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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禽记_分节阅读_第16节
小说作者:元悟空   内容大小:479.09 KB   下载:珍禽记Txt下载   上传时间:2008-01-23 15:13:00   加入书签
武松打虎>,<白兔记>,<拿飞龙>,<青蛇盗库>,然后是<敬德洗马>,<苏武牧羊>,<白猿盗盒>,<买雄鸡>,<杀狗劝妻>,压轴一出<猪八戒盗魂铃>。这十二出戏,一日双出,少说对付一个礼拜。郭经理有兴致,咱们再从头轮过来,怎么样啊?’”
  “那敢情好!包管能把北平城炸个窝。”郭经理满脸堆着笑,两手合抱,上下晃着道:“我就托小白老板的福,先谢你了。”
  “您先别谢,话可又得说回来。添这么些戏,您说好不好?”
  “好!好极了!”
  “能换不能换?”
  “不换!不换!不换!”
  “可是,当初是哪一天,好象我师父和您写了一张什么条子。”羽飞皱着眉在想:“好象,没添戏这一条吧。”
  郭经理呆了一会,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是没有,小白老板向来一诺千金,我担心什么呢?”
  “我说的话。我当然要作数,不过班子里一百多个人,我一个一个地去说,他们还不知听不听呢?”
  “小白老板说笑话了,您是三辉的掌班,何劳您去一个一个地说!就退一万步,让您去一个个地劝,谁敢不听您的。”
  “您这话可不对了。咱们三辉是程长庚创的,得照程老先生的老规矩,他说:‘众人之搭三辉班,乃因我程长庚,众人为我,我又何敢不以手足视众人!’”羽飞说:“郭经理,程老先生是我祖师爷,祖师爷尚且‘以手足视众人’,我怎么敢就摆出掌班的势头来?”
  郭经理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这时立即接口道:“说得是!说得是!”
  “这是规矩上讲,从情理上讲,天气这么好,北平城的花也开了,班里的兄弟姐妹,也忙了一年了,谁也不想休息休息?有空儿的时候,到颐和园,天桥去逛逛,有家的,置点什么回家瞧一瞧妻儿老小,这也叫‘叙天伦之乐’,是不是?”
  “是,是……”郭经理很专心地往下听。
  “这时候,您想想,谁乐意添戏呀?”羽飞道:“我年轻,接这个班子还不到一年,况且上头又有师父,怎么说,都不能一下子就把大家伙给得罪了,将来我要再说什么,郭经理您讲,谁还听我的呢?”
  “那就……加钱……加钱,加钱!”
  “这不是银子的事儿!这情理规矩上都说不过去。”
  “可是小白老板总该帮帮忙,行个方便。”
  羽飞过了好久,才为难地说:“我得和大师哥商量商量。”
  “余老板呐?他也少不了好处……”郭经理讪讪地笑着,嘟哝道:“小白老板,您可真行……”
  “哪里哪里,郭经理过奖,说起这个,您是前辈了。”羽飞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我这就去了,郭经理请留步。”
  
  茗冷在立镜前面,顾盼了好久,觉得非常满意。服侍的丫头一直蹲在地毯上,很仔细地将那裙褶,一个一个地理顺。这条蓝色天鹅绒的宫廷长裙,是从巴黎专门带回来的,裙撑很大,而且花边极琐碎,有些地方,拼镶的又是中国绸缎,当初就怕弄走了样,用一只红木衣架撑着,放在一只轮船的高级套房里,用专轮运到上海,再改用火车的包厢,运到北平,前后花了一个月时间。因为途中照料得仔细,裙子到总统府的时候,揭去蒙巾,光艳华美异常。
  茗冷叫人把裙子移到自己楼上的卧室里,有事没事喜欢对着欣赏。过后没几天,是一个国际性的沙龙在总统府举办,茗冷犹豫了好久,到底舍不得穿,只穿了件黑丝绒的长旗袍,配着二十四克拉钻石嵌金项链。
  丫头把装钻石项链的首饰盒托着,等茗冷来拿,茗冷却又突然变了主意。觉得钻石项链配在这样的巴黎长裙上,固然奢华,却不免有‘俗气’之嫌,就对琪儿道:“不要这个,去把那条珍珠项链拿来”。
  “小姐要的是哪一条?”
