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最后是抬到小白
的舅公家去了。事情虽然解决了,阿娘心里却是不高兴的,好像不是这张床,而是
她这个人,被妹头从家里逐了出来。芥蒂就是这样种下了。
现在,房间是一崭新的,每月小白休假回来,一个人睡在里面。平时多是空关
着,只有妹头有权进来,东看看,西看看。此时,妹头的东西还没有搬过来,床上
是小白的旧被褥,窗上也是旧床帘,桌上,五斗橱上,都没铺台布,沙发是包在塑
料纸里的,椅子也是。油漆味道还没有散尽,新家具又带来木脂和胶水的气味,还
有新打的地板蜡的气味。总起来,是新事新物的气味,叫人高兴。什么都有了,就
缺一个小白,小白什么时候能调回来呢?
玲玲也有男朋友了,是一个华侨,父母都在香港,结婚后也要去香港的。男方
的父母已经正式上门提过亲,带了许多稀奇东西:半导体收音机,电动缝纫机,各
色衣料,毛线,又请她们全家去国际饭店吃了饭。现在,玲玲进出的都是这样高级
的场所。此时正是“文化大革命”末期,服饰上的风气还是比较保守,但玲玲却在
夹缝中求发展,稳中求变。既新颖,又没有越过雷池半步。比如,衬衣做成男式的
领子,袖子的克幅比通常延长一倍,一列三个扣子,腰身窄长。裤子比较宽,又宽
不到喇叭裤的程度,那就出格了,其实就是后来的直统裤,裤管扁扁地遮住脚面。
还有灯芯绒的外套,前襟和后背,经过拼接,以条纹组成图案,接缝处都是明浅,
也是压出图案的效果,有些类似猎装,又不是那样男性化。总之,是十二分的独特。
玲玲现在是弄堂里的人尖了,在家里的地位也上升到二姐姐之上。其实,她心里一
直是憋着股气的,一定要挣出头来。她晓得结婚是女人第二次投胎——像她父母养
了那么多女儿,又无能力为女儿创造更好的条件,对女儿的希望大都是寄予第二次
投胎上——于是,抓牢了这个机会。比起妹头来,玲玲更有心智,而且冷静,不像
妹头那样率性。这电是处于配角的位置,韬光养晦,积成的性格。妹头很准不对玲
玲生妒,觉得她怎能这样事事现成?但一旦为自己的事情忙起来,就又被其中的乐
趣抓住,觉得玲玲这样也没啥意思。她看见过玲玲的华侨男友,瘦长单薄为身体,
带着一副澹然的表情,倒和玲玲很配。妹头也觉得不如她的小白有趣,她想象不出
玲玲和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能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但无论如何,她和玲玲
也已经是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有什么关系了。
王安忆·妹头
第八章
又过了半年,“文化大革命”结束,恢复了退休顶替的政策,小白的妈妈退休,
让小白顶了班。这样,小白终于回了上海,他们也终于结婚了。
此时,阿五头已办了病退回城,分在一爿街道小厂工作。他父母要他考大学,
就像他的哥哥们那样,他却不考,说大学有什么上头?这话倘若换一个人说,就是
狂妄了,可阿五头说,谁都会认为他说出了事实。他是那样老成,稳重,用功的青
年,甚至不再是个青年,而是,而是什么呢?他脸上有着一个哲人的昏晦而又明智
的光辉。他的近视眼镜布满了圈圈,眼珠在深邃的焦点里沉思。他弯着背脊,但给
人的印象不是背驼,而是背负了超载的重荷,这重荷就是思想。他好像是居住在我
们的日常生活的核里面,已经突破了表象,而抵达本质。上大学在他看起来,无疑
是属于表象上的生存和竞争方式,并没有实质性的意义。他也并不书写他的思想果
实,书写也是表象,真像是无法物化的,一旦物化便又成了表象。因为,世间万物
均是流逝的状态,任何挽留都是无济于事的。所以,阿五头又是个东方的哲人,他
是攀着西方实证主义的锁链,过渡到东方神秘主义的彼岸。他正在读梵文,以便研
究印度教。阿五头所以还没有完全堕入虚无,是因为他有着一些男女朋友,这些男
女朋友都是他的听众和谈话伙伴,他还有欲望发表他的思想。要是没了这点欲望,
他就和现实世界彻底断了往来。小白是这些朋友中最为他看重的一个,因为小白最
