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的男声,“来了?把她带进来。”
小吏恭敬应了声“是”,推开门将盛氏推了进去。
里头条案后坐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八字胡,修眉俊目,面皮白净,脸型方正,倒是颇有几分俊美,想必年轻时也是个俊俏人物。
此人正是丹阳县一方父母官,彭则言彭县令是也。
小吏出去时又将门小心掩上了,屋内便只剩了彭则言和盛氏两人。
盛氏进来后,并未像一般的妇人那样,诚惶诚恐地向彭县令下跪磕头见礼,反而像没见到这个人一般,就静悄悄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见状,彭则言倒是笑了,他起身走到盛氏面前,欲要伸手将她面上散乱的发丝绾到耳后。
盛氏立刻往旁边一让,躲开了他的手。
彭则言低笑一声,轻叹道:“锦儿,别来无恙否?”
盛氏没听到一般,一言不发,带着一股冷漠的抗拒意味。
彭则言也不恼,走到桌边,朝她招呼道:“过来坐罢,站着腿不疼么?你身子一向不好,耐不得久站。”
盛氏犹豫了一瞬,想到了还在牢狱之中的儿子,终究没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过去捡了个位置坐下了,却是离得那头的彭则言最远。
看着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彭则言又是无声笑了一下。
“你还和从前一样。”彭则言似叹似笑道。
蓦地,一直低垂着脑袋的盛氏一下子抬起了头,直盯着他问:“你欲如何?”
她乱发覆盖下的面容,竟是出人意料的清丽难言,恰如枝头新绽的蓉蓉梨花。虽面无血色,因病过于苍白了些,却更添了几分病西施的娇弱之态。
这么些年了,她还是那般模样。
彭则言翻开茶杯,给各自倒了杯茶水,温颜道:“不欲如何,就是见见老朋友罢了,锦儿何必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呢,太让人伤心了些。”
又是这样!这人永远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却是心黑手辣,冷漠无情。
盛氏,也就是盛锦儿,她此刻心里气苦难言,一股深深的无奈涌上心头。
她闭了闭眼,道:“那你现在见也见了,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就回牢房里去了。”
“你就这么喜欢在牢房里头待着?怎么,那里头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哦,我倒是忘了,你那宝贝儿子也在里头呢。”
彭则言拄着下巴注视着她,“锦儿,看在咱俩老朋友的份儿上,你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我无有不应的。”
盛氏抿唇不语,要求?她可不敢跟他提什么要求,不然更大的麻烦就在后头等着她。
彭则言正准备再接再厉,突然外头传来一道惊慌的声音:“大人,不好了,有人来劫狱了!不,不是人,是鬼——”
他迅速起身打开门走到外面,负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仔细道来!”
小吏见了彭县令,忙单膝跪地,身子却还颤颤巍巍的,好似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他断断续续回道:“才刚小的去查房,结果,结果刚走到丁字号房时,背后一阵阴风袭来,一道黑影直接从,从小的身上穿过去,窜入了牢房中。
“那黑影小的恍惚看见是个男子,进去之后,他直接冲向李澈,一把抓住他嗖一下朝小的冲过来。小的避之不及,忙拿手抵挡,然等到小的回过神来时,李澈和那道黑影皆已不见了踪影!”
“你说什么?”里头盛氏听到说李澈被什么黑影给捉走了,登时就急忙忙地冲了出来。
小吏一愣,彭则言摆摆手,“你继续说。”
被这样一打岔,小吏的情绪倒是稳定了些,声音也平稳了不少。
“小的问过里头其他的犯人,他们皆说没有看清那个黑影是甚么模样。然而那牢门好好的,丝毫没有打开过的痕迹,这大白天的,一个大活人却是凭空不见了,小的,小的想着,那黑影莫不是什么鬼怪作祟……”
说到最后,小吏已是牙齿打颤,说话都带着颤音。
彭则言却是不相信什么鬼怪作祟的,要说是鬼,还不如说是人。偏偏救的还是刚关进来不久的李澈。这里头难保不藏着什么猫腻。
他转念一想,转头看向盛氏,“今儿正是李逸的五七吧?”
盛氏一愣,点头。
彭则言眼神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对盛氏道:“好歹是故人一场,我理当去祭拜一番才是,走罢。”
“可是阿澈——”盛氏很是忧心李澈的安危。
“不用担心,也许回去了就能见着了。”彭则言说了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什么叫“也许回去了就能见着了”?难道阿澈被那黑影劫到李府去了不成?
