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看了看,知道这孩子在外面真是发财了。娘说:“村里还没人盖楼,咱可不敢盖。能盖四间浑砖到顶的瓦房,就好到天上去了。”
宋长玉打开带回的一只下面安有四个轱辘的大箱子,往外掏衣服,他给父亲、母亲、弟弟和姐姐,每人买了一套新衣服,说:“爹,这是您的。娘,这是您的。过年了,换身新衣服吧!”又说:“这都是金凤让我给你们买的。”
娘的眼窝子又湿了,说:“我有十来年都没穿新衣服了。你看我,只顾高兴了,忘了给金凤烧茶喝。我给金凤烧鸡蛋茶去。”走到灶屋门口,娘又转了回来,说:“长玉他爹,快把咱给儿媳妇准备的见面礼拿出来!”
爹显得很不好意思,说:“太少了,拿不出手啊!”
娘说:“多少是咱对孩子的一点心意,给见面礼也是咱们这儿的规矩,咱们不能坏了规矩。”
爹到里屋把见面礼拿出来了,是三百块钱。爹把钱递给金凤,说:“孩子,让你见笑了!”
金凤说:“爸,我不要!”却看着宋长玉。
宋长玉说:“收下吧,见面礼一定要收下,这是规矩。”
金凤只好把钱收下了,说:“谢谢爸爸妈妈!”
说话间一些乡亲们陆续来了,宋长玉赶紧给男人们拿烟,给妇女和孩子们拿糖。有人问这烟多少钱一盒。宋长玉说了价钱。问话的人有些惊叹,说一颗烟不是顶六七毛嘛,这哪是吸烟,跟烧钱差不多,六七毛一会儿就烧没了。有个妇女说,有买一颗烟的钱,够称二斤盐的。另一个妇女纠正说,称二斤盐可不止,能称待好三斤呢!那些人吸着烟,吃着糖,说着话,眼睛过来过去在金凤脸上看。宋长玉的一个堂嫂说:“他婶子长得怪洋气呀,跟电影里边的人差不多。”“他婶子”指的是金凤,金凤不知是指她,没有什么反应。宋长玉只得对金凤说:“嫂子说你长得洋气呢!” 金凤吃了一惊似的,脸红了,笑着说:“说我呢?我洋气什么,一点儿都不洋气。”
一个在村里小学校当老师的人问宋长玉:“听说你现在当矿长了,不简单哪!”
宋长玉说:“没什么不简单的,要是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你也能干。”
当老师的人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我可干不了。”
宋长玉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那位老师,说:“给你一个电话。”
串门的人都没见过名片,伸头乱看,乱问,啥?啥?有人把名片当成了电话,问:“这电话怎么打呀?”
那位老师说:“什么电话,这是名片。连名片都不知道,还电话呢!这上面印的有电话号码,现在当干部的出门都带名片。”
这个说:“给我一张。”那个也说:“给我一张。”他们大概把名片当成了烟和糖,好像谁不要一张谁就吃了亏。
宋长玉把名片一一发给那些向他伸手的人。
还是那位老师指着一个不识字的妇女说:“你连一个字皮都不识,要名片干什么,你以为名片是扑克牌呢!”
那个妇女恼着脸子说:“不识字怎么了,不识字我当画看。兴你要,就不兴我要!”
“好好,要吧要吧,谁敢不让你要!”当老师的转向继续跟宋长玉说话:“听说你原来不是在乔集矿上班吗,怎么又到红煤厂矿当矿长去了?”
宋长玉想到了,乡亲们一定会问到这个话题,他早有准备。他当然不会把在乔集矿的遭遇说出来,那个过程过于曲折。就是对自己的父母,他也不打算说出来,要保持给父母写信时的一贯说法。当着这么多乡亲,他觉得有点像新闻发布会,每一句话都是很重要的。他把身子坐得端正些,说:“在乔集矿,我只能当一个采煤工,只能听别人的指挥。到了红煤厂我就可以指挥别人,可以更好地发挥自己的作用。现在的情况跟以前不一样了,人才可以互相流动,北京的人可以到上海工作,上海的人也可以到北京工作。这么跟你说吧,现在在我那个矿当工人的,全国各地的人都有,只要干得好,我对他们一视同仁。”
当老师的人马上报名:“我去你那个矿干怎么样?”
这个问题宋长玉事前也想到了,村里人知道他在外面当矿长,肯定会有不少人要求到矿上工作。他把屋里的人扫视了一下,见不少人眼睛看着他,嘴巴已张开了一半。他不能答应老师的要求,他要是一答应,别的人会像跟他要名片一样,纷纷提出到矿上工作的要求,那样就麻烦了。答应给人家安排工作,可不像给人发名片那么简单。村里那么多年轻人,都急着到外面打工,他要谁不要谁呢?弄不好就会得罪人。于是他说:“教师的岗位很重要,你还是好好教书吧。”
“重要个屁,学校的老师已经三个多月没领到工资了!”
