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相信。
他自有了记忆以来,便是扎根在谭阳观的一名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为什么会忽然同吴家堡扯上不明不白的关系?
那些写于信封内无人来送的任务,和吴家堡的这个少主,又是什么关系?
眼前似乎有迷雾笼罩,让人辨不清来始由终,无归想,或许他该亲自去查一查吴家堡的事情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情,从最开始到现在,于是过往二十多年迷惘困顿的人生,抽丝剥茧,竟然隐隐有了方向。
远远能看见阁楼一角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雨。
仿佛白烟一般雨制的纱帐,层层叠叠铺展开在眼前,他透过虚无由远而近看见那个撑着伞的粉色衣装的女子,仿佛在隔着帘幕看一场无缘参与的绝世盛宴,然后,听见心脏处羯鼓一般一通又一通的心跳声,轻轻重重又轻轻。
她昨天还问他,此事了结之后,策马江湖,可要同游?
他说好。
尚什只不过是撑了把伞打算出来看看,吴家堡少主的身份摆在这,庄乾元和聂含云就算再不放心,也不可能会把隐卫安排到楼阁院子里面。只是尚什没想到无归会这么快回来。
她撑着伞迎向他,边走便问:“情况怎么样?”
无归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虽然生性淡漠,但从来都不是会哑口无言的人,像这样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情况更是第一次遇到。
尤其当他看见她一双明澈的眸子,更是无言以对。
尚什也察觉到不对劲,给无归撑着伞,问:“道长,怎么了?”
无归忽然从尚什手里接过伞,另一只手虚虚环住她的腰。
两个人同时僵滞住身子,明明两人之间没有接触,却谁都不敢稍有动作。
“道长?”她湿糯温热的呼吸轻呼在无归方才被雨水打湿的下颌,让他心中都生出一种战栗。
无归从来清冷自持,何曾有过这般在他看来以算是孟浪的动作,只是心头热浪翻涌,他微微抿了抿唇,带动着僵硬的下颌小幅度的动作,垂眸看她通红的侧脸,轻声道:“尚什,我有话要对你说。”
此时两人相拥的姿势站在屋檐下,微雨斜斜薄雾一样打湿无归撑伞的半边衣袖,而他向她俯下的脸如玉如雪,目光深邃,让她仿若在天地浩淼的江湖里看见漂泊如雨的自己。
“说......什么?”
“尚什。”他的声音静而微凉,以往清淡而沉静的目光里乍生波光潋滟,深意无限,“我心悦于你。”
尚什抬头,面前这张脸因为挨得过近而剪碎了她的目光,她只看见了那双眼,那双幽深如藏了星火的眸,如同烂漫烟花绚烂在幽深广阔的夜空里,以及那般目色清冽里,在那般平静的,温柔的,深邃的,若有深意的广袤目光里,看见了她自己。
他又说:“今日我们便离开这里。”
尚什惊讶,“庄乾元,不查了吗?”
“不了。”无归垂眸,“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查。”
“更重要的事......”尚什面上神情一僵,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复又抬起来,好似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眼神又坚定起来,“那我能陪道长一起去吗?”
无归沉默,良久才开口:“你可愿等我?”
这便是拒绝了。尚什几度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最终无言。
“等我找到那些答案,便会回来找你。”无归紧了紧手心中握着的伞,“到时候我便去谭阳观拜别还俗,然后,以俗家之礼迎娶于你。所以,你可愿意等我?”
“愿意的。”她怎么会不愿意呢?这是她心心相念和盼望着的,如今美梦将要成真,她哪还介意这多出来的几日等待。况且,等待也是值得的。
尚什双颊上微微的红,她仰起头,似乎有些为难的问:“道长究竟是去做什么,为何我不能跟去?”
“我去查一些困扰我许久的问题,只有这些问题真正解决了,我才能放下一切和你走。”无归眼睛了有隐藏得极深的愁思,“还有,你不要偷偷跟在我身后,此行凶险,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只需要等着我便好。”
被揭穿了小心思的尚什微微羞赧,又同无归深沉的眼睛对视片刻,终于妥协般的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回来娶我。”
“还有,你一定要记住,如果我始终没能回来......不要去找我。”你就当做是我死了吧。
“为什么?”
