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懊悔过和自己的父亲渊夜在天界自以为是的较量,和最后三年不明真相地分庭抗礼。可他从来没后悔过把圣战胜利的光芒交到子烨手上。直到今天,他依然日夜祈祷着上苍能为他的弟弟送去福祉,能够重整旗鼓为自己的宿命殊死一战。
直到后来,我告诉焕,西夏皇帝就是子烨。子烨是主动撤出每一座城池的守军,故意让焕势如破竹地攻向中兴府的时候,焕哭了。他没有想到弟弟在人间界的弥留之际还要报答哥哥曾经同样给予过的奉献,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前世一个人拿几座城池相送,今生一个人拿一个国家相报,这就叫兄弟。
所以,同样是一个黄昏。我的夫君为了帮助他弟弟完成那个维系天界的使命,在调走近卫军之后,遣一位名叫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的美丽女俘,走进他父王的行帐,利用侍寝之机将一枚浸毒的骨针摁进了他父王的身体……
西夏灭亡的前三天,成吉思汗卒。他的生死与西夏紧紧联系着。
我知道,成吉思汗的死,将标志着天界那个嗜权者的灭亡。寂寞的暗夜宫会让他迅速老去,各种强大的力量都会瞬间逆转和湮灭,最终所有的繁华也都会成为早已注定的海市蜃楼。
而那个可悲的老人,海蜃,竟是我年迈的生父!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转世、都可以轮回的。再则,每个人转世、轮回的次数也不是一样的。左右这个的有善缘,也有恶缘。
我和星焕的转世全仗他强大的巫力,他让星焕成为成吉思汗的儿子就是为阻止子烨去灭他在人间界的代表,他让我转世是为了让我监视星焕的一切行动!
可是我做不到,我对星焕的爱早已超过了对父亲的孝……
因为哥哥徘槐的死,和今天、将来所有的悲剧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二十年来,他一直利用翦咒这个傀儡控制圣域,四面开战,其最终目的仅仅为了报当年圣海的一己之仇!
焕,你知道吗?
他一直都只是在利用我,利用自己的女儿……
尽管我知道,一旦父亲死了,我们在人间界存在的支持也就会随之消失,过不了多久我们都会死。
公元1227年将注定是我们新的一次宿缘的启示,三生石上也必定会留下我们最精彩的印迹……
可我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焕,因为你最本真的选择往往决定了你余生最荣耀的一次睿智。我们可以快乐地度过最后的日子了。
然后让我们一直坠落下去,到地界里去快乐地过着。
当你跟我说子烨和霖兮蝶恋花的故事时,你知道吗?焕,我也是恋你的一只蝶啊……
焕,我永远都会陪在你的身边,呵护你的花蕊,酿造你的花香。即使我们死去,我们的陵墓也会像花藤一样紧紧相拥,接受千百年后世人的瞻仰。
原谅我,焕,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就要成为父亲。
我一定会为你把我们爱情的见证好好地留在世上。如果是女孩,我们不要给她取任何名字,我只会把她送出皇宫,让她在百姓人家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如果是男孩,焕,我会让他继承你两世无法实现的壮志,让他成为睥睨天下的大英雄,如同烈火在忽然之间燎原整个苍穹。
如果你同意,焕,我为他想好了名字,他就叫孛尔只斤·忽必烈……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镌刻1227的三生石(1)
