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大哥,而且他自己那时也很向往当警察。虽说他拳脚功夫根本比不上老大,但总归还是有点儿。像那种一无是处的小朋友,他对付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诶……是这样……”谢凌依喃喃着。
“其实啊,夜深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对付那么多人,只不过他一手就把最壮实的孩子给制服了,剩下的那些登时就泄了胆子。”苏琴啧啧叹息,“本来就只是一帮欺软怕硬的家伙,这会儿当然都怂掉了。夜深也不管水沟里扑腾的那家伙,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到‘孩子王’面前,说:‘那小子好歹还有跟我动手的胆气,你又算什么?你那芝麻米粒大点儿的小胆儿已经喂狗了么?废物当到你这个程度也算是独一份了!’”
“然后呢?”谢凌依津津有味地听着。
“然后,那个孩子王气得浑身发颤。他好像是对夜深的家庭有些了解的,他说:‘别以为你老爸是警察你就牛气!’于是夜深‘啪’抽了一巴掌。”
“又来这招?”
“屡试不爽。”苏琴晃着脑袋,“夜深说:‘哦,对哦,我老爹是警察,那又怎样,你咬我啰?’说完,‘啪’又是一巴掌。又说:‘我就是牛气,有意见哦?’‘啪’还是一巴掌。‘不服气,你也打回来啊!’‘啪’再加一巴掌。”
“我有点儿理解你的感受了。”谢凌依开心地拍着手,“听着就好爽快!”
“对吧!”苏琴也说得畅快,“这几巴掌下去,把那个孩子王抽得晕晕乎乎,夜深脚下一勾,他就四仰八叉了。毕竟还都只是八九岁的孩子,居然被夜深给打哭了。一群人灰溜溜地逃走了,剩下沟里那个还是夜深探根木棍下去给拽上来的。”
“难怪你们关系这么好,他这算是救了你一次吧?而且还是用这么解气的方式!”谢凌依满脸憧憬,“真好啊,听得我都有点儿后悔没早点认识他了。”
“嗯。”苏琴点点头,“那次之后,我妹妹就很想跟他一起玩,老是跑去找他,我当然也会跟过去。夜深一开始不搭理我们,到后来慢慢熟络了,也就变成好朋友了。我们乡下孩子不是很多,一个年级就两个班,而且升级也不会重新分班。所以我们整个小学都混在一起,初中也是一起去了镇上。我跟老大和永咭也是通过他熟悉起来的,我这种除了体力一无是处的半吊子能当上警察,还是多亏了老大提携。怎么样?看你好像听得入迷了?”
“嗯。”谢凌依老实地承认,“我还真没想过,夜深会有这样一面。”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苏琴笑着说,“看他现在的样子,你绝对想不到他高中曾经被人叫作‘夜二少’。那会儿他离开乡下到程都三中来上学,还跟小时候一样‘酷’得要命,一学期之内因为打架被叫了十几次家长,也就他能干出来这事儿。如果不是他那稳上重点的成绩,早就给开除了。夜叔叔不管他,阿姨只好让老大去学校见老师,老大那会儿刚刚参加工作,天天对着老师点头哈腰的,也真够可怜。不过夜深的风头确实是盛得很,成绩又好,又会点儿‘功夫’,多才多艺,性格又外向,特招女孩子喜欢。哇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信?”
“唔……”谢凌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我信,你没必要骗我。问题是我想象不出来,夜深现在这个样子可跟你说的‘那个人’完全搭不上边儿。”
苏琴沉默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将自己的思想‘表面化’了吧。”他说。
第四十六节 无谎之人(中篇)
谢凌依不发一言。苏琴讲的话对她来说越来越深奥,现在她连该怎么发问都不知道了。
还好,苏琴体贴地看出了她的困扰,他接着说道:“夜深从小就是很有想法的那类人,也许和他看过那么多侦探小说有关,他的脑袋里装的东西和我们是不同的。比如说,小学教思想品德,老师提问:为什么我们要学习这门课?小孩子的回答当然都是五花八门,像我想的就很简单:为了当好人,为了伸张正义。如果有人能说出‘修身养性’、‘社会和谐’这一类角度的答案,那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夜深说什么?”谢凌依配合地提问。
“提问到他的时候,他说:道德是一种框架,它使用‘好’、‘坏’、‘对’、‘错’等等分类去约束人们的行为,如此一来,擅长从道德层面去对事物进行判别的人类,其思想就会相对简单化,更加便于管理。就像是围起一圈篱笆,里面的猪就不会乱跑,而是按照人类规划好的方式去走完它们的一生。是的,过于迷信‘道德’的人,和待宰的猪没什么两样。当然,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超出限度的思想会造就两种人,即天才和疯子,也有些人把他们视为一种。总而言之,这种人总会给社会带来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而我偏巧是那种喜欢安定生活的人,所以我会尽可能在您的课上遵守道德规范,当一个乖学生。这样的回答您可满意?——我记不得他的原话了,大概就是这样吧。”苏琴一口气说完。
“完全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谢凌依眉角抽动,“老师怎么说?”
