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难看了些,但却将身体躬得更低了些,显得更加顺从和谦卑:“狄大人,并非这个原因,只是因为洪绣女的两名兄长都在前线战死,母亲又患重病…”
狄愁飞微微皱眉,打断了唐可的话:“两名兄长战死,军部应该已经放了抚恤金吧?”
唐可卑恭的解释道:“她母亲的病情比较重,先前那些抚恤金已经用完,所以这才将她安排在此处做工,以维持生活。”
“只是因为同情?”狄愁飞微笑了起来,看着唐可:“不是因为个人的私情?”
女工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
她开始感到害怕,眼睛里开始模糊。
她只是个普通贫苦人家的孩子,也没有读过书,并不算聪明人,她到此时也不知道狄愁飞的身份,但是她至少看得出,狄愁飞是个很大很大的官,且她也看得出来,狄愁飞是故意在赵唐可的麻烦。
唐可声音微颤:“狄大人,制坊用工,优先照顾军属困苦,这是惯例。”
“惯例若是用在男子身上,自然不会有什么非议。”狄愁飞戏谑的看着唐可,摇头轻声道:“可是你如此照顾一名年轻女子,却不免惹来非议,让人觉得不公。”
唐可身体微僵:“我…”
“云秦有法,便是要守的。”狄愁飞负手道:“其实你要想帮她,不一定要采用这样的办法…我看你既然对她有意,不若就由我做媒,你便娶了她,这样她和她母亲的生活,便也应该不成问题了。”
听到这样的一句话,女工的恐惧和委屈在心中交织,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只是她依旧不敢出任何的声音,生怕自己给唐可带来更大的麻烦。
唐可的声音更僵,他用力的咽了口口水,依旧卑谦的躬身身体,轻声道:“大人,我从青鸾学院出来,便只是想安静的生活,我不会插手任何的纷争,哪怕只是在这里一辈子做一个小督造。”
狄愁飞听到这样近乎乞怜的声音,他俊美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了一丝快意的神情,他摇了摇头,平静而微讽道:“可是你毕竟是林夕的朋友。”
唐可抬起了头来。
他恭谨的面目终于因为愤怒而扭曲,而铁青。
他只是在这里兢兢业业的做事,照应这样的一名女工,也只是任何工坊里的官员分内的事…只是这一切都和狄愁飞的出现无关,狄愁飞的出现,只是因为林夕,只是因为他在学院里面,是林夕的朋友。
狄愁飞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的脸色,只是转过头去,端详着在留着泪,却不敢出任何抽泣声的女工。
他看着这名肤色很差,眼角有青记的普通女工,像是明白了什么,讥讽道:“这么说你是不愿…是觉得洪绣女生得不够好看?不过娶妻娶贤淑,我倒是劝你一句,不需要太过在意外表。”
普通女生在流着泪。
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哭出了声音。
她承受不住狄愁飞语气里浓浓的羞辱,她的确是个很不好看,很臭的女子。
她也是个很笨的女子,所以此刻她想不出其它的办法,她只是想到了一种方法,能够不让狄愁飞用自己来羞辱唐可。
于是她在哭泣里,扬起了手中的磨得很锋利,很快的剪刀,狠狠的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嗤!”
她的围裙上出了裂响,然而箭刀却没有刺入她的体内。
她的手被一只极其有力的手抓住,就好像陷入了一只铁钳之中。
她看到了唐可扭曲而愤怒的脸,“你疯了么!”
