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别想不开,换了任何人,都一样,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孩子慢慢大了,你就体会到了,我也是在自己的孩子长大后,才慢慢地知道了这一点。一开始,我也是不习惯的,总觉得我这婆婆,为什么人人说她好,就我自己心里别扭,我老是检讨自己有什么问题,以为自己心胸太狭隘,多少次想改,想跟婆婆亲热起来,但就是不行,如果勉强自己,也实在太委屈自己,后来也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婚姻是鞋,家庭关系也是鞋,婆媳关系更是鞋,只有穿着这双鞋的两只脚能够感受到,别人是无法理解、无法替代、更无法帮助的。
万丽听了许大姐这番话,觉得特别的合情合理,特别的舒服,伊豆豆说许大姐因为戴部长没有扶正而变了个人,情绪低落什么的,万丽却没有感觉出来,反倒觉得许大姐比以前更亲了。许大姐又说,不过万丽,婆媳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不太放在心上,反而不会有大问题,太放在心上,太当回事情,结果小事情也会变成大事情。你在妇联工作过,妇联的同志,对这一点最清楚,最有发言权,只要夫妻关系好,婆媳关系就是一个次要的关系了。
万丽心服口服地点头说,我知道了。许大姐说,我再给你一点建议,如果心里觉得别扭,就跟别人说说,像你,又不是没有说话的人,跟伊豆豆一说,让伊豆豆再臭你两句,心里的别扭就没了,但不要跟孙国海多说你婆婆的不是,他永远都不会理解这些的。万丽又点了点头。
小毛头在卧室里哭了起来,没等万丽起身,婆婆已经从厨房出来,进了卧室,不一会儿,小毛头的哭声就停止了,许大姐说,真是个体贴媳妇的好婆婆——我们说说别的吧,对了,前一阵开全市干部大会,我看到向秘书长了,他现在在里和县当副书记,情绪蛮正常的,到底是老同志了,有思想觉悟的。万丽“哦”了一声,心有所动。许大姐说,向秘书长还问起你呢,我说你快生孩子了,向秘书长说,时间过得真快啊。万丽不由得也说了一句,时间是快。许大姐又说,其实,向秘书长很有水平的,可是那次,怎么想到去写平书记的事情要发《省委内参》呢。万丽说,您也知道?许大姐说,还是你告诉我的呢,你还记得吗,那次我和你说到机关对修路修桥的议论时,你告诉我的。
万丽心里忽然一惊,仔细回想那次和许大姐的谈话,想来想去只记得自己问过许大姐《省委内参》是怎么回事,并没有把向秘书长写文章攻击平书记要发《省委内参》的事情告诉许大姐,许大姐却说是她告诉的,所以,这件事情,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自己真的说过,后来却忘记了,二是许大姐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什么,自己去查出了这件事情。万丽越想越怕,这件事情会不会就是从许大姐这里传出去的?是传出去的,还是许大姐直接去告诉平书记的?万丽忽然想到伊豆豆说许大姐为了戴部长能够扶正,曾不择手段地做了一些事情,伊豆豆还说,说出来她会吓晕过去的,一想到这里,万丽的心底深处猛地升起一股寒意,使得她浑身战栗了起来,因为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最后的结果都是许大姐为了戴部长的扶正,出卖了她,出卖了向秘书长,就在这一瞬间,万丽的眼前突然闪现出那一天她和林处长站在向秘书长面前,向秘书长接电话时的脸色,和他说的唯一的一句话,他怎么会知道的?写这篇文章,本来就只是她和向秘书长两个人的事情,连林处长都不知道,向秘书长可能也是考虑怕有个什么闪失,所以不仅没有通过林处长,最后连万丽的名字也拿掉了,也算是小心谨慎,但结果还是被平书记知道了……
万丽的心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眼前晃动着的许大姐的笑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陌生,万丽的神情许大姐也注意到了,她叹息了一声,说,唉,向秘书长可惜了,我们老戴也可惜了,两个人都是人才,可是都上不去。万丽只觉得耳边嗡嗡地响,心里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向秘书长,是我害了你,对不起——万丽的眼睛里,差一点涌出了泪水,许大姐笑着说,万丽,你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呢。可是万丽的心里,压上了一块很沉很沉的石头,再也轻松不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有没有可能向向秘书长道歉、赎罪。