无归没回答尚什的问题,他在心底深深叹息一声,万般心事,最终化作一个浅浅的吻,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之上,却一触即离,“照顾好自己。”
此刻风雨入怀,尚什忽然就想起了那年她见过的北方华山顶上绵延千里的茫茫雪线,还有风声呼啸里卷起的漫天的琼花雨雪,冰一般的凉。
第17章 善终(7)
等待一词,乍一看是一个很悲伤的词,但它有时也很复杂。
在最初的几天里,尚什满心欢喜,也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意中人来娶她。
这种时候,等待的日子漫长却并不难熬,她时常用闲下来的大把时间一整天一整天地想他。
想道长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还穿着他那身素淡娴雅的蓝白道袍;再或者,他已经还俗,换了一身他喜欢的素白色衣裳,眼波淡淡却也勾人心弦。
她甚至会红着脸幻想无归一身大红色喜袍时的模样,是否能冲淡些他一贯的疏离和淡漠。
她见过他的笑,唇角微勾,寡淡清逸里自有他独特的温暖平和——那是独属于她的笑容。
只可惜,惊慌失措一向喜欢在长久的等待中发酵,然后迅速占领人的思维和心绪。
饶是一向豁达坦然的尚什也逃脱不了这种负面情绪的侵袭,像是藤蔓一样一旦被缠上,就是长久的恐慌。
她有时看着天上的冷月,白霜似的月辉勾勒出云的弧度,在她眼里却渐渐成了无归的模样。
她开始变得忧心忡忡,变得惶恐不安,为什么他还不回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办的事?还是……一直到这她便不敢再多想了——恐慌之下是恐惧。
她等啊等,等得月亮升起又落下,等到山间花儿都落败,一直等到藤蔓扎根心底,播下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终于开出萎靡的花。
尚什终于还是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等待有时是一件幸福的事,但长久无果的等待有一个别名,叫绝望。
尚什幸运又不幸,她的等待很长久,但她还守着一个承诺,算不上是无果。
所以她的等待让人受尽委屈,让人变得卑微。
一直到她得到了这个消息——江湖中久负盛名、一呼百应的吴家堡,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之祸。
吴家堡内大火连绵数日,直到一场秋雨降下,等火彻底灭了,吴家堡也彻底成了废墟。
朝野上下,江湖之中,谈之无一不色变。
吴家堡主家之人皆死于这场无名之火中,唯独留下被送到秋阳山上随秋阳真人习武练功的吴家堡少主免于一死。
只是没人会说他幸运。
因为谁都知道,这样的一场大火,不会是一个意外能解释得了的。
人们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吴家堡中神秘莫测的少主,自小便在秋阳山上习武,这也难怪江湖中无人听说,更无人见过。
但江湖中无人不知秋阳山,只是因为山的主人秋阳真人当年号称江湖第一人,早已经是无人能敌的境界,只可惜后来规避纷争,隐居秋阳山并对外宣称封山,不再出世。
对于秋阳真人封山之举,有人说他是被仇家连手暗算中毒以后便在秋阳山自生自灭,也有人说他是因为情伤才隐居。
吴家堡少主现身的消息,竟然同时牵扯出来了秋阳真人,不可谓不轰动。
于是连一直自我封闭在山间的尚什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便立刻下山了。
她怀疑吴家堡的那场大火和庄乾元有关,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无归也会和吴家堡有联系。
这是一种近乎于直觉的猜测,她有时甚至觉得,那只是她因为过度想念而衍生出来自我催眠的臆想,好能让她找一个理由去找他,不然为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
尚什只想去找无归。
就算他不让她去找他,她还是忍不住要去。
人怎么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和心呢?而行为又是思想的载体,所以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去找他。
那种深入骨髓的想念和惶恐,几乎能让人发疯。
等待的时间久了,尚什竟觉得连寻找都是一件让人欣喜的事。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人生中第一次的主动是主动靠近道长,现在,她又要去主动找他。
可是这很公平,因为道长曾经先于她主动表白,还承诺要娶她。
得到了就该有失去,只要失去的不是道长,是别的什么,对尚什来说,都无所谓。
吴家堡主家遭难,别人或许不会多想,但尚什知道这其中一定有旁系的手笔,那道长的失踪,是否也会和他们牵扯上关系?这不无可能。
尚什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她知道单凭她一人之力若想在不惊动那些人的情况下调查些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这事牵扯到道长,尚什更不可能马虎。
她想着,倒不如去找那个吴家堡的少主。
她总觉得这位少主既然能得到秋阳真人的赏识和这么些年的悉心栽培,总不会是个简单的人,对吴家堡主家灭门一事也绝不可能毫无头绪。
这么看来,两人的怀疑点也算是不谋而合,如果能合作的话,自然是最好的。尚什相信,自己知道的关于庄乾元和吴家堡旁系之间的事情,对那位少主来讲,应该是有很大用处的,也不怕他不动心。
有了这些想法,她便有意识地开始四处打听这位吴家堡少主的事情。
令人惊诧的是,吴家堡的事虽然震惊朝野,那位吴家堡的少主却依旧保持着他的神秘,江湖中有关他的传闻依旧寥寥无几,这更让尚什确定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尚什打听了好些天,终于有了些眉目。
她听到有传闻说,这位吴家堡的少主竟然同武林盟主庄乾元的女儿庄琼有婚约。
吴家堡和武林盟有婚约,庄乾元却要对吴家堡下手?
