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浓稠得像泡过水的棉布，阔叶植物层层叠叠地封住头顶，只有零星光芒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出碎金般光点。

    江刃飞挥舞千羽剑，将拦路的芭蕉叶从中间一劈为二。他脚步不停，反手又是一剑，削断一丛拦路的桫椤，羽状复叶哗啦啦散落一地，露出藏在后面的藤蔓，他拿剑一挑，清出一条勉强能走人的窄道。

    王昭林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空渊剑扛在肩头，左顾右盼道：“你凭什么认为它从这边走了？”他踢飞一块被砍成两半的芭蕉叶，拧紧眉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就在附近。”江刃飞头也不回，往一棵藤蔓上补了一剑，“承认吧，你迷路了。”

    “从这些足迹来看。”王昭林指腹拨开一尘落叶，露出底部的巨大三趾脚印，“与其说是巨蜥，更像是鸡。”

    “晚餐就喝鸡汤，如何？”江刃飞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需要我帮你指路吗？”

    “死路痴，你只会倒打一耙？”王昭林翻了个白眼，弯腰从脚印旁的腐叶里捡起一根被踩断的蕨类茎干，断口处纤维蓬松，“脚印边缘的泥还没干透，说明它刚过去不久。”

    江刃飞双手撑着剑柄，剑尖深入泥土，不耐烦道：“我们到底是在打猎，还是挖土？”

    “打猎需要耐心。”

    “好，你不用跟我解释，丹尼教了我一个月。”

    王昭林站起身，用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看着他：“大多时候，恐龙和动物的行为不一样。这玩意儿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早被瓦息族猎干净了，还能活到今天？”

    江刃飞冷笑一声：“我想杀什么，追上去砍了完事，哪有那么多废话。”

    “唉！你永远不懂细腻为何物。”王昭林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

    “是吗？”江刃飞咧嘴一笑，“在科伦岛被人绑起来，这得多细腻啊？”

    王昭林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翘起嘴角：“这叫策略，就是要让那帮海军放松警惕。”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像你这种没脑子的人，永远想不明白。”

    “可不是嘛。”江刃飞用脚尖踢开巨大脚印上的泥巴，“你不如回去烤饼干吧。”

    “烘焙和烹饪是完全不同的领域，技法截然不同……”

    话音未落，身后的树丛里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断裂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蛮力，紧接着是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呼吸声，带着腐烂树叶的气味，顺着风灌进两人鼻腔。

    两人同时闭嘴，又同时转头。

    一头霸王龙距离他们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身躯高过周围的蕨类树冠，鳞片泛着暗绿色冷光。头骨宽大得能一口吞下成年人，上下颚之间露出密如短剑的牙齿，唾液从嘴角滴落。

    它歪了歪脑袋，像在掂量面前这两块肉够不够塞牙缝，随即张开血盆大口，一声闷雷似的咆哮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千羽剑和空渊剑齐声发出铮鸣和嗡响。

    江刃飞脚下一蹬，身体贴地窜出，千羽剑炸开万千剑影——破刃诀！剑刃如花瓣般散开又聚拢，每一道残影都带着凛冽的寒气。

    他绕到霸王龙身侧，双手握剑，从下往上斜撩而出，剑锋切入鳞甲缝隙，一道两尺长的伤口在龙腹上炸开。

    与此同时，王昭林早已不在原地。

    连影诀催动之下，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眨眼间出现在霸王龙左侧脖颈处。他从左往右横斩，剑锋切入肩胛骨下方的软组织，暗红色的龙血喷涌而出。

    霸王龙庞大的身躯僵了一瞬，吼声变成含混的低吟，前爪无力地刨了两下，随即膝盖一软，轰然侧倒在地，震得周围几棵小树直接折断。

    王昭林收剑回鞘，抬脚踩在霸王龙尾巴上，喘了一口气：“好吧，看来这片森林真的有恐龙。”他侧目看向江刃飞，得意地笑道，“这玩意儿够军队吃了，我以前从未烹饪过恐龙。”

    江刃飞甩了甩千羽剑上的龙血：“我从未杀过恐龙，今天对咱俩来说都是大日子。”

    “喂！你可没杀死什么，是我杀了这只恐龙。”王昭林脸色一沉，转身正对江刃飞。

    “你的剑那么钝，真以为能劈开龙鳞。”江刃飞举剑指向龙腹上那道口子，“我的剑——千羽，十大名剑排行第二，从这里贯穿了恐龙心脏，看到没？”

    “排名不能说明一切，还有——”王昭林用剑鞘指着恐龙尸体，暗红色的血还在从脖颈处往外渗，“你那道顶多让恐龙受了点皮外伤，但我砍中了颈动脉，真正把这只猛兽打倒了。”

