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绿连着西苑的两个侍婢,立马被交送至了慎刑司。
进了慎刑司的人,即便是活了下来,也是非人非鬼的模样了。孙瑶环等,私下里也是打了招呼的,柳绿与底下的人才进去,受了约莫五六种酷刑,头一天,便是全都认了罪。
丽妃等将慎刑司的供词呈请了太后与皇帝看。太后只说近日想静静,也不再多说什么。皇帝大发雷霆,只骂着这娼妇死了也是活该,当即便被御命绞死在了慎刑司。
柳绿的尸首也不让家人领回,只说让慎刑司看着办。趁着夜色,慎刑司的人,将柳绿等的尸身拖至了京师城郊的乱葬岗,一扔了事。
彰华宫东苑,张黎儿看了眼窗外,天已然黑的瞧不见什么了。宝珠道,“主子仔细着,夜里凉,可别冻着了。奴婢还是将窗门关起罢。”
张黎儿苦笑,“宝珠,你夜里且替我去西苑那边上柱香罢。”
宝珠道,“那柳夫人如此害您,主子怎么还要去那儿上香?”
张黎儿轻叹了声,“好歹主仆一场,她在时,也并非没有尽过心。她使坏心眼,那也是后来的事儿了。但凡是这宫里的人,爬高走低,那都是寻常的事儿了,我也不能全怪了她。她终究不过是那乡下出来丫头,能进得宫里,又爬上了龙榻,又哪里晓得最后是这样的光景。”
宝珠听了,一时觉得心下也有些凄凉,也说不出话来了。
2 第九十四章 风筝误(一)
寒春三月,清明节气,花满枝,秋千惹绿杨丝。这日,茱萸正在屋里画着水墨,却听得窗外梅枝上一声响。屋内诸人皆唬了一跳,茱萸便命彩莲出去看个究竟。
彩莲才出了门,就乐得往屋内嚷嚷,“主子,可是一只大纸鸢呢!还是莲花童子的样式!可挂在梅树枝头上了。”
茱萸听了会心一笑,也出了屋去看,瞧这纸鸢别致,尾部又有一条红绸带,上头似是写了什么。茱萸便踮起脚来,要去取来看,不想远了些,还够不着。
阿德见了,抖了机灵,忙跪下身来,当了脚垫。茱萸笑笑,一把踩了上去,手一伸,可算拿到了手里。
只见这红绸带上写了: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嘎嘎。
茱萸边看边念了出声,众婢女太监一听,皆是哄笑一堂。
茱萸心下正想着,许是昊然的风筝落到了此处。果不然,不过一刻的功夫,便见他气喘吁吁跑进了宫来。
“给贵妃娘娘请安了。”昊然红着脸,鼻尖上渗着小汗珠。小宫女在后头跑着,才定了神,见是歆贵妃,忙跪下请了安。
茱萸笑笑,“这红绸上的字迹,可是你写的。”
昊然点点头,“正是儿臣写的。”
“这诗原本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你怎么就改成了‘鸭嘎嘎’?”茱萸边笑边问。
诸人又是一笑,昊然看了一圈,才淡下来的面色,又泛起了红晕,“启禀娘娘,儿臣觉得,这野鸭当是‘嘎嘎’叫着才有生气。这诗人没写清楚,一点也不生动。”
说话间,彩莲已是搬了木椅出来,茱萸便顺着一坐,“来,昊然,贵妃娘娘抱抱你,可好?”
昊然有些羞涩,又低头着小跑了上去,张开手臂,便被茱萸顺势抱上了手,“哟,才做万岁,你可是长了不少肉。娘娘抱着你,倒觉着你这身前背后都是肉。”
昊然小声说道,“往日在武当山,有些什么想吃的,总吃不着,口味也不是很好。回了宫里,母妃日日给开小灶,儿臣喜欢吃,不小心便吃胖了些。”
茱萸掩嘴笑笑,“好了,不打趣你了,我只与你玩笑罢了,可别当真。近日学业如何了?可进益了?”
