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死,他就让谁拿命偿还,就算是他的亲人也不能免去。
车后面的枪子撞击声依旧,但始终都没能再像第一次一样那么精准地射进窗户里,大概是无人驾驶而四处漂移的车给瞄准射击带来了难度。
韩遇把人搂在自己怀里,握住方向盘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豪车的性能被韩遇发挥到极致,油菜田里的狙击手很快被甩开。
韩遇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韩家老宅。
他抱着乔兮,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屋里走,然后单膝跪地把人放在沙发上。
已经半干涸状态的血块蹭在沙发上,韩遇更是满身的血,他浑然不觉,两只手捧握着乔兮的手,轻轻亲吻她的手背。
身后有脚步声。
韩遇良久才站起来,转身,看见一只正对着他的黑漆漆的枪口。
枪口之后,是他那大哥。
“果然是你。”
“真是可惜没能杀了你。”韩家大哥眯着眼扯唇笑。
“其他人呢?”韩遇淡淡道,“都被你糊弄出去了?”
韩家大哥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是啊,担心一枪打不死人,你会回来寻仇。”
“我去了泰国就不会回来,韩家都已经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行啊,只要你没死,我就不放心。”韩家大哥舔了舔唇角,“再说了,没了你,不还有你儿子吗?”
“所以你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出手了吗?”韩遇突然喊出声来,脚一抬踢歪了韩家大哥持枪的手腕,又一把夺过枪来顶在他太阳穴上。
韩遇揪着他的衣领,面目狰狞,咬着牙一字一顿:“谁给你胆子动乔兮的?”
韩家大哥耸了耸肩,答非所问:“看吧,这就是我对你没法放心的原因。”
顿了顿,又说道:“一命偿一命罢了,动手吧。”
说罢,便闭上了眼。
韩家大哥就是这么个性子,权利比命大。
韩遇在很早以前就知道,却从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埋下隐患,造就一场不可挽回的悲剧。
“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韩家大哥轻抬眼皮,“我了解你,你把乔兮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和我一样。”
他对权利偏执得可怕,韩遇对乔兮执着得惊人。
扣动扳机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却突然被打断。
韩亦初大哭着推倒了韩遇两人,又大哭着扑在乔兮身上,大哭着推搡她已经僵硬的身子。
客厅里回荡着小孩子稚嫩而绝望的哭声,韩遇有些不知所措,伸出手想把韩亦初从乔兮身上拉开,却被他挥手打开。
“滚开啊你!”韩亦初抱着乔兮的腰,扭过脸来看跌坐在地上的韩遇。
“我不会原谅你的……”韩亦初哭着大喊,“我和妈妈,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
忘川河上,韩遇愣愣地看着轮回镜上最后的画面,浑浊的眼睛滚出泪珠来。
孟姑娘叹了一口气,最终又说了一句“痴儿”。
又说道:“若你执意回去,方才轮回镜里的景象便会是你们最后的结局。”
韩遇突然捂住脸,无声地哭出来。
哭的满脸泪痕,哭的额头和脖子上青筋狰狞。
紧紧咬着牙,捂住脸的手狠狠扣着两边太阳穴。
良久,他才平静下来,看向往生门,突然问孟姑娘道:“不是说人都有前世今生吗?我和她,还有没有下一世?”
孟姑娘摇了摇头,淡淡道:“你们只有这一世的缘分。”
“这一世?”他面目狰狞指着轮回镜大喊,“你他妈告诉我这叫一世?”
“这才五个月,我爱了她十六年年,却只能给她这五个月的幸福……”他一张脸上满是泪,双眼通红,“五个月,我连最基本的陪伴都没法给她……这怎么能叫一世呢……她还在等我啊……”
“可如果结局是这样,你依旧还要回去吗?”孟姑娘眼露悲哀,“如果你不回去,乔兮纵使会伤心几年,可日子依旧会过下去,他还有你们的儿子,他很争气,会让乔兮接下来的几十年生活的很好。可若是你回去,结局如何你也看到了……”
韩遇沉默了很久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回去?
他不敢。
不回?
他不甘。
这个世界对他和她真的是太残忍了,可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孟姑娘递过来一碗孟婆汤,道:“喝下它吧,一碗孟婆汤,前尘往事尽散,你便也不会再这般痛苦……”
韩遇冷冷看着汤水,“如果我不喝呢?”