    江刃飞收剑回鞘，满脸认真地科普道：“根据解剖学，心脏的失血速度，可比颈动脉快多了。”

    此言一出，王昭林立即炸毛：“不懂装懂的脑瘫，你见过哪个动物的心脏长腹腔里？”

    “你又没解剖过恐龙，咋知道——”

    话刚说一半，江刃飞忽然闭嘴。他猛地抬起头，耳朵微微偏转。远处的树冠层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枪响，间隔拉得很长，像被风撕碎的鼓点。

    “听到没？”

    王昭林正研究着怎么用剑切开恐龙肉，头也不抬：“听到什么？我赢了赌局的声音。”

    江刃飞没搭腔，眉头越拧越紧，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

    ……

    另一方面，沈芳璃和薛少陵也在森林中步行。

    两人沿着溪边往东走，两旁的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叶片上挂着露水，稍微一碰就湿了衣角。

    薛少陵挽起裤腿，嘴里嘟囔着：“瑟莉拉怎么知道爻光之笛的？这可是瓦息族的禁忌。”

    沈芳璃从裙摆暗格处掏出那张旧羊皮纸文献，指尖划过一行瓦息文字，轻声念道。

    “相传曙光女神黛芙将自己的神器赠与了先知，此物乃爻光之笛，可呼风唤雨，召唤雷鸣，先知拥有此笛后，他率领的军队战无不胜。”

    读完后，她把羊皮纸收进裙摆，冷讽道：“宋子熙那赌棍，光顾着找‘洛坎’一词，瓦息文字他压根看不懂，漏掉了上面这行关键信息。”

    薛少陵挠了挠后脑勺：“先知是什么意思？”

    “瓦息语译为‘聆神者’指代那些与神沟通的使徒。”沈芳璃抬眼看向他，“传说先知是神的代言人，神通过先知传达旨意，先知通过神器行使神权。”

    “没想到三千年前，也有人搞瑟莉拉装神弄鬼那套……”薛少陵怔了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你说，这算不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刚说完，脚下忽然一顿。

    前方密林豁然开朗，一大片林中空地从视野尽头铺展开来，中央那几棵巨型红衫犹如擎天铜柱。那些树干粗得惊人，最壮一棵的周长能容下三辆辎重车并排通过，树皮皲裂成纵向深沟，缝隙里积着苔藓和蕨类，往上攀了十几丈才见到第一层横枝。

    就在那些横枝铺开的伞状树冠间，七八头腕龙正伸着长脖子，够食枝条上的针叶。它们的身躯庞大得令人窒息，每头都有三四层楼高，前肢粗如廊柱，后肢壮得像攻城锤。

    薛少陵迅速缩到沈芳璃身后，侧过脸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又火速缩回去，压低声音急喊：“别动，它们看不见我！”

    沈芳璃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她盯着那群腕龙，目光从成年龙山丘般的身躯上掠过，落在最边上那头幼年腕龙身上，她嘴角慢慢往上翘：“真想骑在恐龙身上！”

    “大姐，别做傻事。”薛少陵整个人蔫了，攥着她后摆的手抖得像筛糠，“快逃命吧！我可不想被恐龙一脚踩成肉饼！”

    沈芳璃无动于衷，刚往前迈出一步，那头正低头啃食针叶的腕龙首领忽然停止咀嚼，长脖子转向溪水上游。

    一阵枪响从那边传来，西面树冠层里窜出几百只飞鸟，扑棱棱地四散而逃。紧接着枪声越来越密，中间夹杂着短促的哨声和喊杀声。

    腕龙首领一声低吼，整个腕龙群猛地转向东面树林，八头庞然大物同时起步，地面剧烈震颤，枯枝落叶漫天飞舞。

    薛少陵和沈芳璃各自抱紧一棵树干，震感顺着树根传来，抖得两人牙齿咯咯作响。

    待腕龙群跑远，一队天愿军散兵从西面树丛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为首那名兵长满脸是血，头盔歪斜，朝沈芳璃嚷道：“红毛妖打来了，把我们跟军长大人冲散了！”

    话音刚落，扛着霸王龙腿肉的王昭林从北面树丛里钻出来，见状立即把腿肉往旁边一搁，把那兵长拉到一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江刃飞也凑了过来，严肃道：“对方来势汹汹，看样子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沈芳璃冷静说道：“我们必须杀回去，帮助莫克和瑟莉拉突出重围。

    “我也一起去！”

    “不，你得留下来。”沈芳璃打量着王昭林和他身旁那位兵长，摇头道，“此处恐龙出没频繁，我有一策。”随即凑到兵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兵长听罢，眼睛一亮，下令其余散兵原地戒备，占据两侧树丛，待军长大人成功突围后，在此处截杀那些追击的奥伦提亚军。

    一切准备就绪后，王昭林目送三人催动闪空步，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