霖兮· 我们一同镌刻1227的三生石
没想到我和子烨被杀后,居然重返了天界。
在一个幽暗的深殿里,我静静地躺在他的怀抱,然后在恍惚中仿佛看见缓缓退后的石壁,各种祭祀的图案迅速让我再次在紊乱中飘向空灵。
这是通天岛。
这是圣河。
这是圣域的皇城。
就在我直觉到面前就是暗夜宫的时候,终于被一股交融复杂的寒气冻得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天界竟然下着鹅绒般的大雪,四周皑皑无疆,无数的冰晶从苍穹坠落,躺在子烨为我带来温暖的黑色大氅上,我的眸光闪烁。
暗夜宫,本应是我和烨的出生之地,此刻竟挂满孤寂的冰凌,妖娆的风霜使得大殿如同濒临暮霭一样的沧桑。
顺着铺满积雪的玉石梯,我的目光渐渐垂落。子烨依然抱着我,可当我再看到他那紧锁的眉宇,遍身污血的样子,不禁被抽空了灵魂,七窍尽失。满脑子都是他曾经和星焕决斗三年的情景。
黑色的血液从他的身后一直跟到脚下,并沿途被寒结成冰痕,石梯两旁粘满了圣域最后一批剑士血肉模糊的尸骸。
我们来了,整个天界的路均为和平敞开,那些阻挡正义的刀剑,无不为正义折弯。
但是,我们还是付出了应有的功能成本。
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我害怕耗尽法力的子烨只要走入面前阴晦的魔窟,我手中紧握的幸福就会一点一点地逝去,我根本无法把驭那支魔魇般的毒箭会如何亡命一射……
无论此间天地是如何的迷醉,那都是飓风无法阻碍,暴雪无从掩盖的生死杀戮。
我从他划满伤痕的手臂里滑下身来,然后紧紧抱住他的身躯,任凭大氅落地,任凭呼啸的寒雪瞬间扑来。
烨,不要进去了好不好,成吉思汗死了你也不一定现在就能打败他,而且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敌人就在眼前,我不可能退缩。霖儿,在这里等我。他的话比冰雪还冷,比炉火还暖。他还抚弄了我的秀发,甚而吻了我的额、眼和耳心。
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你半步,既然一起经历过生死,你就应该明白我的心。
这是我最后一次对烨无比坚毅的回答。
仿佛我已预兆三生石对我们幽幽楚楚的召唤。三生石,那才是我俩最终的家园。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不容拒绝的步伐已经开始在神灵的瞳仁里拼命撕扯,挣扎,甚至他还能感觉到我们两个人紧裹的宿命也已开始剧烈地震颤……
我们缓缓迈向宫门,面朝黑夜。幽暗的力量竟然让我忘记用幻术去屏蔽飞扬的晶寒,去为烨止住汩汩的血,难道我们真的再做什么都会变得多余?
进入大殿,身后的雪光就如同星辰簇拥的月色,落向灰黑的地板,然后反映到深不见底的宫宇天顶。
我们继续走着,脚步声、落雪声和风声不断回响。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时光在悄悄描述我们,空间在默默隐孕我们……
直到烨停了下来。
霍然发现,我们的脚下竟赫然躺着一具尸体!冰蓝的血液浸染着白色的胡须,死亡的惨状让人闭眼也觉悚然。
烨沉静地告诉我,是海蜃,他已经死了。
海蜃!我们就是为了杀他啊。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镌刻1227的三生石(2)
那是谁还在主导着残余的三十万圣域军,这个疑惑我还没来得及问,大殿刹那间就亮如白昼,每一块石墙都焕发着唯有强大灵力才能给予的光芒。
一个少女朝我们走来,白衣如雪。
那是晴霜的好妹妹,使女雨蝶,小女巫雨蝶!