昊然点点头,“母妃日日督促,又跟着师傅学了《春秋左传》,等到入了伏,说是还要学《中庸》、《论语》。”
茱萸心下略有诧异,这不过五岁的孩童,论宫外,只不过《三字经》、《百家姓》便是不错了。这昊然不知何时竟请了师傅来交,已是把宫外书生才学的典籍,给学了大半。
因而茱萸又问道,“师傅?你何曾又有了师傅,本宫怎从未听说。”
昊然恭恭敬敬回道,“禀娘娘,儿臣师傅是翰林院大学士叶之章,父皇年后才指过来的。说是因着宫里还未开内塾,便先来未央宫上门讲学。”
叶之章……茱萸心下念着这名字,好似算是叶琮的远亲,也算是直隶叶家一脉的。倒是未可知,如今叶家的人也能入翰林院了,这在以往是不曾有过的。皇帝虽然面上看着也不关心这大皇子,可这皇家如今子嗣单薄,只一皇子,两皇女,也不得不多些关注。
这先前听是放纸鸢,殿中的丫头们,早已伸长了脖子眼馋着。
等茱萸与昊然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命彩莲去殿内取出了一个如人般大小的凤凰纸鸢来。这风筝还是先前皇帝赐给云梅宫的,因着入住是在冬日,倒是一直未有用上。
待得诸人将东西备齐了,茱萸又命人带上昊然的纸鸢,一齐出了云梅宫,便往御花园去。
到了御花园,寻了一处宽敞的地儿,却见着恰是孙瑶环也在那儿。只见着桂嬷嬷手上持了一个美人模样的风筝,正放着线头。
见是茱萸等来了,孙瑶环便上前来,相互见了礼。瞧见昊然也在,孙瑶环便道,“小皇子今日怎来了此处,莫不是寻你母妃来了?”
“可不是,贵妃娘娘待我来放纸鸢的。”昊然奶声奶气道。
孙瑶环瞥了眼彩莲与鸳鸯手中的纸鸢,便笑道,“让本宫来猜猜,哪一只是你的。”
孙瑶环边说,边作势来回瞧了瞧,“喏,这只莲花童子的可是你的纸鸢了?瞧着倒是不如本宫这只,不如我这只送你,可好?”
昊然听了心下有些不乐意了,只看了看茱萸,见她眨眨眼,昊然会意道,“谢娘娘赏。”
孙瑶环见他收的利索,面上看着欢喜,便带了昊然去小坡上放纸鸢。哪里晓得,方才这纸鸢在坡上放的还好好的,这会子却是怎么也放不起来了。刚见着起了高,不一会便一头扎进了土里。
昊然终究不过是个孩子,这反复几次,便有些懊恼了,直接将纸鸢掷到地上,“若不是容妃娘娘的纸鸢,怕是早被跺脚踩个稀巴烂了。儿臣那纸鸢是比不得娘娘的好看,可是至少还是能飞的。”
孙瑶环听了,心下已是有些愠怒。
茱萸在远处放着纸鸢,瞧着情形不对,忙又叫彩莲收了线,便往孙瑶环这处来,问了个前因后果,心下也大约明白了几分。
茱萸揽过昊然道,“这决计不是容妃娘娘的纸鸢不好,她这纸鸢呀,你瞧这骨架,可都是上好的木材。身轻如燕,最是适合上天了。”
茱萸边说,边又从孙瑶环手中借了纸鸢来,“你瞧,这无非是顶线不好罢了,一会着人换个线,可不就好了。”
孙瑶环心下想着,这碰着歆贵妃,就是晦气,两人果真天生不对付,这好好的纸鸢如今也放不成。面上仍笑道,“倒是劳贵妃慧眼,臣妾倒不知,还有这问题。”
说话间,鸳鸯已是取了顶线来,彩莲则是打着顶线,不一会的功夫,便换好了。
昊然兴奋地接过美人纸鸢,只轻猛一拉,这纸鸢不一时便上了半空中。
孙瑶环对茱萸笑道,“倒还是贵妃娘娘有法子,既能做纸鸢,又能逗皇子,也难怪皇上总夸您蕙质兰心。”
茱萸瞧她,言不由心,也只扯着唇边笑笑,“有些活计可确实是学不来的。”
一语了,孙瑶环听了,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2 第九十五章 风筝误(二)
一时,桂嬷嬷拿了些点心来,孙瑶环心里又有了旁的主意,只借口食小点,便着桂嬷嬷拿了点心去昊然处。
见昊然正在兴头上,孙瑶环便轻声笑道,“昊然,你可知晓,这纸鸢在宫里头,可还有别的讲究?”
昊然微愣,“倒是不知晓,儿臣从小便不是在宫中长大的,自然是不知道这宫里的许多规矩的。还请容妃娘娘指教才是。”
“咱们这宫里呀,可有个说法,若是这风筝飞得最高之时,给放出天外去,这便可许个心愿,但凡老天爷听着了,便会成全了你。”
昊然瞪大了眼,“当真?”