盛氏心不在焉地跟在彭则言后头,出了衙门,外头正停着一辆黑漆大马车。
彭则言请盛氏坐了上去,他自己则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
李府灵堂内,裴秀躬身给李逸上完香,才走出来时,原本一进院子就消失了踪影的姜容突然冒了出来,她对着裴秀眨了眨眼,示意一切搞定。
裴秀顿时了然,向院子里扫了一眼,旋即袖子一挥,脚下一踏,一股无形的气机以他为中心传遍整个院子,姜容之前带着流风回雪姜澜几人偷偷布置下的阵法瞬间启动。
霎时间,院子里乌云聚顶,阴风阵阵、鬼哭狼嚎、阴气森森,变得有如修罗鬼场一般。原本一派天朗气清、风和日丽的场景转眼间变了个模样。
众人大骇,“这是怎么回事?天怎么一下子阴了?刚才还好好儿的!”
“这风好大呀!吹得人身上凉气直冒,怎么觉着好像有些不对劲——”
“我怎么恍惚听见哪里传来一阵阵的惨叫声?”
“喂,陈兄,你怎么了?怎么直愣愣地盯着那里瞧?莫非是看见了美人儿不成?”
“啊!鬼啊——”
“妈呀,救命啊!”
“不要来找我,求求你,不要找我,我的肉不好吃哇!”
“啊,救命啊!好多鬼啊!”
“快跑,快跑!跑出去就好了!”
纵是平日里再镇定的人,这会儿面对着这许多鬼怪冤魂却是一点也硬气不起来,个个身子抖得有如筛糠,冷汗直冒,心头扑通扑通直跳,牙齿不停打颤。
更有甚者,直接两眼一翻吓晕过去了。
☆、第一百二十章 阴灵
晕过去倒好,起码不用面对这么多可怕的东西,担心着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吃掉。很多人巴不得自己能晕过去。
可是他们偏偏就保持着清醒,想晕也晕不过去。太煎熬了!
一时间众人各处乱窜,哭爹喊娘,杯盘碗碟碎了,椅子凳子翻到,你踩我我推你,乱成了一锅粥,却没人发现,那些游荡在他们身边的鬼魂只是虚有其表而已,根本就没有攻击他们的意图。
众人四散奔逃,没头苍蝇也似,然而,很快他们就惊骇欲绝地发现,他们不管怎么跑都无法离开这个院子,累的气喘吁吁跑来跑去最终还是回到了原地。
有人惊恐地叫道:“鬼打墙!我们这是遇到鬼打墙了!怎么办啊?如果走不出去的话是不是会被那些恶鬼给吃掉啊?我不要啊——”
“我不是在做梦吧?刚才还在李家大院儿里吃饭,怎么突然就像来到了地狱一样?好可怕呀!我要回家!呜呜——”
“这,今儿不正是李逸的五七之日吗?说不得就是他的冤魂作祟,搞出来的鬼。”
“对对对,《窦娥冤》里头不是有唱的那什么六月飞雪、血溅三尺的故事么,人有冤情都能搞出如此大的动静,更莫说是鬼了!”
“难道说,李逸是有什么冤情不成?他这是来给自己讨回公道的了?”
“该不会他是被害死的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觉有理,他们就说呢,李逸怎会死的那么突然!感情是被人害死的!
再一想,李逸死了谁会得到好处?李澈?如果真是他的话,他现在也不会被关进牢狱了。
那么,除此之外,就是李遵的嫌疑最大了!
想清此节,众人顿时出离愤怒了,天杀的李遵,自己作死竟然还拉扯上他们!害得他们身陷恶鬼的包围之中,也不知今日过后还有没有命在。
一想到此,有人就恨得咬牙切齿。
“李遵,你给老子出来!说,李逸是不是被你给害了?他是不是来找你报仇的?”
阵法内外,姜容几人看着阵中众人的反应,不由得眉开眼笑,他们这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只是放出了几只恶鬼而已,那些人就已经将事实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智慧是无比强大的。
“这些鬼都是李逸搞出来的,而李逸是来找李遵报仇的,那么我们只要把李遵推出去,是不是就能保住性命了?”
