着落。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没处抓的当儿,大门“咣”的大开,一个戴贡缎瓜皮帽的男人阔步踏入,腋下夹着个张牙舞爪的孩子,直闯进来,到了中堂阶前,将那孩子掷在地上,举足踏住,高声道:“白老板,这定是你们三辉班逃出来的小子,人赃并获,你要怎么谢我!”
白玉珀听闻“人赃并获”四字,奇道:“赃物在何处?”
瓜皮帽探入怀内一摸,手上便多出枚亮晶晶的黄金袖扣,天色既暮,这袖扣兀自精华四迸,躲藏旁观的余氏小兄妹俱目瞪口呆。瓜皮帽道:“这小子不知在何处受了奸人指点,来我的当铺,要拿这赊银子。不用说,定是盗了白老板的宝贝,要逃回原籍去!小小年纪,如此刁滑,实在可恨!他岂知我这当铺既开在巷口,必是白老板的交游之内,所谓天网恢恢,就是此话了!”
白玉珀下了台阶,将袖扣接在手中,眯眼端详片刻,说道:“是了。这事欠下魏兄一个人情。白某记下!”
瓜皮帽也就折身离去。临去之前,对地上的孩子厉声斥道:“就凭你这小玩意,还想忽悠白老板,告诉你放明白了!这江湖可不是你们家大院,一脚踏进来,永无回头!三个字:认命吧!”
白玉珀见人已出了廊外,折身来到小羽飞面前,拿脚尖勾住腰,轻轻一送,这小家伙便如断线的纸鹞子般直飘出去,被廊柱硌回来,扑在地上,鼻血滴了满地,却不哭,趴在那里,瞪着白玉珀。
白玉珀道:“这袖扣不是家里的,你在哪里偷来?不老实说,活活打死!”
搁其他孩子,不被吓傻也会号哭,然而小羽飞气势汹汹,亢声道:“是我自己的!还给我!”
白玉珀走至近前,默不作声立定,居高临下俯视那尘埃中的小人精。小东西毫不畏惧,恶狠狠盯回来。白玉珀道:“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你自己压了手印,管你几岁,都不能出尔反尔!有本事,熬足年头,红遍北平城!到那境地时,认不认我这师父,随你!要去哪个码头,也随你!”
小羽飞不答。只是抬起手,将那仍滴里嗒拉的鼻血用力一抹。
芳菲桃李盛梨园
三辉的下处极大。就在正厅后头的三四折花廓后面,有个极大的园子。园里种得极多的梨树和桃树,绿绿的一片,中间倒空出非常空阔的一处场地,沙地铺垫得很齐整,寸草不生,一直到那高墙下面,都是清清爽爽的一片,只在场地的边缘,立着个红木的武器架,林林总总插着些刀枪剑戟。
余双儿手里攥着块绸缎手绢,从林子的边上起,就踏着碎步,一路摇摇摆摆地过来了,一手支着腰身,一手将手绢往上一抛,拿食指尖顶着,飞快地将绢子转起来了。同时清了清喉咙,正要唱,却看见了什么,将眼睛四处一瞅,见师父不在,便收了手绢,跑到墙跟边,一迭声喊:“师弟!师弟!”
小羽飞正在墙根那儿倒立,两只小手撑着地,地上平放着一只小钟,钟面对着他的脸,他的一双大眼睛,就盯着钟面上的走针。此时听见余双儿叫自己,便抬了抬头,倒着看去,就见余双儿两脚倒吸在地面上,悬空跑过来了:“师弟!下来吧!师父不在!”
余双儿见小羽飞不动也不响,就蹲了下去,将瓣子甩到腰后。一蹲下来,她才看清,那小师弟的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顺着小下巴向下倒流,把头发都浸湿了。余双儿便说:“下来!下来!”
“还差五分钟呢”,小羽飞很费劲地回答,“待会儿就下来”。
余双儿便将手绢展开,细心地在师弟的下巴上擦汗,一面认真地说:“照你这么学下去还了得?真能成了角儿呢!”
忽听身后有念戏文的声音,余双儿回头看时,见哥哥承鹤弓着腰,拿小手做着掂须的身段,咿咿呀呀地过来了。
走到妹妹近前,正好做完,便恢复了本嗓,说:“你不练嗓子,我去告诉师父!”
“呸!”余双儿的小腰上束着条极宽的玄色带子,将小蓝花褂子扎得十分俏丽,她白白的一双胖手,就拿起来往腰间一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回嘴说:“外头的院子该你扫了。”
这时候小羽飞的两腿一起落,从墙跟上下来了,站在那里用袖子抹汗。余双儿便说:“师弟,你知不知道那正厅上的大牌位供的是谁?”
“那是关圣。”
“不是,最大的大块儿!”余双儿拿两手比了一比,“方头的!金边儿的!”
小羽飞恍然大悟,说:“那是玄宗皇帝!”
