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无力再做她坚持了八个月的事情,背后的伤口不住地加深,不住地延长,再不能收口。
鲜血倒是不再流淌,仿佛流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一点一滴。
出奇的是,纵横的伤口落在宁风和舒百灵的眼中,却不觉得有半点的丑陋,反而感觉就像是一张笑脸,刚刚生下孩子,温柔、慈祥,充满了母性的笑容。
木离将木夫人重新放平,一边痛哭,一边抓住她的手,擦着永远都擦不干的汗水。
“夫君,我要把宝宝生下来,生下来……”
木夫人的声音,模糊恍惚,隐带哭腔,渐趋微弱。
她现在全身上下,连点遮掩都没有,就这么曝露在宁风和舒百灵的眼中,然而这个时候的他们,再没有半点闪躲,更没有半点污秽的东西。
木夫人全身上下,似乎都在放着光,圣洁的,属于天底下每一个母亲的光芒。
“母爱,一至于此吗?”
舒百灵喃喃自语,旋即脸上闪过不忍之色,看着宁风道:“可惜……”
两个字吐出来,以他的百无禁忌,竟都说不下去了。
不说宁风与他两人,即便是房中的木离和李老夫人都能看出来,木夫人做不到了,她已经油尽灯枯,她已经不可能把孩子——生下来。
木夫人的气息不住地微弱,起伏不定的胸膛渐渐平稳,仿佛连呼吸的力气,都要失去。
“可惜……好可惜……坚持到现在,这样的母爱……”
舒百灵不忍心看那个结果,别过头去,正好看到宁风面露决然之色,双手托着空气,徐徐地抬起。
遥遥地,宁风双手成虎口,正对眼看就要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木夫人。
“他要做什么?”
第54章 天能坐视,我不坐视
“母爱吗?”
“一至于斯的母爱,怎能空掷?”
“天能坐视,我不坐视。”
宁风深吸一口气,成虎口状正对木夫人的双手间,迸发出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金光。
下一刻,淡紫色的九窍石浮现出来,滴溜溜地旋转在双掌间,渐渐清晰起来,无形波动散发着,引得空气都生涟漪。
舒百灵明显看出了什么,偏偏不管他如何睁大了眼睛,都看不真切,本能地感觉到有东西,眼睛却告诉他没有。
“这是什么情况?”
不管舒百灵如何一头雾水,宁风面露决然,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他,想要尝试一下。
“九窍石,随我心愿,以金水为凭,满足这个伟大母亲的最后愿望吧。”
宁风默念着,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着,在这个关键时刻,每一点滴的光阴,都贵得值上一条生命。
在这一刻,宁风忘却了金水的珍贵与重要,忘却了值得与不值得,只是单纯地不想让那个伟大母亲的伟大坚持,在最后的关头,付诸流水。
房中,木夫人整个上半身拱起,嘴巴大张着,痛苦着,不甘着,发出极重的,前所未有的喘息声。
一声吊起,长长地吊着,久久不愿呼出。
每一个有过生离死别经验的人都知道,只要一个念头那么短的时间,这口气上不来,就是一条生命永远地消逝。
突然——
宁风霍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他整张脸庞,整个人都被映照在浓郁的金光当中,恍若从太阳中走出来,伸出去的双手更如在送上什么。
那是生机,是生命。
金光如柱,直落到木夫人身上。
奇迹,发生了。
“宝宝!宝宝!”
木夫人全身绷紧,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重新有了气力,手紧紧地抓住自家夫君,用出最后的气力。
“哇~~~”
一声啼哭,响亮得要掀开屋顶,感动得能让人落泪。
这是瓜熟蒂落,这是母爱苦苦挣扎苦苦坚持最后结出来的硕果。
宝宝,生出来了。
“夫人,夫人,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小千金!”
