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天生的情种,这个无数少女的暗恋对象,这个说好了要带杨彩薇去上海的人。他死了,他倒下去了,没有了呼吸没有了知觉,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希望。
死,就是什么都不存在,什么都不再拥有。
一九三七年,五月十二日。莫朝春,殁。
9
枪响之后,安康回过神来,连忙飞快向街心跑去,但是他跑得再快也没有用了,莫朝春已经死在了街当中。安康推开众人,跑到街心中央,一眼就看到莫朝春躺在地上。他扑过去,发现莫朝春已经没有了气息。
安康大叫了一声,瘫倒在莫朝春流出的血泊中。安康痛哭流涕,一个劲地推莫朝春的尸体,试图把他推醒。安康哭着说:"我叫你不要跟他斗!我叫你不要跟他斗!你看,你看,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莫朝春像是在沉默不语,像在为着自己的鲁莽不好意思与安康说话。
安康的手下这时候都匆匆赶来,见到安康正坐在地上哭泣,一旁是莫朝春的尸体。安康的手下有几个年纪大的是看着安康长大的,谁都不曾见到,他几时有哭得这么伤心。
有人把安康拉起来。六斤看到安康来了,不敢再有什么举动,站在一旁。
安康稍稍镇定了一下,冲着花家人问:"花半王呢?花半王哪去了?"
六斤没敢说话,另外有个人回答道:"我们大少爷今天根本就没有来。"
安康吼了一声:"那莫少爷是谁开枪打死的?"
六斤低下头,却不想安康正望向他这边。安康冲上去,一脚就把六斤踹到地上,狠狠踢了几脚,然后说:"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畜生,你胆子可真大啊!"
安康招招手,示意手下把枪递给他,他要给莫朝春报仇。
手下那个人面露难色,说:"少爷,老爷叫我们不要闹事。"
安康说:"你只管拿来,天大的事情有我顶着。"
那个人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把枪,递给安康。
安康接过枪,子弹上膛,然后对准六斤,他把头扭向莫朝春,说:"莫朝春,我这就给你报仇。"
六斤吓得又是磕头又是作揖,说:"康少爷不要啊,康少爷不要啊,我只是替我们大少爷办事的啊!"声音十分之凄惨。
安康说:"我不管你是不是受人指使,你开枪打死莫少爷,你就死定了。"
六斤知道难免一死,便闭上眼睛,反倒坦然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住手!"
安康放下枪,望过去,只见警察局局长孟庆有带着一队警察,满头是汗,小跑过来。
安康把枪别在腰后,说:"孟伯伯,您来了。"
孟庆有问:"不是花半王跟莫朝春打起来了吗?怎么他们俩没见,你却在这里?"
安康说:"花半王没来。"
孟庆有又问:"莫朝春也没来?怎么这么多人死伤?"
第54节:四平街成为一个传奇
安康吼了一声:"莫朝春已经死了!"
孟庆有惊得退后一步,心里想,莫朝春死了?这下南泽真出大事了。
安康看到孟庆有率领警察到了,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说:"既然孟伯伯来了,我也就不再这给你添麻烦了,我带着我的人先走。"
孟庆有知道安康没有参与械斗,点点头,说了句:"路上小心。"
安康点点头,带着自己的人黯然地离开了四平街。
这个时候,裁缝老王还有四平街一些趴在窗户、门缝里看的人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场劫难结束了。
安康走后,花家、唐双应两拨剩下的人见警察来了,准备四散逃开,却发现街的两端已经被警察封住。孟庆有招手示意抓人,手刚举起来,听到有个人在他背后重重咳嗽了一声。
孟庆有回头一看,竟是莫大川。
莫大川看着街中莫朝春的尸体,表情悲痛,老泪纵横。孟庆有见状,忙过去劝慰,说:"一定彻查此事,还莫朝春一个公道。"
莫大川点点头,他把孟庆有拉到一边,耳语了几句。孟庆有一挥手,他带来的所有警察突然消失了。莫大川跟孟庆有借了二十分钟,他要给儿子报仇。马大炮率领莫家的大队人马,开始围剿花家剩下的人。