“那便只能跳下这忘川河。”孟姑娘指了指桥下,“你会受尽万鬼噬咬之苦,且无休无止。”
韩遇没再说一句话,便直接跳下了忘川河。
百年往生沉一梦,忘川不渡痴情人。
第54章 教皇(1)
韩遇跳下忘川的那一瞬间,原本风平浪静的河面风波骤起。
河水像沸腾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起泡来,同时还有呜呜嘤嘤万鬼哭嚎的声音,响彻忘川河畔。
由远及近整个一片河面上浮起挣扎哭嚎的鬼魂,那些鬼魂却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或者缺了胳膊少了腿,又或者一张脸残缺塌陷。
他们一个个想要跳出河面似的,上半身扭曲挣扎着往外伸展着溃烂的手和胳膊,用没有眼珠子的眼眶死死盯住自桥上越下的韩遇,又拽着还没彻底跳入河水中的韩遇把他迅速拉进忘川河,再一哄而上。
接下来便是万鬼噬咬。
片刻后,那嚎叫声又变了,却依旧分不出是笑还是哭。
这便是忘川河中鬼魂的悲哀。
他们中有来自洪荒的远古大能,有九重天上得道的上仙,还有指点江山、青史留名的人间帝王,以及富可敌国、腰缠万贯的富甲总裁,却无一不在这忘川河千千万万年的折磨中迷失了自己。
他们心怀执念,不可泅渡,便把自己锁缚在忘川河里,日日夜夜经受死前最痛苦的记忆,以及万鬼噬咬的煎熬。
执念和怨念牵绊了他们跨过往生门的脚步,忘川便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可忘川河哪能是随随便便就跳下去的。
他们在这河里漂泊千年,万年,心里的执念尚未消解,自己却已经因为不堪忍受难熬的折磨而丧失了意志变得疯狂,最终不可避免地沦为了这河底万千魂魄中挣扎而不得解脱的恶鬼之一。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从来没有谁逼谁,为难自己的人也都只有自己。
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执念太深不愿去投胎转世的人就跳下忘川河,可以往每一次都是很快便平静下来,偏偏这次,那些失去心智的鬼魂们依旧浮在水面上哭号。
甚至已经能看到几只鬼下半身就要脱离水面了——这是要逃脱忘川的征兆。
孟姑娘皱了皱眉,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匆匆使了一个安息咒,又往眉心一点,一抹神识挥入忘川河。
“忘川?”
随即便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给人以一种慈悲也穆肃的感觉,像佛像莲台前升起的袅袅青烟,或者窗外屋檐上潮湿的青苔,带着沉静的灰,带着无声的寂,“怎么了?”
这声音的主人也是忘川河的主人。
这样说还有些不准确,他该是忘川的元神,一定意义上,他就是忘川河。
真正诞生于时光最初远古洪荒的大能。
孟姑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说,她便唤他忘川。
她很久没能听见这个声音了,仔细回想,上次听见,似乎还是五百八十多年前的事了,她稍稍一愣,便回道:“方才又有一只鬼魂跳下了忘川河,我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还需要你好好查一查。”
片刻后听见回音,显出微微凝重:“确实出了问题,有怨魂逃出忘川了。”
孟姑娘心中一惊,语气也严肃起来,“具体有多少,能知道吗?”
“怕是……不在少数。”忘川没能说出一个具体的数,又道,“这事儿,还需要你入世去解决。”
孟姑娘了然,毕竟此事最开始也是因为她大意了,“那我亲自去了,这里怎么办?”
“奈何桥上有我守着自是没问题,你让孩子留在这,若是有事,我会让他通知于你,再不济,也还有黑白无常撑着。”
孟姑娘低头看看乖巧又安静地牵着自己衣角的儿子,摸了摸他的头,“那宝宝就先一个人留在这,可以吗?”