  “要……”茗冷想了好久,才说“要那一挂一百零一颗的。”
  珍珠项链配蓝色天鹅绒长裙,十分雅致。茗冷对着镜子一笑。为什么要穿这一裙子,有两个原因,一是今天星期四,按约定,今天羽飞要到这里来,因为是总统府,父母住在这里,所以拜访的性质自然是相当正式的,况且又是头一次登门,做主人的,当然该用心筹划一下,对于女子来说,服装又是第一等大事;原因之二,是茗冷考虑很久的,自己的服装不能孤立,要与羽飞相宜。她知道这一次同来的梅点莺是全国仅次于羽飞的好角色,点莺的服装,必定极尽中式女装的富贵典雅,所以自己就无须再着中装了。对于羽飞的装束,京中报纸多有契述,综合起来无非两处,羽飞在后台或是家中,多半是中式长衫,当有应酬或是外出时,为行动方便,总是穿西装。
  茗冷一直记得鉴宝堂那个午后,推门而入的华服少年。不仅气度飘逸,衣饰高雅,而且人物俊秀,丰神照人,真可谓“飘扬若临风玉树,鲜润似出水芙渠”。想到羽飞无论着中装或是西装,总有一种入骨的脱俗之气,若是茗冷不好好挑一件西裙压阵,只怕要闹成一个“红花衬绿叶”的情形了。
  茗冷看着镜子,还算满意,又担心行动起来有什么不妥,试着走了几步,又回着头在看镜里的影子,自己觉得比较妥当了,放松了一口气,拿起梳妆台上的小檀香扇,走出了卧室。
  茗冷刚到楼梯口,家里的杂仆已经走到客厅里来报告:“小姐,客人到了。”
  茗冷便用两手掂起裙摆,加快步子下了楼梯,出了大厅,再下台阶,顺着长长的鹅卵石路一直来到总统府的门口,门口的两个卫兵笔挺地朝茗冷行礼,茗冷也不理会,立在路口朝南边的马路一瞧,正好一辆德国小汽车停了下来。茗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站在车门旁边,等羽飞打开车门出来了,就伸出一只手笑道:“欢迎!欢迎!”
  羽飞和茗冷握了握手,笑着说:“徐小姐太客气了!”
  “宾客宾客,待客以宾,待宾以客嘛!”茗冷含笑地答道,见点莺亦从车里下来了,也伸出手去“梅小姐!”
  点莺在车里,早看见总统府的门口立着一位时髦的女郎,太阳底下看去,美丽而且晶莹,所以握着茗冷的手,就说:“早就听说徐小姐丽质天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哟!你怎么把我要说的话,先抢去了?”茗冷笑着在前引路,“请!慢走!”
  客厅里坐定,上了茶,茗冷说:“我父亲听说你们要来,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他一早就出去开会了,所以你们务必多坐一会,我父亲说,一定早些赶回来,要请教二位呢!”
  羽飞见茗冷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看,不免失笑:“你别瞧着我,留不留下来,你问她去。”
  点莺见徐小姐很好奇地又来看自己,不免有些慌乱,而客厅里也无旁的长辈,点莺就嗔怪地道:“小师哥,你真是的。”
  “咦!推三阻四的,你们这是干什么?”茗冷笑着问。
  羽飞回答道:“你不知道,我的这个师妹呀,最怕见人,早就打听好了,听说徐总统不在家,才放心跟我来,不然,她哪里就会这么快答应?”
  茗冷忙对点莺道:“你别担心,我父亲是最好最亲近的,他也很喜欢听你的戏哩!”茗冷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我母亲一定要来见你们的!我恐怕她午睡还没有醒,咱们就先聊一会。”
  这一间客厅很大,地上是阿拉伯织花地毯,落地窗和全套的法国木纹家具,颜色很干净。屋顶极高地悬着英国王宫金盏大理石吊灯,客厅深处矮矮地有两级台阶,上面是弧形的凹室,凹进去的面积挺宽阔,摆着一架雪亮的黑色三角钢琴,琴上立着白银烛台,并插三枝粗大的白蜡烛,高低不一,成“山”字形。钢琴一侧就是黑丝绒的琴凳,当然是很宽阔的,上面斜放着一本绿色封面的琴谱,大约常有人来弹琴。
  茗冷见羽飞望着钢琴出神,就起身道:“我弹一支曲子,给你们消遣消遣。”
  “夫人在午睡,还是免了吧。”羽飞说。
  “不妨事的。”茗冷拿起琴谱,在琴凳上坐下,将琴盖打开,正要去弹,却又回头一笑,“听什么曲子?”