孙瑶环笑笑,“真的不能再真了。”
昊然两只眼珠子,溜溜地看了一圈,见桂嬷嬷食龛里,正好放着一把小剪子,毫不犹豫便取了来,一剪子下去,便把纸鸢的线儿给绞断了。
那美人纸鸢,摇摇晃晃飘了两圈,一会东,一会西。不一会的功夫,便只有馒头大小,转眼间连影儿都瞧不着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昊然对着纸鸢消失的地方,虔诚地闭眼许了个愿。
孙瑶环心下想着,这纸鸢若是落了荒郊野岭,渺无人烟的地儿也就罢了。若是落在这宫里头,恰是进了皇帝或太后的宫里头,这便是有好戏可瞧了。
茱萸瞥见昊然身边无了纸鸢,心下“咯噔”一声,想着坏事了。忙扯着纸鸢,往孙瑶环那厢而去。
昊然见是歆贵妃来了,便也要绞断她的线,只道,“歆娘娘,方才容娘娘的纸鸢儿臣给放生了,但是又怕它寂寞,不如把娘娘这只也给绞了,两只也好做个伴,可好?”
茱萸虽然知晓定是孙瑶环使了什么手段,又没证据,也不好明说,便笑道,“昊然,这纸鸢,身子太轻了,若是飞到了别处,少不得刮划,若是伤了身子,可不是飞不得,也是可怜。”
昊然听了,也不吭声,想着方才所为,似是有什么不妥的地儿。
茱萸只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命彩莲先将他送回未央宫去了。
瞧昊然走远了,茱萸方才对孙瑶环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那还是一个孩子。”
孙瑶环笑笑,“臣妾倒不知贵妃娘娘所言何意,方才不过是陪着小皇子玩耍罢了,臣妾可是什么都不知情啊。”
茱萸见她装糊涂,只笑笑,“容妃什么都不知,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到了晚间,茱萸正用着膳,听鸳鸯匆匆来报,“主子,不好了。”
茱萸放下簪碗,“你且慢些说,说全了。”
“方才奴婢听人来报,说是张昭仪夜里见了红,此刻沈太医等也在东苑候着,说是多半是留不住了。”鸳鸯直道。
茱萸想着,这张黎儿在丽妃宫中,竟还会遭此变故,实在是匪夷所思。按理说,这过了头三个月,胎像应该已是稳了,况且还沈誉守着,这时候竟还见了红,若说是意外,她倒是觉着怪异了。
张黎儿有了身孕,对丽妃来说,也算是一桩好事,张家多了一份担待,总比她一个人扛着要好。因而丽妃是决计不可能行此差错的,可是旁人也就难说了,这宫里头,最不缺的便是嫉恨。
茱萸着彩莲找了件披风来,披上便往彰华宫去,路上又问了句,“太后可知晓了?”
“丽妃娘娘早遣了人去请皇上与太后,可不是这会早就在东苑了。”鸳鸯回道。
待得到了东苑,皇帝与太后已是坐于上位,丽妃与容妃、淑妃、锦妃等则在一旁候着。
茱萸自行请了安,“臣妾给皇上、太后请安了。”
太后见是茱萸来了,满眼都是惋惜道,“贵妃,你来说说,这到底是什么冤孽,这院中飘来一只纸鸢,竟就把人给吓得见红了。”
原是方才宝珠已经禀报过,说张黎儿近日四肢懒动,茶饭不进,夜里也是睡不安稳。这院前忽然飘了美人的纸鸢来,张黎儿透过窗口看去,看不真切,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树上,可不得吓得立马就瘫倒在地,当即见了红。
茱萸听了,瞥了淑妃一眼,淑妃满面难色,哽咽道,“臣妾教子无方,昊然自幼少了宫里的管教,竟做了这样的糊涂事,臣妾愿代他受过。”
孙瑶环见状,亦上前道,“诶,都是臣妾不好,那日与贵妃说话,一时忘了小皇子还在旁出玩耍,不想着竟然就绞断了了线头,可不得还把张昭仪吓成这个模样,实在是于心难安。”
茱萸心下冷笑,这个孙瑶环,真当是会充糊涂,面上仍和色道,“皇上、太后切莫心急,既是孩子没了,这也无法。这里头自有太医照应着,咱们且再等等。”
周昶景叹了口气,“贵妃说的在理,吉人自有天相,且再耐心等等,保不准还有救。”
丽妃含泪道,“臣妾替张昭仪,谢皇上。”
孙瑶环比丽妃更着急道,“这张昭仪命中好不容易有个皇嗣,又遇着这没什么本事的太医看诊。臣妾倒是想,倒不如这张昭仪一概不好的事儿,都应到臣妾身上。只要这次张昭仪能保住龙脉,我愿此生都吃长斋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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