“我知道!是唐朝的!他有一出《长生殿》呢!”小承鹤很高兴地说。余双儿白了他一眼,“谁不知道!我问你知不知道,干嘛要供他?”承鹤想了好半天,才愣愣地说:“是祖师爷呗!”
“祖师爷,对呀。”余双儿花旦的调门不觉便出来了:“他是怎么成咱们的祖师爷的?”
“玄宗集了一批梨园弟子演习戏文,就因为他爱听戏,”小羽飞说,“有一天戏开了锣,不见有人出场,玄宗很奇怪,就问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儿?”余双儿很好奇。
承鹤也猜道:“敢情角儿没扮好?”
“不是,太监说,因为这个演员忽然病了,上不了台,”小羽飞不慌不忙的说:“玄宗就说,那好办,我来串!这就上台了。上台前,拿白彩在鼻梁上两边一抹。”
“那不是小花脸儿?”余双儿笑了,“皇帝串小花脸儿呐!”
“就因为他是皇上呀,一亮相,谁敢不叫好儿?”小羽飞一口气说了下去,“打那以后,就有了规矩,小花脸儿不上台,谁也不敢开演,因为别的什么生、旦、末、丑、净都是老百姓,小花脸成了祖师爷,别的就成了徒子徒孙。”
余双儿点着头,慢慢地说:“原来还有这些名堂!”
“师弟你怎么知道?”承鹤问,“师父告诉你的?”
“我是看书的。《晚唐遗闻录》。”
“师父对你可真好,当亲儿子养。象咱们,”余双儿很向往的神气说:“别的班子里,象咱们一样,进门拜了师父,少说,第一年也得干杂活儿,这是规矩。头一年不教本事,要先磨一磨锐气。师弟,你真福气,头一年就学戏,师父还让你识字,瞧师父的意思,是要认真地扶植一个大角儿!”
“人家原来就是大少爷嘛!”承鹤老气横秋地说:“当然不能和我们一样粗养。”
余双儿见小师弟不出声了,赶紧对哥哥直摇头,又摆手,承鹤吓了一跳,连忙看着小羽飞的脸,还好,没有哭,但眼睛里果然冒出一汪亮晶晶的水汽,承鹤好生后悔,就对妹妹丢眼色,余双儿正想安慰安慰师弟,小羽飞却已开了口,“什么少爷!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说完,扭头便向林子里的石子路走去,走着走着,一溜小跑便不见了。
白玉珀和夫人洪品霞在西屋的炕桌上摆象棋阵,小羽飞忙着擦地。身边搁着一小桶水,跪在地上,双手捏着抹布,沿地上的砖缝,细细的擦,边擦边退。洪品霞手边一壶云雾茶早已凉了,望着棋盘发愣。白玉珀手里敲着几个棋子,等着夫人落子,洪品霞左看右看,手抬起又放下,举棋不定的,不觉便叹了口气,将眉头一皱。白玉珀瞥了小羽飞一眼,道:“过来,给你师娘支个招。”
小羽飞将抹布展平,在桶沿上铺好,又把手在水里洗了一下,可惜那洗抹布的水本就浑得很,小羽飞将手背在身后,来到洪品霞身边立直,看那棋势。
一片沉寂中,开口说:“车七进三!”
洪品霞一愣,面露喜色,想了一想,便走了车,白玉珀走帅五平六,洪品霞走车七平二,帅六进一,车二退二,帅六退一,一直到车四平五,算是把白玉珀的仕相管住了,白玉珀还走帅子,帅五平六,洪品霞便取车子,小羽飞又说:“别走车!将五进一!”
白玉珀带笑地看了小羽飞一眼,不待洪品霞伸手,就替夫人的黑子走了将五进一,然后再拿自己的红子走帅六平五,洪品霞便说:“飞儿,再来一着!”
小羽飞略微思索了片刻,说:“将五平四!”
“好棋!”白玉珀唱了声采,“我没有应着了!不必再下!我输了!”
洪品霞将棋盘一和,取了棋盒来装棋子,一面说:“琴棋书画!慢慢儿地教吧!好角儿可不能不会得全呐!”
白玉珀说:“这孩子灵性好,准有出息。”说着便起身下了炕,一面跷起腿拔鞋子,一面说:“我得去瞧瞧那两个孩子,别又躲懒!”
屋子里剩下洪品霞和小羽飞两个,洪品霞便说:“我教你练练眼神儿!听我的口令,得快!……听着啊:左!”
小羽飞的一对乌黑的眼珠,跟黑水银似地,在有些发蓝的眼白上极轻盈地一滑,便定住了。洪品霞忽道:“左上下右!”
那口令才出,那孩子寒星般的一对眼睛,早已丝毫无误地在眼眶里伶俐俐落地一轮。
“上右下左!”洪品霞的口令越喊越快,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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