许大姐扔下了一颗重型炸弹,把万丽炸昏了,许大姐走后,万丽一直惶惶不安,好不容易熬到孙国海下班回来,迫不及待地把孙国海拉进卧室,不想婆婆也随后跟了进来,给儿子嘘寒问暖,又是拿拖鞋,又是递水杯,最后说,国海,你饿了吧,饭菜早做好了,吃吧。三人一起出来,吃饭,孙国海被母亲侍候得一副满足姿态,吃饭也吧唧吧唧地响起来,万丽觉得怪别扭的,说,孙国海,以前你吃饭没有声音的,怎么现在吧唧吧唧起来了?孙国海笑道,妈做的菜实在好吃,吧唧吧唧才更能品咂出美味来。婆婆也笑道,吃饭吧唧吧唧,是没有教养,乡下人。万丽说,这可是你妈说的。孙国海笑道,妈的话就是圣旨。再吃,果然没有了吧唧吧唧的声音。婆婆将满肚子的幸福和满足藏在脸皮底下,但万丽能够看出来,因为它们从脸皮底下渗透出来了。
晚饭后,又来了个孙国海的朋友,也是探望万丽的,孙国海照例是陪坐,万丽一等再等,心都要炸开来了,实在等不下去,便拉开卧室的门,喊道,国海,你来帮帮忙。孙国海回头朝母亲住的小房间喊道,妈,万丽有事情。婆婆出来后,万丽却道,我不喊妈,我喊你!幸好那个朋友是个明白人,赶紧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走了。孙国海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赶紧说,没事的,没事的,你再坐一会儿。那朋友说,我家里还有事情。就告辞了。
孙国海送走朋友,站在卧室门口探着头问,万丽,什么事?万丽气道,你连卧室都不愿意进来?孙国海赶紧进来,坐在万丽身边,说,对不起,对不起。万丽说,许大姐下午来过了。孙国海说,她怎么样?戴部长没有扶正,她还到平书记那里去哭过呢,哭有什么用。万丽说平书记没有理睬她吗?孙国海道,那当然,平书记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万丽试探说,她不是立过功吗?孙国海说,她立什么功?就她那水平,那境界,还立功?万丽说,你天天在机关,你就没有听说过什么?
听到万丽的口气戗起来,孙国海开始小心翼翼了,想了想才说,我听说什么?你指的什么?万丽说,你知道什么?孙国海更小心了,试探地看着万丽的脸,问道,你说哪方面的事情?万丽道,看起来你知道的事情还不少,还要拣一拣才能跟我说?孙国海,想不到你跟我这么有隔阂!孙国海急了,说,万丽你别瞎想,机关大大小小的事情,每天都有许多许多,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事。万丽说,与我无关的,我说他干什么,总是跟我有关系的,我问你,向秘书长调走的事情,跟许大姐有没有关系?孙国海“啊哈”一声,道,那当然啦,向秘书长写文章想攻击平书记,不就是许大姐去告的状吗?
万丽脑子顿时“轰”的一声,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一瞬间大脑里简直都空白了,再过一会儿,又拥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理也理不清,她呆呆地看着孙国海,喃喃地说,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你们,孙国海,你一直瞒着我,为什么,为什么——孙国海被万丽的神情吓着了,赶紧说,万丽你说什么,什么我们都知道?什么瞒着你?万丽说,是我害了向秘书长!孙国海说,你别瞎说八道!万丽说,《省委内参》的事情,就是我不小心透露给许大姐的,我,我出卖了向秘书长啊!孙国海说,那又怎么样?要说出卖,也是许大姐出卖。万丽说,但是,但是——孙国海说,其实连许大姐也怪不上的,向秘书长自己做的事情,就得自己负责,怎么怪得上别人,连许大姐他都怨不上,更不要说你了,整个事情,与你毫无关系!
万丽“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怎么与我无关,怎么与我无关,就是我害了向秘书长,就是我——孙国海慌了手脚,万丽一哭,他心里难过,又急,却又不知怎么劝万丽,一急之下,就骂起人来,什么东西,自己偷鸡不着蚀把米,还跑我们家来挑拨,姓许的,你等着,我不找你说清楚我就不姓孙!他这一骂人,一不讲理,把万丽吓着了,顿时止住了哭声,责问道,孙国海,你说什么呢?孙国海气鼓鼓地道,你还在月子里,她凭什么跑来刺激你,什么东西?!