很多南泽人以为花家与莫家的四平街决战只有一战,其实是两战,以莫朝春的死为界,之前一战,是莫朝春和唐双应为首的集阳人跟花家之战。之后一战,是马大炮带来的莫家人手与扫荡花家之战,时间只有十分钟,但惨烈程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都怀着强烈的复仇之心,把悲伤、愤怒全都发泄在对方身上。
莫大川冷冷站在一边,他觉得就是杀光所有花家的人,也不能抚慰自己的丧子之痛。
事后,裁缝老王回忆当时的情景,说最后的十分钟根本不能算械斗,简直就是屠杀,场面太过残忍。
马大炮带领人彻底收拾了花家的人,然后抬着莫朝春的尸体从一头的牌坊离去,跟着孟庆有带着警察抓走没死受伤的人。
四平街决战,死伤众多。死者中有一个人叫六斤的,手筋脚筋全被挑断,全身不知道有多少个刀口。
四平街就这样成为一个传奇。
第十章去上海
1
杨彩薇没有离开南泽。那天夜晚,杨彩薇在火车拉响汽笛、即将离开站台的时候动摇了,她想等等莫朝春,和他一起去上海。杨彩薇回到李如云的住所,想等几天莫朝春处理事情,然后两个人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南泽。
十二日晚上,杨彩薇早早上床睡了。九点半的时候,她突然梦见莫朝春一身都是血,在白云大桥上狂奔,她跟在后面拼命追赶,两个人始终差了一段距离。直到最后,莫朝春忽然转过头来,满面鲜血,狰狞可怕。
杨彩薇惊醒过来,开始为梦中的莫朝春哭泣。刚下班的李如云问她为什么哭,杨彩薇不说,只是莫名地哭。李如云告诉杨彩薇,她在夜总会听客人说,今天晚上莫朝春与花半王要在四平街决战。
杨彩薇一听,慌忙下床,穿好衣服,像中了邪一样跑了出去,李如云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起跑向四平街。到了四平街是十点多钟,那场血腥的决战已经结束,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杨彩薇失魂落魄,没有看到莫朝春的身影,也没有见到花半王。杨彩薇急火攻心,脑子一昏,晕倒在四平街。李如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杨彩薇弄回住所。
第二天早上,李如云出门打探消息,听到有人说:"知道吗?南泽最富的莫家少爷昨晚死在了四平街。"
杨彩薇听了李如云转述别人的话才知道,当昨天晚上自己做噩梦见到莫朝春的那一刻,莫朝春死了。
2
上午,方桃离开客馆,准备去水云间大世界莫朝春的灵前拜祭。经过一夜的折磨,此刻她已经冷静下来。昨天夜里,安康独自来到客馆,方桃看见他像丢了魂似的,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
安康坐在沙发上,开始一言不发,沉默良久。
方桃问:"出了什么事情?你倒是说话呀!"
第55节:曾祖父死了
安康不出声。方桃又问莫朝春跟花半王怎么样了?安康仍然不回答。
方桃说:"安康你倒是说话啊,你可急死我了。"
安康大哭起来,方桃也哭了,说:"安康,安康,你别哭,你别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安康说:"莫朝春死了。"
方桃一听,坐到床上没了声音。她和安康对坐着流泪,难过了许久。
方桃打算在南泽最后陪莫朝春一天,然后回上海。
3
"南泽酒王"莫大川派人封锁了南泽所有能出逃的路径,他悬赏五十万大洋,买花家大少爷花半王的一条命。
莫大川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眼神黯淡,面容憔悴。他站在灵堂里,看人们进进出出,吊唁自己的儿子莫朝春。
安康跟方桃站在灵堂,一言不发,盯着莫朝春的照片发呆。
安康见不少女孩儿流着眼泪看莫朝春,对着莫朝春的照片说:"莫朝春啊,你这下该高兴了吧,你看这么多女孩儿都还记着你,都来看你了呢!"他的句话,搅动了方桃的心,她痛哭起来。
安康想起了杨彩薇,她不来的话,莫朝春死都不会瞑目的。
其实杨彩薇早已经来了,她一直站在灵堂外。杨彩薇觉得自己对莫朝春有太多的愧疚,觉得莫朝春之所以会死,全是因为自己。杨彩薇跪在地上,远远望着灵堂的棺材和莫朝春的照片哭到身体发软,失去知觉。
莫朝春,你为什么要死啊?
你不是说过要带我去上海的吗?现在剩下我一个人,我应该怎么办?