“冤有头债有主!李大老爷,我们把李遵给你,求求你不要伤及我们这些无辜之人了,成不成啊?以后我们多给你烧些纸钱,让你在底下大鱼大肉、奴仆成群,继续过好日子……”
其他人立刻附和起来,“对,我们给你烧多多的纸钱,烧金元宝……只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这一遭……”
李遵早在事发之时就钻到了桌子底下,缩成了一团,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一刻,他恨不能自己从未出生在这个世上才好。
听见众人要把他推出去时,他心里气得破口大骂,却又怕极了,动也不敢动,连气儿也不敢喘大声了,生怕被他大哥李逸的鬼魂给捉住了。
然而他就是再躲,这地方就这么大,哪里能逃得过众人的眼睛?
不一时他就被揪了出来,不等众人说话,他就大喊大叫,急声否认道:“不,不是我,绝对不是我!大家要相信我,我没有害我大哥,他是自己出了意外死的!我没有,我没有……”
他这样,不是不打自招吗?
众人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对李遵更加痛恨鄙夷起来。
李遵拼命挣扎着,心里又怕又恨,但是他一个人哪里能抵挡得住那么多人?最终却还是推到了最前面去,做了众人的挡箭牌,众人都躲在他身后。
阵外姜容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这么多人,哪里是一个人能挡得住的?这些人也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样,明知道没有希望,却还是不舍得撒手。
看来这些人真是被鬼魂给吓破了胆,难道这半天都没有一个人发现那些鬼其实是不伤人的吗?
被众人那比恶鬼还凶狠的目光压迫着,李遵纵是想要反抗也敌不过这许多人,就是想要逃开,身后的退路也早就给断了。
眼前周身各样形容渗人、恐怖非常的鬼魂飘来飘去,李遵不由两股战战,心跳如鼓,他双手紧握成拳,背后冷汗直冒。
看着他这样,外头姜容不由得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叫你嚣张,叫你卑鄙,叫你陷害污蔑李澈!
这下子吃到苦果了吧?
不过这样貌似还不够,得给他来点儿猛料才成。
姜容嘴角勾起一个魔鬼般的笑容,扬手打了个响指,立时,一只女鬼朝着李遵飘去。
这只女鬼正是流风幻化而成的。
李遵正庆幸着,这些鬼魂只是自个儿玩儿着自个儿的,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其实只要不来害他,这样看久了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嘛。
不想这时,一只女鬼一个飘忽就蹿到了他面前来,一张脸正对着他,距离近得似要贴过来一样。
李遵清楚地看到了她溃烂得没有一块好肉的脸庞,脸上腐肉中一条条肉虫爬来爬去,眼窝里黑漆漆一片,两颗眼珠子掉出来悬在外头。
蓦地,一条肉虫从其中一只眼珠子里钻了出来,紧接着竟然朝自己这边爬过来。
“啊!”李遵骇的差点晕过去,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从他嘴里发出。
他屁滚尿流地往回跑去,结果回头一看,女鬼就贴在他的背后,他一回头,再次对上了她那张狰狞恐怖的脸。
霎时间,李遵整个人僵硬一片,脸都要裂开一样。
“哈哈……笑死我了!这个李遵,胆子这么小,也敢害人!真该叫鬼收了他去!”阵外姜容笑够了撇嘴道。
旁边裴秀也忍不住露出了点点笑意,却还是轻责她一声道:“好了,阿容,莫要玩儿得过火了,不然将人吓晕了过去后面的就进行不下去了。”
“也是。”姜容点头,又打了个响指,霎时那女鬼便飘荡了开去。
半晌,李遵突然动了一下,就像诈尸了一样,看见那女鬼终于不再缠着自己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脸上额头上竟然已经出了大把的冷汗。
才刚顾着各自逃命的众人见着李遵这样都没事,更加觉得将他当做挡箭牌是一件很明智的事情,霎时间又聚拢在他的身后,同时小心警惕着前后左右,生怕自己也被哪里跑出来的女鬼给缠上了。
虽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但谁能保证自己心里就坦荡荡一片什么龌龊心思都没有起过?
更何况,面前的那些鬼魂可不是假的啊,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看看那一个个的,面色青白,死状凄惨,舌头伸得老长的,七窍流血的、五官浮肿不成人样的、缺了半边脑袋的、鲜血直流的……
真是不忍直视,惨不忍睹,看一眼心都要跳出来了。
所以此刻众人的表现如此不堪也能解释得过去了。
怪只怪姜容几个弄出来的这个阵法太变态,里面的鬼魂太逼真。
其实这还是姜容和裴秀将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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