宋长玉说:“随后咱们单独谈谈。”
第二天,宋长玉要带着金凤到镇上赶年集,他对金凤说,他们这里的年集非常热闹。他要通过赶集让当地人知道,他就是宋家庄的宋长玉,现在的宋长玉不是以前那个一文不名的宋长玉了。他跟父亲说的是,他还要办些年货。父亲虽然把年货办齐了,但他对有些年货不够满意。比如,父亲买的鞭炮是两千头一挂的。他知道,父亲买这么长的鞭炮,已经鼓了很大的勇气,已经破了例。他在老家过年时,父亲一般只买二百头的短鞭炮。他说,两千头的鞭炮少了一点,至少要买五千头到一万头的。再比如,父亲买的红蜡烛是半斤一只的。宋长玉说,半斤一只的蜡烛太小了,他到集上看看,要把最长最大的蜡烛买回来。弟弟长山提着篮子跟在他们后边,准备提年货。母亲提出,她也要去赶年集。宋长玉能理解母亲的心情,母亲多少年没这么高兴过了,她要跟儿子儿媳一块儿到集上去高兴,去骄傲,去接受别人的夸奖。在集上,他们果然遇到了不少熟人。别人问一句,母亲就说:“这是俺大儿,这是俺大儿媳妇!”母亲兴奋得脸上一直放着红光。有妇女问:“你儿媳妇身上穿的那是啥衣裳,看着毛烘烘的。”母亲说:“我也不知道,听说这一件衣裳值六七千块呢!”问话的妇女惊叹道:“哟,我的老天爷,这样的衣裳只有城里人才穿得起,咱乡下人连摸都不敢摸,恐怕一摸还烧手指头呢!”母亲说:“那是的,啥人穿啥衣裳。”
来到卖鞭炮的摊位前,宋长玉问人家,最长的鞭炮多少头。回说,五千头。宋长玉问,有没有一万头的。卖鞭炮的说没有。宋长玉认为他太死板了,把两盘五千头的接起来,不就是一万头的嘛。卖鞭炮的人说,五千头一盘的就很难卖,接成一万头一盘就更难卖了。问宋长玉:“接成的一万头的你买不买?你买,我马上给你接。”宋长玉说:“我要是不买,问你干什么!你接吧,接好我一会儿来取。”卖鞭炮的人说:“好,我马上就给你接。你是宋家庄的吧?我听说宋家庄有一个人在外边当了矿长,是不是你?”宋长玉说:“你的消息很灵通嘛!”卖鞭炮的人很得意地笑了,说:“我看你这身打扮,就像是从外边回来的当官儿的。”
他们连看了好几个卖蜡烛的摊位,直到找到一对最大的蜡烛,宋长玉才答应请下。他们这里买蜡烛不说买,说请。过年期间,他们还习惯互相问一下,今年请的蜡大不大?若请的蜡大,就表明这家人日子过得兴旺,富足,过年高兴。同样的道理,他们还互相问买的鞭炮长不长?年初一起得早不早?久而久之,这样的问话就成了客套话和祝福的话。而答话的人都不会承认请的蜡不大,买的鞭炮不长,年初一起得不早,通常的回答是,请的蜡不小,买的鞭炮不短,年初一起得不晚。哪怕有的人家请的蜡一支只有三两重呢,答话时也会说请的蜡不小。今年宋长玉家要说请的蜡不小,称得上名副其实,因为一支蜡就有一斤半,两只蜡有三斤重,简直像两根红色的棒槌。母亲小声提醒过宋长玉,说他们家的房子太矮了,这样大的蜡烛恐怕点不起来。宋长玉说没事儿,坚持把整个年集上最大的蜡烛请了下来。
宋长玉原本没打算买鱼,可他们从鱼行走过时,金凤看见了一条大鲤鱼,顺手指了一下,说这条鲤鱼不小。那么宋长玉就在放大鲤鱼的木盆前站下了。还没等宋长玉问大鲤鱼有多重,多少钱一斤,鱼行里的经纪人已凑了上来,让宋长玉把鱼买下吧。经纪人把宋长玉叫成了老板,说:“老板,这条鲤鱼就是给您留的,我看了,您要是不买,全集上就没人买得起。”这个话宋长玉爱听,但宋长玉说:“你不要光说好听话,得先报报鱼多少钱一斤。”经纪人说:“不跟您多要,三块钱一斤您拿走。”母亲一听就有些急,说:“太贵了,人家卖的都是两块钱一斤,不买不买。”经纪人马上做母亲的工作,说:“大娘,大过年的,买东西买个彩头,几十块钱在您儿子眼里不算啥。”经纪人说着就用秤钩子钩住鱼嘴,把鱼提了起来。母亲说:“便宜点儿,两块五一斤卖不卖?”经纪人还没说话,宋长玉却说:“算了,三块就三块吧,我看这条鲤鱼挺喜人的。”