木离又哭又笑,乍起乍落下,连他都分不清楚悲喜,只知道第一时间将光溜溜的孩子抱过来,放到脸色惨白的母亲怀里。
“好漂亮,宝宝还漂亮,是吗夫君。”
木夫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支撑起来,将宝宝抱在怀中,迫不及待地喂她第一口奶水。
“是啊,很漂亮,长大后肯定跟她妈妈一样漂亮。”
木夫人满足地看着初生的女儿,每一声的啼哭,都如天籁一般。
“夫君。”
她抬起头,看着木离,深情地说道:“奴家撑不住了,夫君你要代我爱她。”
木离重重地点头,只有泪流,说不出话来。
“宝宝。”
木夫人将孩子恋恋不舍地放到李老夫人怀中,纤细的手指在孩子嫩滑的脸蛋上划过,声音微弱:
“宝宝,娘亲告诉你哦,你也要:代我爱他。”
话说完,木夫人软软地靠在席子上,生机飞速地湮灭,两眼望向屋顶,脸上挂满了满足的笑容,喃喃自语:
“我~做到了~”
四字落下,生机断绝。
木夫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屋中,哭声冲天,木离的,李老夫人的,连刚出生的女婴哭声都变得嘹亮,仿佛能明白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她,就失去了娘亲。
一个伟大的母亲,逝去了。
窗外,宁风缓缓放下双手,他没有去看九窍石中少去了多少金水,这不重要了。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丝毫不悔。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是属于木家人,是他们的悲喜,他们的生活,宁风与舒百灵不约而同地移步,把这个地方留给他们。
走出院落,行走在黄昏中的县城里,两人久久不语。
“宁兄弟。”
许久,舒百灵才说出第一句话来:“你果然好手段,厉害。”
“能生下来,真好啊。”
舒百灵感慨着,难得一句话从他嘴巴里冒出来,没有溜须拍马味道,充满了真诚。
宁风点头,不语。
他神情沉静得可怕,好像在蕴含着什么狂风骤雨一般。
舒百灵犹自沉浸在母爱的伟大当中,之前的种种偏见,此刻都变成了无限的敬佩。
“看来没有什么妖魔,只有一个伟大的母亲。”
“我们都是白忙活。”
“不过也好,能看到这么伟大的母爱,白跑一趟又算什么,你说是吧?”
舒百灵没有得到回答,扭过头奇怪地望向宁风。
宁风依然沉默,一步一步地向着夕阳落下的地方去。
“怎么了?”
舒百灵莫名地觉得慌张,快走两步跟上。
“你知道,什么是悲剧吗?”
两人前后,一路走出了县城,宁风抬头,似乎在辨认方向。
“嗯?”
舒百灵不明所以,一头雾水,摇头如拨浪鼓。
“你喜欢看戏吗?”宁风辨明了方向,举步继续向前。
“喜欢。”
舒百灵老实地应着,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宁风是在说什么,是在往哪里去?
“能动人的戏,多是悲剧。”
宁风边走边说,前面渐渐传来“哗哗哗”地水声,似乎有河流在流淌。
“既然喜欢看戏,那你肯定能明白,所谓的悲剧,是将先将美好的东西摆在你面前,再毁灭给你看。”
宁风用的明明是很平淡语气,听在舒百灵耳中,却不寒而栗,仿佛是揭开美女画皮,露出其中丑陋狰狞。
“母爱,当然伟大。”
“但是,木夫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觉得这是一个凡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宁风止步,回过头来,看着舒百灵的眼睛,将一路所想尽数道来,语速之急似乎蕴含着相当之愤怒,不容任何人插口,打断。
“一个母亲,苦苦坚持到最后,燃烧尽了母爱,只为把孩子生下来。”
“这是美好吧,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然后呢?”
“明明未足月,木夫人却提前生产了;明明坚持到了这个时候,偏偏就缺了最后一口气力。”
“这就是悲剧,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你看。”
“哈!”
宁风最后一声笑,不尽讥诮,不尽愤怒,如火山即将爆发,毁灭一切。
“啊!”
舒百灵捂住嘴巴,失声惊叫。
他听懂了。
宁风住口,还有未尽之言,不过不是在现在,在这里说。
“走吧。”
“我们去好好会一会,搭戏台的那一位。”
宁风迎着夕阳,迈步而行。
前面,是破庙!
第55章 悲剧文丑
夕阳西下,河畔破庙。
大河奔涌着,夕阳如要坠入河中,给河面染上一层绚烂的晚照光辉。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暖暖的光止步在破庙外,残破庙宇盘踞着阴暗。
刚刚靠近呢,舒百灵就哆嗦了一下,似乎感觉到寒冷。
“鬼气森森的,不是好地方。”
他嘟囔着,开始真心地相信宁风的判断了。
“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舒百灵一边亦步亦趋地跟在宁风的后面,迈过了破庙的高高门槛,一边敲了一下自个儿脑袋,懊恼地想:“我就在那傻感动,却不想想,这里面是不是有别的原因,险些就放过了真妖魔。”
他懊恼过后,眼珠子开始转,不是为破庙中景象,而是琢磨着,若不是宁风在前的话,他还是宁愿想不到的好。
“破庙里的妖魔,不知道是怎样的存在?”