他点点头,依旧沉默着。
忘川的声音又传出来,缥缈而沧远:“去吧,出了忘川,你便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切忌让那些怨魂残害生灵,若是有可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放下执念转世投胎也好。”
孟姑娘点头,事实上,祸兮福所倚,她也觉得这次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不破不立。”忘川淡淡道,良久又低低道,“我一向是……相信你的。”
奈何桥上,孟姑娘垂眸看着儿子的头顶,听见了忘川最后一句话,却看不出她有没有放在心上。
有了他的镇压,忘川河中嚎叫挣扎的鬼魂已经都平静下来,整个忘川又恢复了以往的死寂。
而不知何时,奈何桥上只剩下了一道孤零零的孩童身影。
……
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但同样的,都是触目恸心的痛苦。
鬼魂飘荡在半空中,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茫然地抚摸着心口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只鬼魂,本应该是没有心的。但为什么,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左胸腔位置上疼得厉害。
他也没有记忆,却疯狂的想回忆起曾经的一切。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忘记了很重要的人和事,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心灰意冷地跳下忘川河,再费劲千辛万苦而不顾后果地从河底爬出来,只为了心底还未曾忘却的执念。
那执念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以至于他丢了记忆都不能丢了它。
可那执念本身是谁,他却不记得了。
太痛苦了,实在是太痛苦了。
可他却浑浑噩噩找不到让他痛苦的本源,这让他压不住内心的疯狂和恐惧。
甚至让他想通过杀伐来平息心中的怒火和怨愤。
千千万万年看不见头的折磨,早就让他失去了最基本的原则和人性,万物生灵又与他有何干系——他不好过,那谁也别想幸免。
鬼魂低头看人间,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欢喜与他无关,疼痛也与他无关。
既然与他无关,那便毁去好了。
他伸出手,对向人间万物。
咒怨已生,突然耳边响起一道平和而温柔的声音。
“你执念在何?”
鬼魂一怔,一瞬间灵台一清,他喏喏:“爱而不得。”
你执念在何?
爱而不得。
“停手吧。”那声音带着悲天悯人的温和与渺远,让他心底没由来生出片刻的平静,“我来助你解脱。”
第55章 教皇(2)
[我教你成长,你教我爱情。
只可惜到最后,我没能陪你成长,你也不愿再给我爱情。]
孟姑娘领着鬼魂来到一处寂静无人的野郊,两人站在河畔,河面却倒映不出任何人影。
鬼魂看着河面痴痴地发愣,良久,眼角滑落一滴泪——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一年,齐宣两国在湫水进行最后的一战,这场历经半年之久的战争最终以齐国大胜结束,却也让齐国失去了他们骁勇善战也衷心卫国的镇国将军。当然,一同死去的还有将军府的嫡子。
此消息传回齐国,将军夫人忧思成疾,很快便也随将军而去,偌大将军府迅速衰落,除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别的什么也没能留下。
“朕……我那时候其实是第二次见过她了。”已经成了鬼魂的皇帝眼神迷离遐思,眼角的泪痕却溢满悲哀。
那是他第二次见她,只一眼看过去,他就知道自己栽了,无药可救,也无能为力。
没有什么可争议和质疑的,世间很多事情,本来就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其实说到底还是他心甘情愿沉沦下去罢了。
那时候的洛长风一身黑色缟素只身站在将军府的匾额下,整个人仿佛都被排斥在人群和烟火之外。
而她满不在乎,一个人忍受孤独。
这和他对她曾经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其实是在她九岁。那时候小姑娘穿着利索的青色小袄,手里握着特制的小一号木剑,正同她兄长比划招式呢,一个不察,转身撞进了我怀里。清凌凌的大眼睛里满是淘气和灵气,单是让人看着便不认责骂。”他甚至能在她身上隐隐看出将军府一脉与生俱来的资质和坚韧。
“也是想起了这一场初见,才让我不可避免地起了后来的心思。”
那一场湫水大战,即便是他们齐国胜了又能如何?
战争哪有真正的胜负?更何况,镇国将军府的衰败,给他以及整个朝堂带来的后果远远不止是武场和军队的损失,更严重的,是朝堂上左右两派分权制衡的失控。
没有了镇国将军府,他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合适的用来压制丞相一脉的势力。
他一向是一个掌控欲强盛的人,与其等待,不如亲自再培养一方势力出来。
身为镇国将军府遗孤的洛长风便成了他的选择之一。
于是他把洛长风接到身边,开始亲自教养她。
他手把手教会她布局谋略,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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