只是现在她的容貌再也不是曾经我所睹见的稚嫩,我从她绝世美凝的面目背后窥到了布满千万年来冰融的沧桑。她的至美,是那种高高的美,冰冰的美。
她诡异地笑了。
她眉宇紧缩的瞬间,我耳畔传来了烨重重倒地的声音……
那一刻,我知道,天彻底地崩塌了。
我也知道,我不会再纠缠于任何所谓真相的故事,也不会再纠缠于让烨感到悲决的地狱。
我用幻术凝结冰剑,并把它轻轻推进自己的胸膛。子烨,我来了……
子烨,当我们手牵手穿过黑压压的敌军,从中兴府走向城外的蒙古军营时,我没有想到我们还会重返天界,所以感觉不到任何的沮丧,我以为我们就要永恒自己的幸福了。
我们一块儿在圣林长大,流溢着薄荷香的泉水上散落着我们童年的希冀,漫天舞蹈的彩蝶绽放着我们镌刻的翅瓣。我们在烈焰般的云彩里随风轻漾,恍如瑰丽得可以令人窒息的梦幻。
我们还一起坐在宫殿的瓦脊上数过星星的眉毛,哦那颗星宿是你,哦这粒星宿是我。
皎洁的月华,透过水晶阁的窗棂,如同轻柔的雨丝抚慰着我日夜为你看守的梦境。每当你黯淡而不安的瞳仁触碰到我凝滞的仰视,我是多么愿意奉献我全部的快乐去匡扶你一瞬的灿烂。
你和焕都是我的哥哥,我和焕却都把最汹涌的殷切灌满了你高高举起的金樽和扬起的法袍,因为你是那样挺拔、那样孤傲,可以让人抛弃所有信仰去为你倾泻信念和虔诚,可以让人坚固最明亮的视线去为你改写生硬的宿命。
烨,你知道你在我心目中有近乎神明一样的位置吗?即使苍穹崩塌,大地枯谢,整个没落的世界都只是我为你淌落的一滴泪啊,因为,你就是我的神,信仰和宗教……
我在通天岛等了你三年,尽管刚刚和你重逢三天,便又一次闭上双眼,烨,我却感觉到了如同枫叶飞舞一般的快乐。因为我听到了你第一次说爱我,知道吗,那声音仿若天籁,似如润雨,滋泽了我二十年来滴露的春华。
如果我告诉你那一次其实是鹔鹴杀了我,你信吗?在我为你去圣河取水的时候,她从背后用神一般的灵力让我死去。她这么做不过就是为了迫使你去人间完成她需要你完成的使命。
这个,对于徘槐是谜。好些事徘槐至死都没想明白。
后来,我们到了人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从一出生我就注定了会成为你的后,我一直在等,直到太后召我入宫。那是圣林的皇后,我和你共同的母亲啊……可是她一句话没有说,向我微微颔首,然后送我出宫。我还记得,母后念诗的声音真好听,像春风拂莲,又像鸟戏响泉。
……就这样历经了少女的欢乐和悲苦。
……就这样到了人间。最后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里,战争让我深深地为你感到不安,甚至比你更殚精竭虑。
不是因为我们让使命沦丧,不是因为我们将共赴生死,而是我害怕当你面对站在敌对位置的哥哥星焕,会是如何的悲绝?
我依然是幸福的,不管是天界还是西夏,你做了怎样的决定,不管你与命运抗争,还是折服,我都没有在你身畔消失得太久。
我依然是幸福的,因为我摒弃了所有的奢望,只你一滴,甚至一瞬的抚慰就足以让我干涸、飘忽的情漠焕然一汪碧波微漾的爱海。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镌刻1227的三生石(3)
我依然是幸福的,我想,即使我死了我还是幸福的,因为我能在最后一刻和你共赴神石,缘定三生。
公元1227,我们在三生石上刻下了所有壮阔的记忆,来生的转世仍将见证我们不朽而至美的比翼。
我依然是幸福的,我们在那块石头的家园上打马、劈柴、生儿育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雨蝶· 天上人间神爱霜
十五年前,我还穿着最喜欢的雪白羽裳居住在天界中央的圣殿,那个没有丝毫风雪、叶雨,固定白昼的地方。
天界之中,除了我座下的圣徒没有人可以从那里出入。
那地方,是天界轴心,是定天神针。我就住在针芯里。
我叫鹔鹴。从创造天界算起,我已经存在了一亿七千万年。神族的人都把我称作天界之神。
我让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拜神殿,是因为我希望看到他们对我最虔诚的祈仰,是我不希望他们把心思散乱开来。我是神,但不是和平之神,无论战争、病疫、杀戮,还是丰收、温暖、快乐,所有的旦夕祸福、风云变幻都会根据我不同的心情流淌天界。我把灵力变成不同的名字赐予他们,就是为了遵循适者生存的定则,就是为了把持弱肉强食的生态。正义的号角会因为我的注目暗许而响彻得可以驱策黑暗,邪恶的势力也会因为我的推波助澜而变得肆虐无忌。天界的生死轮回,恩怨因果都似如风筝被我一线纵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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