这名面容普通的女工便觉得更委屈,更害怕,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的抽泣声便更大了些。
“你不要在这里做工了。”
唐可此时没有看狄愁飞,他拿下了这名女工手里的剪子,这名抽泣的女工普通的容颜,在他的眼里在此刻显得更加的柔顺,“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你愿意嫁给我么?如果你愿意,我想娶你为妻。”
讥讽的笑着的狄愁飞怔住。
这名年轻女工也怔住。
她又觉得自己给唐可带来了更大的麻烦,又觉得更大的羞辱,于是她停止了哭泣,面容苍白着,目光全部聚集在了唐可手中的剪刀上,她伸出了双手,想要拼命的夺回唐可手里的剪刀。
“我是认真的。”
但是唐可却是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然后缓缓转头,看着狄愁飞,语气平静道:“狄大人你说得不错,她虽然生得在你眼里不算好看,但是我要谢谢你,你让我看到了她身上最为宝贵的东西。我需要这样一名平凡但宝贵的女子,做我的妻子。”
年轻女工的双手僵住。
唐可丢开了剪刀,握住了她粗砺的双手,拉着她站了起来。“你愿意么?”他含着笑,看着这名年轻女工,诚恳的说道。
年轻女工的眼睛再次模糊,但是她看到了唐可眼中的真诚和快乐,于是她哭泣着,用力的点头。
唐可笑了起来,转头看着狄愁飞,“谢谢狄大人做媒。”
狄愁飞的面容微僵。
周围的热气里,遥遥的响起了几声工坊工人的喝彩声。
面对着这两个小人物,狄愁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在带着一丝热气和臭气从工坊中走出时,狄愁飞看到自己的马车旁,停了一辆崭新的马车。
在这个崭新的中州城里,另外一名权势滔天的年轻人许箴言,目光阴冷的站在那辆崭新的马车前。
“欺负这样的一个小人物,想必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快感吧?”
看着走过来的狄愁飞,披着灰色披风的许箴言,冷漠的道:“你要是想真正的激怒林夕,让他自乱阵脚,让他受到更大的伤害,便要伤害对于他而言更为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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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羞愧和骄傲
狄愁飞微笑了起来,看着许箴言,缓声道:“欺负小人物的确没有什么快感,但既然没有什么快感,许大人为什么也要到这个地方来?”
在从龙蛇山脉的矿洞中走出来之后,狄愁飞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锋芒毕露,他就像是一柄已经藏在鞘中的宝剑,唯有圆润的剑柄露在外面,而藏匿在鞘中,不能让人看见全貌的宝剑,却总是比一柄露在外面的宝剑要更神秘和强大。
许箴言就像一抹阴沉的乌云,他看了一眼狄愁飞,说道:“我不是来找唐可这个青鸾学院的同学,我是来找你的。”
“哦?”狄愁飞戏谑的看着许箴言:“不知许大人找我做什么?”
“文玄枢扶我起来,又将你从龙蛇山脉调来,便是想让我们狗咬狗,互相压制。”许箴言阴郁的说道:“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所以我们并不需要像他安排的那样。”
狄愁飞笑了起来。
想到之前生的事情,想到自己当时进入真龙山的勇气,他的笑声里便充满了骄傲和鄙夷,他笑得身后黑瀑般的长都在飞洒。
“你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文玄枢的狗,而且谁也没有规定,有共同的敌人,便一定会成为朋友。而且即便只是交易和合作,我也不会和一个连自己的父亲都会出卖的人合作。”狄愁飞笑着从许箴言的身旁走过,上了自己的马车。
许箴言没有动怒,只是眉宇间的阴冷又浓了数分,他也没有回头看上了马车准备离开的狄愁飞,只是冷冷的说道:“我听说了一个消息,周辅已经准备将他的女儿,也是我的同学之一的高亚楠许配给林夕,林夕应该很快就会大婚。我还听到一个确定的消息,冷镇南的女儿,也是我的同学,冷秋语和我另外的一个同学李开云互生情愫,李开云也是林夕在学院里面最要好,最在意的朋友之一。”
狄愁飞平静的进入了车厢,拉上了门帘,没有任何的应声。
他的马车离开。
许箴言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一名年轻的刑司官员讨好的帮许箴言掀开车门帘,狠狠的盯着狄愁飞趾高气扬远去的马车,寒声道:“狄愁飞实在太狂太傲了。”
“他有这样的资格。”许箴言坐进阴暗的马车里,阴冷道:“现在军方没什么人比他更有实权了,而且中州城里快没什么圣师了,而按照可靠消息,他恐怕不用等到明年夏,就能突破到圣师了。毕竟他是整个仙一学院,这十几年来修行天赋最高的学生。在我还是刚刚进入青鸾学院的学生时,他就已经是龙蛇边军一个方面军的大统帅,他看不起我,是很正常的事情。”
年轻刑司官员亲自执鞭赶车,恨声道:“可是大人您在朝堂之中的权势并不输他”
许箴言挥了挥手,打断了这名年轻刑司官员的话,冷淡道:“这些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越是骄傲和自信,越是不将我看成他的对手,他便更会忍不住去对付林夕…而且他也清楚,这是圣上要做的事情,他清楚,那样做会让他更加得到圣上的赏识,会让他从圣上手中得到更多的权力。我要做的事情,便是看着他和林夕狗咬狗。”
年轻刑司官员微微一怔,衷心佩服道:“大人英明。”
许箴言闭上了眼睛,披上了一条毯子,面无表情道:“你帮我留意一下柳家,我倒是不明白,在文玄枢秋祭动之后,所有人看起来都是文玄枢占绝对优势,地方上那些大员都在态度暧昧,为什么柳家这名省督会如此心急火燎的挥军来救,这么急着表明对于皇帝的忠心?是什么让他们认为皇帝必胜?”