有能力触及他的思想。他需要刺激,思想才能步步上升。小白所以具有这样的能力,
一是因为他基本伴随阿五头的思想成长,中间虽然有些空当,但也以他的聪明和虚
心好学赶上了。二是因为小白既能跟上阿五头的思想,又是现实中人,他身上有着
那样有趣的分裂:当他思想起来,可以是一个脱离表象的,抽象的核中人,可在具
体的日常事物中,他又时时被那些表象所吸引,所羁绊。所以,他在和阿五头的对
话中,无意就扮演着两种角色,一种是同向的,另一种是相向的。他时不时地,会
深有感触地提出,如何处置玄思和肉体生存的关系的两难问题。这其实是最要紧解
决的问题,对阿五头的思想工作是巨大的挑战,激起了他的探索热情。看到小白书
写着A和B的对话,并且在日益开放的报刊杂志上发表,阿五头微笑着想:这就是小
白!他必须将思想物化,否则便不甘心。小白了解他的想法,所以并不把发表他文
章的刊物送给阿五头看,有时候,宁可让他看一些草稿,以为这样就比较能为阿五
头接受。阿五头的意见是,小白的文字太过华丽,不够“质”,这些华丽的文字大
有脱离思想之嫌,为这充满物质的世界再又增添一件物质,在重叠,繁复的表象之
上再蒙一层表象。
阿五头的意见,小白也觉得对,可他到底不能摆脱华丽的文字的吸引。小白迷
恋文字。正像阿五头说的,文字在他笔下有着一种独立生存的状态,可以脱离含义,
自行繁殖生长似的。他沉醉于文字在思想的动力之下,流淌,流淌,一生十,十生
百,万流奔腾,汹涌澎湃,最后,百川归海。况且,自然是,他的文章发表后,所
得到的赞赏也是叫他高兴的。这些外界的肯定,丰富了他的书写的意义。就这样,
回沪和结婚以后,又是思想解放的好形势,他开始了他的写作。他白天到外滩上班,
在母亲工作过的设计院做一名描图员,晚上就伏案写作。
妹头从来没有试图过,要去了解他写作的东西,但她喜欢他写作。就像前面说
过的,她喜欢他有一些她所不了解的东西。但由于他们实在太过秢熟,她在心底里
又并不把他的写作看成多么了不起。她想:他,小白,白乌驹,贪嘴的肉和尚,还
很贪恋床笫之欢,他肚子里有几根肠子,她还不知道吗?看见他伏在桌上写着,她
心里就好笑:像真的一样!觉得他很好玩,由这“好玩”生出一些温情,就要去和
他搅一搅。把冷水洗过的手塞到他后脖领里面,或者在他胳肢窝底下哈他一下。他
有时候会真生气,说:你做什么?再继续他的写作。更多的时候,他是不经搅和的。
妹头三逗两逗,他便放下笔,和妹头缠在了一起。他们两人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有
许多玩的念头。两人打争上游,输的那个要背赢的在房间里走三圈。或者下斗兽棋,
输的要学狗叫和猫叫,直叫到赢家满意为止。他们看电影,看完以后就吃夜宵,吃
过夜宵再兜马路,兜到十一二点回家,还不消停,还要折腾,反正明天星期天,一
觉睡到下午。幸好,幸好,吃饭间做在了外面,谁也碍不着谁。连小白也不得不承
认妹头英明了。他们还请朋友来家吃饭,这就是妹头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妹头的手艺很给小白面子,妹头的形象也很给小白面子。妹头烫了头发,短短
的,留了些额发,很俏丽。妹头在米色的开司米羊毛衫外面,系一条荷叶边的围裙,
很利落。婚后的妹头肤色很白,而有光亮,淡淡地描了眼圈,眼睛的形状更鲜明显
著,杏形的,渐渐地往上收了梢。唇形也略夸张了一些,就显得丰满了。总之,妹
头很有光彩。她特别愿意招待客人,提前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迎接客人的到来。
她泡好茶给客人喝,买好烟给客人抽,做好菜给客人吃。倘若是小白方面的客人,
她还变得很乖,在一边,静静地听小白和客人们聊天,尽管开国语好了。小白的客
人大多是些海阔天空的谈客,一谈能谈至通宵。她不吵不闹,还提供夜点。但这并
不等于说,她对他们的谈话有什么兴趣。她只是喜欢这样的场面,高朋满座,而她
是一个贤良的女主人。等到她的小姐妹上门,她就要变个角色了。她对小白吆五喝
六,凶得很,好像小白是她的仆人。有时还把小白轰出门去,她们自己好说自己的