破庙里面没什么好看的,黑漆漆一片,破瓦烂墙蛛网高挂,原本朱红色的柱子斑驳掉漆,充满了荒凉与沧桑感觉。
“嚓~”
宁风拿火折子,点燃了香案上残烛。
天知道哪一年留下来的残烛竟然还能点亮,眨眼功夫,破庙里亮堂堂一片。
地面上,稻草凌乱地铺陈着,还有篝火痕迹,凌乱而狼藉,想来在很多时候,这个荒废破庙都是乞丐、地痞等人物活动的地方。
周遭情况宁风他们两个一眼扫过便罢,下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香案上。
破庙里,惟一保存完整的就是一尊塑像了。
再是乞丐地痞,终究对神祇有几分敬畏之心,即便是这样怎么看都不是正神的野神淫祀。
“这是什么神?”
舒百灵挠着头,“怎么看着有些像……”
“小丑!”
宁风淡淡地将他未尽的话补完出来。
香案上的神像,看着不就正像是小丑嘛。
寻常神像,不管是木雕泥塑,讲究的都是庄严肃穆,堂堂皇皇。这个呢?瘸腿、驼背、塌肩、畸臂、独目……,脸上涂满了油彩,鼻子上一个红色小方块,俨然是戏台上丑角打扮。
舒百灵不知道“小丑”是什么,但他知道丑角啊,一拍大腿道:“着啊,就是丑角。”
“嗯~~”他接着品头论足,“看这个样子,应该是丑角中的文丑吧。”
戏台上的丑角,分成文丑和武丑两种,宁风对之不怎么熟悉,舒百灵说是文丑,那便是文丑吧。
文丑塑像前,宁风一手背在身上,一手拿起一支残烛,高举照亮文丑塑像,口中道:“老舒,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
舒百灵越看那文丑塑像越觉得瘆的慌,心知宁风的话怕不是讲给他听的,捧哏地问道:“什么事情?”
“伤口。”
宁风拿着残烛的手没有半点抖,脸上神色却是阴晴不定起来,若在愤怒。
“我们第一次看到,最后一次得见,木夫人身上伤口都在明显地变深,变长。”
“啊~”
这回不是配合,舒百灵回想了一下,发现确是如此,同时隐约猜到了宁风想说什么。
这个猜测太过惊悚,也让他太过不想去细想,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在萌芽,只留下“应该不会吧”五个字在飘荡。
“我不禁在想,八个月前的那一天风雨中,破庙里,地痞剧痛下慌乱地舞刀下,木夫人究竟伤得有多重?”
宁风摇了摇头,重新将残烛放在香案上。
火光摇曳,映照得文丑神像脸上明灭不定,亦如神色在变化,瘆得人浑身寒毛卓竖。
宁风负着手站在那里,先是对舒百灵交代了一句什么,这才抬头,望向文丑神像。
舒百灵听完不敢置信地望向宁风,嘴唇颤抖着,似要问个为什么。
宁风却不理会他,沉着声音道:“不久之前,木夫人死了。”
“不过她死的很安详,孩子平安地生了下来,是一个小千金,很可爱,长大会跟她的母亲一样美丽。”
“最后,别奇怪,是我做的。”
宁风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引动了什么,“轰隆隆”的一声,天上惊雷炸响,乌云翻滚如怒,向着破庙上空,大河之畔沸腾而来。
舒百灵在宁风话音落下时候,一咬牙,掉头跑出了破庙。
他回头望了宁风在文丑神像前挺得笔直的背影,似有迟疑,还是下了决心,按着宁风吩咐,狂奔而去,转眼间消失不见。
“……是我做的……是我做的……是我做的……”
宁风喝出的最后四个字伴着闷雷滚滚,在破庙中回荡,引得烟尘扬扬洒洒地落下来。
他就站在那里,任凭烟尘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死死地望向文丑神像。
宁风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牙齿缝里面迸出来的,有一股说不出冷意: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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