  羽飞没有作声,点莺倒走了过去。她心里十分喜欢这位漂亮的徐小姐,又因年纪相仿,不觉忘了拘束,接过琴谱来翻找了一会,说道:“就弹这一支华尔兹吧。”
  琴声“叮咚”响起之时,羽飞不由自主地就凝视着茗冷一双飞掠在琴键上的手。钢琴在北平城里虽不是绝无仅有,亦十分罕见。羽飞至今,还是第一次在北平听见这种清冽如泉的琴声。在他很遥远的记忆当中,南京那个家里,也有一架这样的钢琴,不过比这只琴旧一点。幼年的往事模糊得犹如隔世,但有一样无比清晰的印象,突然在这琴声敲击中挣脱出来。羽飞看着那宽宽的琴凳,就好象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穿着西装短裤坐在丝绒的凳面上,这小孩子的身边,并坐着一个挽着髻的少妇,两对手,一双大一双小,“叮叮咚咚”地在雪白的琴键上敲打,那少妇有很重的南京口音,说着:“小克,你别和妈妈抢琴键呀!小克寒!你要听话!”接着就是小孩子“咭咭”的脆笑。那种南京口音的话怎么说,羽飞早已忘了,只有一种非常幽远的腔调,在记忆深处,象云彩一般地飘游着,而那挽髻的少妇,也只剩下一个窈窕的身影,转到面前时,除了她蒙在浓雾里的美丽,是丝毫也看不清眉目唇肤的。唯有她颈侧一对樱桃红的小痣,犹如嫦娥玉兔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融在一片细嫩飘忽的白里。
  点莺捧着琴谱翻看。她是第一次看见钢琴,感到十分新鲜有趣,同时又非常喜欢这种清亮柔美的琴声,一页一页地看着琴谱,同时在心里暗暗地哼着谱子,越看越高兴,走到沙发旁边,将琴谱往羽飞面前一送,说:“小师哥,你看!”
  羽飞接过琴谱。当他的视线触及这些与中国的筝弦乐谱迥然不同的音符时,似乎在耳边隐隐约约飘起一支曲调来。一页一页地翻过琴谱,那曲调也越飘越近,那个三四岁的小孩和那挽髻的少妇,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在练这只曲子,非常熟练,少妇一边弹,一边笑。羽飞的眉心不知不觉微蹙起来,极力去听那支响在记忆深处的曲子,那支曲子虽是越飘越近,终于却在一定的距离处停处了,不远不近地飘荡着,不肯靠近。
  羽飞抬起头往钢琴那里一看,见茗冷和点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多时,茗冷便立起身,牵着点莺的手出去了。
  琴声一止,空室愈静。羽飞在钢琴前坐下,耳边回漾的曲子,仿佛在这静谧之中,极度缓慢地穿越厚厚的岁月,愈飘愈近了。羽飞把一只手放在琴键上,轻轻地按了一个音,为了不惊动那支曲子,他的手按得非常轻。顺着琴键去找那种相似,不是,不是,又不是,忽然的,手指停在一个音上,对了,再敲对了。羽飞看着那片琴键,想起小时候在三辉的沙地上,自己用树枝偶尔画的琴谱来,手指仿佛先人而苏醒,触动了附近的第二个第三个琴键之后,又跳回来按了左边的第二个,第一个,再回来,重新按下第一次按动的琴键。于是,那支曲子就在刹那间,忽然清清楚楚地响起来了。
  羽飞无法继续回想起下面的谱子,反反复复地按着那几个琴键,渐渐的,音乐连贯起来,羽飞注意地听了一会,突然辩认出这是一支老歌的前奏,那支老歌是一个电影里的插曲,并且是放在留声机里唱的,叫做《孩子,你是我的天使》,这支曲子相当轻柔,犹如母亲喁喁的低语一般,但是因为年代太久,羽飞记得,只在自己八岁的时候,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支歌的谱子,现在无疑早已失落了。
  羽飞停了手,看着那雪白的琴键出神,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或是很久,或是一刹那,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会弹这支曲子。”
  羽飞回头看时,原来是一位四十左右的贵妇,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缎子长旗袍,手里拿着一柄团扇,皮肤又白又细,梳理得非常光亮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光可鉴人的发髻,有一个词叫“徐娘半老”,大约就是专门用来形容这类妇人的。她的笑容相当娴雅高贵,缓慢而和善的吐字,象是广州一带的人,“我是茗冷的母亲。您是白先生吧?”
  羽飞站起身来:“原来是夫人。真对不起,吵了您午睡。”
  “没有关系的。茗冷弹琴的时候,我已经醒了。”总统夫人款步来到琴边坐下,将手中的扇子往钢琴上一放,两手落在琴键上。
  羽飞站在钢琴旁边,一直注意着总统夫人的两只手。这支曲子看来她是常弹的,指法异常熟稔。徐夫人停下手来,含笑道:“这支曲子很老了,白先生怎么会知道?”
  “偶然的一个机会罢了。”羽飞说:“觉得很好听。”
  “那我再弹一遍。”徐夫人按动了琴键,微笑地看着羽飞道:“你象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既然你这么喜欢这支曲子,我就教你弹。”
  曲子不算太长,徐夫人连弹了三遍,立起身道:“你来试试看?”
  羽飞的手落在键盘上,很快便流利地掠下去了,一曲既终,羽飞抬起头来,忽见徐夫人的目光,有些异样地盯着自己的右手,顺着她的目光看一去,原来是那枚钻石戒指。
  徐夫人似乎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笑了一笑,说:“这枚戒指很好。是别人送的吗?”
  羽飞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徐夫人也就不再往下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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