尚什忽然想起来当初她和无归在窗户外面偷听到的内容,庄乾元似乎对自己的女儿和发妻很不耐烦……
尚什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往武林盟的方向走了。
吴家堡已成废墟,旁系狼子野心不可信,而自己的未婚妻似乎对那位吴家堡少主来说,是个很好的投靠选择。
如果他不知道庄乾元对吴家堡的觊觎心思,他或许会想借武林盟的力量报仇雪恨;若是他知道了,那么他的未婚妻会是他打入敌人内部的最好借力。
无论如何,那位少主似乎都不会吃亏。
想好这些,尚什便做好了决定——她要去武林盟。
第18章 善终(8)
江湖上自来风雨不断,但像这半个月以来一样扎堆的情况还是头一次发生。
先是吴家堡,再是武林盟,江湖中两大势力,接二连三的出情况。
只不过武林盟中发生的事有好有坏,也算是喜忧参半。
忧的是丧事——武林盟主家的夫人前些日子没能熬过累年的肺痨,终于还是走了。说是前些日子,但实际上也就吴家堡那一场大火过去没几天,据说盟主夫人去世有一部分原因也在吴家堡的灾祸上——吴家堡的夫人是她未出阁时的玩伴,两人关系极好,还听说两家的婚约,当初也是两位夫人定下的。
也基于这件让人猝不及防的丧事,武林盟主家的这件喜事,也就变得讽刺了很多——庄乾元要娶继任夫人了。
原配前脚刚走,新人就要进家门,这很难让人不多想,但偏偏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一句话。
原因不仅仅在于庄乾元一人的威压,他的新任夫人聂含云竟也是势力不小。
聂含云这个名字,江湖中还真没听说过,但自从她和庄乾元的婚事昭告天下之后,所有人也便知道了她的身份,竟是当朝太尉的二女儿,还是嫡女。
太尉一职虽说是虚职,但到底是和朝廷牵扯上了关系。而且太尉一职虽说没有实权,但偏偏和军队挂钩,又是朝廷重臣,自然是无数人想要巴结的,手底下人脉可以说很广了。
庄乾元和聂含云的结合,可以说是联合了江湖和朝廷两大势力了,再加上吴家堡因为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已然没落,今后的武林盟便是独照鳌头,无人能敌。
这种时候,谁还敢充当那个出头鸟多说一句闲话?没争着要喜宴上说两句恭喜就已经算是矜持的了。
但话说回来,这种热闹,谁又不想去凑?
江湖上小事纷争不停,但正要说起大事来,还真没多少能说得上号的,庄乾元这次大婚又花了大手笔,可以说是来者不拒,只要接受了武林盟的检查,大都能在这次喜宴上喝一杯喜酒。
唯独尚什不是冲着这次的喜酒和新人去的。
她在路上听说了这些消息的时候,也越发肯定吴家堡的事情是和庄乾元有关了。
武林盟眼红吴家堡的风光,朝廷畏惧吴家堡的势力,暗中还有吴家堡的旁系觊觎主家的地位,这么些因素,几乎到了一点火就着的地步,在庄乾元有心的笼络下,吴家堡主家怎么能逃得过去?
若不是这样,聂含云能这么容易下嫁庄乾元?还真当朝廷看得起他吗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18页 当前第
8页
目录 上一页 ← 8/11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