到除夕这天,宋长玉回老家已经三天。有一件事情,宋长玉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又在心里提着,老也放不下。这件事情像是一样活东西,一想起来就在他心头腾腾跳几下。这件事情又像是一样石头般的死东西,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这是一件什么事情呢,就是他要不要到村支书宋海林家里看一看?他留意过,回家这两三天来,乡亲们几乎都到他家来过了,每天说话都说到很晚,香烟已吸去好几条,但他始终没看见宋海林露面。不但宋海林没到他家来过,连宋海林的弟弟和儿子也没到他们家来过。当然了,宋海林没到他们家是可以理解的,宋海林是长辈,年纪比他父亲还大,他应该叫宋海林叫大爷。而他是晚辈,长辈来看晚辈,不是不可以,但不大符合道理。更大的障碍是,宋海林是村里的支书,是有职位有架子的人,让他主动来看一个晚辈,他怎能放得下端了几十年的架子呢!然而,宋海林不来,他们家别的人也不来,这就有问题了,说明这几年他们家和支书家的矛盾不但没有化解,疙瘩好像越结越死了。面对这样的疙瘩,宋长玉感到很别扭,无论如何,他绕不过宋海林的存在。如同唐洪涛在乔集矿的存在,和明守福在红煤厂的存在,宋海林在宋家庄也是一个巨大的存在,对这样的存在,他装作看不见是不行的。他对自己说,你现在已经当了矿长,职位要比宋海林高一些,职位高的人肚量也要大一些,你应当先去看望宋海林。另外,你的岳父也是支书,支书也是人,不是不可以亲近,你对支书的看法应当改变一些。再说,他和宋海林从没发生过正面冲突,没有什么直接性的矛盾,两家之所以不冷不热,不怎么来往,都是双方父母之间的矛盾延续下来的。说得再明确一些,都是因为宋海林的老婆与他的母亲闹过不愉快,才引起两家长期不和。现在,他们这一代已经成家立业,他在外面这么多年,已经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觉得所作所为应该对自己的父母有所超越,把与宋海林家的关系改善一下。想到这一层,他脑子里一亮,思想仿佛进入一个新的境界。是的,父母都不识字,也没见过世面,他怎么能跟在父母身后亦步亦趋,甘当父母的附庸!他甚至想到,要改善与宋海林家的关系,目前正是时机。他的地位和身份的改变,等于具备了与宋海林对话的资本和条件。他在外面卧薪尝胆般的苦挣苦斗,不就是为了创造现在这样的条件吗,不就是为了壮大自己力量吗,不就是为了使他们家和宋海林家力量对比的格局发生变化吗!倘是他还在家当农民,或是在乔集矿当农民轮换工,不用别人说,他自己就没有自信,没有底气,让他去找宋海林说话他都打不起精神。现在情况不同了,他回家期间,肯定会有不少人向宋海林报告他的消息,宋海林也会很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若是主动去看望宋海林,宋海林会认为看得起他,当然会高兴。若他不去见宋海林呢,情况会变得很糟糕,只能会使他们家与宋海林家的矛盾加深,对立加剧。他问母亲:“您看我和金凤要不要到海林大爷家看一看?”
母亲的态度很坚决,说:“去他家干什么,不去!”
宋长玉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别跟他们计较了。”
母亲说:“不是我跟他们计较,是她跟我过不去。秋天割豆子时,那女人看见我还骂我呢,她欺负我快欺负一辈子了。”
母亲说的那女人,指的宋海林的老婆王梅英。宋长玉见母亲一提起王梅英气得脸都黑了,不敢再提看望宋海林的事。天下最亲的人还是母亲,他得孝敬母亲,不能违背母亲的意志。
他们这里过年的传统是起五更,拜大年。说是起五更,有的人家三更四更就起来了。放过开门炮,点起大红蜡烛,给祖宗点了纸,上了香,全家人吃了素饺子,拜年的活动就开始了。当然是晚辈人给长辈人拜年,晚辈人成群结队,找有长辈的人家,挨家拜去。他们穿着过年的新衣服,进门叫着三爷三奶奶,五爷五奶奶,大爷大娘,叔叔婶子,说拜年啦拜年啦!长辈人准备好了香烟、糖果、花生、麻花等,说免了吧,说说就到了,赶紧给晚辈拿吸的,拿吃的。拜年的仪式一般是在天亮前开始,等到太阳出来,仪式就结束了。宋长玉携妻子免不了给村里的长辈拜年,也加入了大拜年的年轻人行列。其实是一些平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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