灵堂上莫朝春英俊的面孔安放在黑色相框中,双目炯炯,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注视着远处瘫倒如泥的心爱女孩儿,眼睛一眨不眨,脸上似笑非笑,他的表情,永远都是那么潇洒。
4
花半王开始坐立不安了,他知道了莫大川要花五十万大洋买他命的事情。除了烦躁不安,他也感到奇怪。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许多出乎他的意料,后来他才知道六斤原来一直听命于他的曾祖父的,整个事件是曾祖父设计好的,不管自己去不去四平街,莫朝春都难逃一死。可是如果去了四平街,有可能制止六斤的行动。就算六斤最后还是枪杀了莫朝春,别人会知道这并不是花半王的命令。现在一切都迟了,没有人相信花半王在莫朝春死的这件事上是清白的了,安康、方桃、杨彩薇都不能原谅自己。
花半王想来想去,乱成一团,最后决定去见曾祖父。
花半王穿过花园,来到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他轻轻敲门,然后喊了声:"太爷爷,我来了。"屋子里寂静一片,并没有人回答。花半王站在门口静候了一会儿,仍是没有丝毫动静。
花半王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推开门,噔噔地上楼,来到曾祖父的书房。
曾祖父已经死了,他坐在书桌前面的太师椅上,表情平和,像是在闭目思考。
花半王的头轰的一声,惟一可以依靠的曾祖父竟然死了,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寒彻心扉的绝望。花半王愣了一下,发现书桌上用镇纸压着一张纸,纸上面写了几个毛笔字。
福伯出逃上海
原来曾祖父预料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叫自己逃往上海,可是所有的路已经被莫大川封锁了,怎么逃呢?也许,花家的老花匠花福是惟一知道答案的人。
花半王跪在地上给曾祖父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准备齐出门的衣物来到花房。花房的福伯像是等待了许多年一样坐在凳子上,他很老,老得让人猜不出年纪。花半王忽然发现,他在花家二十年,以前竟连一句话也没有跟福伯说过。
花福说:"大少爷来了。跟我走吧。"他带着花半王穿过花房,走到一个暗门前。花半王想,我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个门。花福开了门,暗门通向花家大宅后面临街的一间房屋,里面停着一辆半新的吉普车。
花半王坐到驾驶坐上,花福说:"你不认识路,我来开。"
花半王心里疑惑,福伯竟也会开车?他没有说话,挪坐在一旁的坐位上。
花福面无表情地说:"大少爷,你坐在后面,摇上车窗。"然后,花福打开了屋门,上车,发动汽车,离开了屋子。
第56节:南泽再也没有花半王
车子在路上平稳地走着,花半王发现花福的驾驶技术非常高明。花福绕了几个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把车开到白河边上的一所小作坊里。
两个人下车,花福带花半王来到一间非常隐蔽的房子里,他找出一把剪刀,利索地把花半王的头发剪短,然后拿出一套旧衣服叫花半王换上。
花福告诉花半王,白天要待在房子里哪儿也不能去,屋里吃的喝的都有。
花半王点点头。花福说:"下午六点的时候会下雨,天一黑大少爷可以趁着下雨出门,记住,天不黑透千万不要出门。出了门往右拐有一条小路,走一会儿会看到一座桥,晚上八点半有一艘船在桥洞等大少爷。"
花半王说:"我知道了,谢谢福伯。"
花福说:"上了船会有人告诉大少爷你接下来怎么做。大少爷,路上小心,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花福走后,花半王一直坐在屋里的窗户边。傍晚六点左右,果然下起大雨来,花半王等到天黑透,拿着福伯留下的雨伞离开了这所小作坊。
这也许是花半王在南泽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花半王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盯上。他沿着小路走了一会,看见了福伯所说的桥正是几年前他们五个人来过的白云大桥,顿生感慨,心里一阵绞痛。
他向大桥走去,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在花半王离桥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一辆非常熟悉的汽车迎面开了过来。这是安康的那辆汽车。夜很黑,又下雨。花半王这般打扮,又有雨伞挡着,没有被车里的人发现。
花半王小心地躲到桥边慢行,再走几步,就可以沿着桥梯走到桥洞乘船离开南泽。他没走几步,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一回头。发现安康一身黑衣黑裤,胳膊上缠着一块白布,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自己,旁边立着一排手下。
花半王一惊,说:"安,安康。"
安康说:"你这是要去哪儿?你知道不知道莫朝春死了?"
安康话一说完,花半王一下扔了雨伞,跪在地上,他说:"我对不起莫朝春,也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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