年轻刑司官员又是一呆。
想到那支此刻正在北上的地方军,他才想起其中的确有很多疑点。他回过神来之后点了点头的同时,心中却是不由得也浮现出一个念头,你又是为什么认为皇帝会胜,这么坚定的站在皇帝一边?只是这个疑问,他自然不敢开口问出来。
……
……
在过往的十几天里,云秦皇帝的政令前所未有的通畅,他下达了很多道旨意。
一支从山阴行省赶来准备和中州卫叛军一战的地方军,在还未赶到的时候,这场云秦立国之后最大的叛乱便已结束,然后一道旨意让这支地方军一路向北,赶往帝国最北端的四季平原。
狄愁飞受封平波大将军,掌管中州卫…原本在御都科便是第二号人物的许箴言,兼任刑司副司。
祭司院另行择址,不再设立在中州城中,且一些军中的祭司也受命调回,皇帝隐约透露出来的意图,便是今后的云秦祭司便只能和云秦的一些道观里的道人一样,宣扬一些自己的思想,但无法参与内政,更是和军队完全脱离开来。
林夕的一些敌人们开始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在开始做着一些事情。
在他们的消息里,林夕这一段时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平静的在养伤,然而无论是狄愁飞还是许箴言,都不会相信林夕什么都没有做。
事实上林夕的确已经乘着养伤的期间,仔细的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想清楚了自己接下来所能做的事情。在这些时日里,他也已经有条不紊的做着一些对于他的对手而言,大到足够可怕的事情。
在许箴言的马车从市郊缓缓驶回中州城时,陈妃蓉正在钱塘行省温岭的一间大德祥铺子里给林夕回信。
她从来没有怀疑或是要反对林夕的某个决定,尤其是在大德祥生意上的一些决策上,她都是百分百的贯彻林夕的决定,只是这次,她还需要做一次最后的确定,她觉得自己需要将大德祥的一些具体情况告诉林夕知晓。
她写了回信,只是交给了就在铺子后面不远处的制皂膏工坊,然后只是等着。
钱塘行省距离南陵行省已经并不遥远,只是过了两天的时间,她便收到了林夕再次肯定的回复。
她便不再犹豫,以大德祥大掌柜的身份,通报南陵、南临、南令这三个帝国最南方行省,再加上钱塘、湘水两个行省的所有大德祥铺子,开始执行这个令她前所未有心颤的决策。
……
……
一个吮着手指的小女孩站在大德祥一家米面铺的不远处。
她不是乞丐,她穿得干干净净,很体面,扎着一对羊角辫,很可爱,在这条街巷里面也有间门口还种着花草的屋子。
只是她现在很饿。
她现在很想哭。
一半是因为饿得想哭,一半却是因为羞愧。
她觉得这样站在店铺门口看着店里面的米面是很丢脸的。
她觉得自己已经尽量不去那卖馒头的地方,可是为什么连看到这样生的米面,都挪不开脚步,很想跑过去抓一把放嘴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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