孙国海一口一个什么东西,说得万丽心惊肉跳,心里的憋屈也吓跑了大半,赶紧道,好了好了,不说了。孙国海却不肯罢休,不依不饶地道,你怕她,我不怕她,别说戴部长升不上去了,就是戴部长扶正,我照样要去找她说话!万丽道,孙国海,不许你胡来!孙国海说,明明是她姓许的不上路,你怎么觉得是我胡来?万丽说,我不跟你说,你不讲理!孙国海委屈地“咦”了一声,说,明明是她把你气成这样的,怎么是我不讲理?万丽说,跟你说不清,永远也说不清了,不跟你说了。孙国海也有点来气了,说,是你先跟我说的。万丽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道,以后我再跟你说,我就,我就,我就烂舌头!
孙国海见万丽脸色很难看,就闷头坐着,一言不发了。万丽心里憋得慌,见孙国海不理她了,又觉得委屈,又为自己害了向秘书长的事情后悔不已,又不知道机关的人对她到底怎么看,胡思乱想之下,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边抹眼泪边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有什么脸在机关呆下去,我还有什么脸——孙国海本来是不想再说什么了,因为无论他说什么,万丽总认为他说得不对,孙国海也摸不着头脑,但这会儿听万丽这么说了,他却又忍不住了,这是你多虑了,机关里谁不知道你的为人——话音未落,万丽已经说了,知道我为人,知道什么呀,人家不都认为我是向秘书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吗?孙国海说,但这是事实呀,事实你总不能不承认吧。万丽一下子泄了气,孙国海说得不错,她就是向秘书长一手提起来、重点培养出来的,她就是向秘书长的人,这是事实,这是永远的烙印,无论她今后如何的努力,工作如何的出色,做人做得如何的地道,她身上的烙印也是消除不掉的。
万丽忽然觉得自己很没意思,哭啦,闹啦,生气啦,后悔啦,怨恨啦,委屈啦,都已经毫无意义了,虽然心里千头万绪,但眼睛已经看不清自己前方的路了。还有两天产假就结束了,她就要去上班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跨出这第一步去。
孙国海已经在打鼾了,万丽看了看他的后脑勺,想,就算他没有睡,她也无法跟他再谈什么。
一想到这一层,万丽心底的悲哀再次升了起来。
范小青《女同志》
十六
休过产假万丽上班了,才知道打字员小周也休产假了,小周的工作没有人替代,包副主任征求万丽的意见,问她愿不愿意先代小周工作一阵子,办公室会打字的同志不多,其他几个人,手头也都有重要的工作,换不下来。包副主任话还没说完,万丽就说,我服从组织的安排。包副主任道,小万,这不是组织的安排,只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意见,你是做秘书、写报告的,让你去打字,委屈你了,典型的大材小用——万丽说,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材,再说了,这样我也正好练习练习打字的水平,对以后的工作也有帮助。包副主任这才点头说,那好,那就从明天开始,行不行?万丽说,行。
万丽搬到文印室上班了,收发文书小丁告诉她,这一阵单位里大家都很忙乱,正在紧锣密鼓准备迎接不久即将到来的中央首长视察,万丽也只是听听而已,这工作与她关系不是很大,最紧张的是金美人,一天到晚就听到她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在走廊里噔过来噔过去,嗓门也一日大过一日,脾气也一日躁过一日,也有看不惯她的作派的同志,但也只能在背后皱皱眉头。
中央首长来的那几天,机关里的人都屏息凝神,市委这一头,更是上到平书记,下到普通的办事员,个个脸色严峻,神情肃穆,三天时间简直度日如年。到了最后一天,行程安排是首长下乡调研南州农村的现状,由平书记亲自陪同,分管干部的副书记、管农业的副书记、秘书长等也都紧紧跟随,接待处金美人带着她的两个干将,男将大中和女将小封。小封到接待处工作不久,接待中央首长,更是头一回,所以这几天特别紧张,晚上无法入睡,到昨天晚上失眠状况达到了顶点,一夜未能合眼,早晨撑着爬起来继续工作,不料到临出发前,撑不下去,突然晕倒了。小封的工作虽然不算太重要,但也缺少不得,时间又不等人,首长在国宾馆已经用过早餐,这边的开道车还没有发过去,金美人正急得无措时,一眼看到来上班的万丽,把她一拉,说,小万,拉你个差。万丽糊里糊涂上了金美人的车,才知道是去陪首长。
这一路都很顺利,到第一个参观点的时候,大家下车,首长兴致很高,亲自下到农田,与正在耕作的农民谈心,又去试着踩水车,三下两下,果然将沟里的水踩到了田里,看着水哗哗地流淌,首长高兴得大笑起来,平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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