事情。其实不是小白不便于听,而是为了向小白作威作福,颐指气使。小白表现得
也很好,倒不是有心给妹头面子,而是他习惯了妹头出花样。妹头总是能想出各种
不同的游戏,而小白则是个默契的玩伴,本能地做出反应。
但是,在小姐妹跟前,妹头对小白的写作,却有着不同的态度。她故意把刊有
小白文章的书报放在显眼的地方,然后随便地扔开,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乱七八糟
的东西,又没有多少钱的。于是小姐妹们就很惊讶,能白纸黑字地印着妹头男人的
名字,已经很了不起了,竟还有钱!她们将这些报刊传来传去地看着,最终什么也
看不明白,更觉得深奥了。小白被妹头安排在外边灶间里剥蚕豆,听见妹头在向她
们介绍说,这是哲学。“哲学”这两个字,妹头是用普通话说的,听起来很好玩。
小白心里暗暗好笑,还有些感动。倒不是感动妹头对他劳动的尊重,他当然知道妹
头不是尊重,而是炫耀,他感动的是妹头的天真。妹头很天真地又要试图扮演一个
新角色,多少有些露拙了,但一点不影响她的认真和诚恳。妹头的师傅轻轻地说了
一句:妹头嫁了一个书生。她师傅已经长成一个壮硕的女人,但依然匀称,而且好
看。这些女工,即便是清秀苗条的,也很奇异地显得壮硕。她们一来,房间里便壅
塞了一股热蓬蓬的浓郁气味。不止是那种中低档的散发强烈化工合成香气的化妆品
气味,也不止是那种汗腺很旺的劳作女性的体味,还是来自身体更深处的,一种饱
满,活跃的能和热。它们饱满与活跃到绽开的程度,有着一种威慑的力量。这些在
生产线上操作的女性,就好像是真正的同胞姐妹,她们买一样颜色,一样款式的衣
服穿,说着只有她们自己明白的,车间里的,特殊的语言,她们的笑容,举止,形
态,都有着说不出来的相似之处,这样的一致性又增加了那股能和热的强度。当小
白完成了妹头安排给他的劳动,和妹头交换位置,由妹头上灶,他则进房间去招待
客人。他一踏进房门,原来是喧腾着的,这时戛然静了下来。她们一下于拘束起来,
只有妹头的师傅勉强笑了一下,即刻又收敛住了,她们敬畏地看着他。这便是妹头
向她们吹嘘的结果。她们敬畏的谦卑的眼光,造成的是逼视的效果,他终于受不了,
嗫嚅着退了出来。
妹头有一次开玩笑说,要把她的小姐妹某某某,介绍给阿五头做朋友,小白笑
得几乎从床上翻下来。妹头也很得意地笑,这是她对阿五头最成功的一个诋毁。她
说她想来想去,要治好阿五头的毛病,她咬定阿五头是有毛病的,要他病好,就是
结婚,和谁结婚呢?就和她的小姐妹吧!妹头又说,怎么不可以?人家是国营企业,
阿五头才是个大集体,阿五头肝功能还不好,肝功能不好肯定要影响那个功能,否
则为什么都要叫“功能”呢?妹头是很能胡调的,胡调起来没边没沿,可以一路胡
调下去。他在妹头的怂恿底下,不禁要去想象阿五头和妹头小姐妹结婚的景象。那
景象竟是很惨的,就又要笑。他越笑,妹头越得意,胡调得越起劲,说功能和功能
之间是连带的关系,这功能说不定就把那功能带好了,带好了,阿五头就会有小孩
子,有了小孩子,阿五头的哲学病就彻底好了——妹头说“哲学”时又用了普通话
——阿五头要洗尿布,洗奶瓶,烧鲫鱼汤给产妇发奶,还要抱小毛头。说到小毛头,
妹头忽然温柔下来,抚了抚肚子,说,小毛头在这里呢!阿五头怎么配有小毛头。
小白就也要去摸妹头的肚子,妹头却不让,说他要把“哲学”病菌传染给小毛头的。
传染给她不要紧,她有抵抗力,小毛头却是很嫩的。他非要摸,妹头非不让。两人
推来推去缠成一团,最后,妹头才让他轻轻,轻轻地摸了一下。
小毛头给了他意外的惊喜,虽然结婚生子是天经地义,可具体到他和妹头,这
事情就有些不可思议。他和妹头,从开始到现在,都像是一场过家家的游戏,可居
然要有一个小毛头了。事情忽然就变得严肃起来。小白全家,尤其是阿娘都很兴奋。
因他哥哥结婚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0页 当前第
11页
目录 上一页 ← 11/2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