“老师愣了一会儿,然后气疯了。毕竟谁都不喜欢被自己的学生说成是一头待宰的猪。”苏琴哼笑一声,“不过夜深那家伙倒是老神在在,他说:不满意?那也没关系。毕竟,我并不是为了让您满意才说出这种答案的。”
“他可真够傲气的!”谢凌依撇了撇嘴,“这倒是跟现在没什么两样。不过他小时候好像更毒舌一些。”
“谁都会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吧。他小的时候确实挺狂的,现在就收敛得多了。”苏琴说道,“我记得三四年级的时候,我们被要求用‘独一无二的我’这种题目去写作文,他写出这样的句子:‘我和旁的同学自然是不一样的,他们的脑袋里充其量只能装下思考,而我不同,我的脑袋里装的是思想’。老师说他这个年龄能写出这种句子十分难得,但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很危险,因此让他去写检讨。”
“唔……”谢凌依点着头,“小时候的他我已经足够了解了。不过你刚才说的‘表面化’又是什么意思?”
食堂里基本上没剩下几个人了。除了苏琴和谢凌依聊天的声音外,就只剩下零星的筷子与托盘叮当叮当的碰撞声。但眼下已经完全沉浸入聊天氛围中的两人却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继续开心地谈笑着。一开始明明只是谢凌依提问,现在却连苏琴也享受起讲故事的乐趣了。
“所谓‘表面化’,对于夜深来说,是一种‘成长’的趋势。”苏琴介绍,“详细的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过啊,以前的夜深虽然脑袋里也装着不少东西,但没有现在这么冷淡,该高高兴兴地玩的时候,他也一样乐得要命。用他自己的话说,之所以和我们玩到一起,纯粹是一种‘妥协’,因为他并不想要失去好朋友,但又担心我们无法理解他内里真实的自我,因此只好表现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配合我们。只要这样做,至少可以让大家都得到‘表面’的快乐。——当然了,这只是他的说法,在我看来,他其实就是玩得很嗨还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故意说得高大上一些,这就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傲娇’吧。”
“我也不是很懂……”谢凌依的筷子在大米粥里搅拌着,她的粥早已经凉了,“那后来呢?他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什么时候变的?”
苏琴的目光一瞬间黯淡下去,他的手腕颤抖了一下,似是某段痛苦的记忆忽然在脑海中苏醒了。但谢凌依并没有注意到。
“是在大学的时候。”苏琴飞快地说道,“他从那时开始,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孤僻,很少和人交流,也几乎不参加什么活动,成了很难以接近的类型。对他来说,这就是他‘成长’的方式。他曾经对我说:‘常有人将成长这种事比作石头磨去了尖锐的棱角,变得越来越圆滑,越来越大众化。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悲哀。但我不这么想。我想,打磨对于石头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即便棱角消失,石头的组成成分——即其本质却并没有改变,况且消失的棱角对于石头来说,也不一定就是最有价值的部分。失去了棱角的石头,便不会再轻易伤害到他人,对于珍视他人的石头而言,这当然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而被打磨掉的部分下面,则更加接近石头的‘核心’,这是了解自我的一个绝好的机会。人类也是如此,过多的棱角会使人变得复杂,不光他人无法接近,就连自己也会在其中逐渐迷失,无法看清真正的本我。’他说他打算就此将自己虚假的外壳隐去,让自己的真实显露在外,如此一来,他也可以更加接近自己的内心。这就是他所说的‘表面化’。”
谢凌依把筷子横放在上唇,做出夸张的鬼脸,似乎已经完全放弃理解了。
“完——全——听不懂!”她吐了吐舌头,“所以他到底有什么思想?他的脑袋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苏琴把筷子放在指尖旋转着:
“对于夜深来说,这个世上是不存在‘正确’与‘错误’的。当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现在有很多人都会这么想。所谓正确与错误,都只是人们自己的主观评判,自己认为‘正确’的即是正确,反之即是错误。其实这一点很多人都深有体会,但一旦参与到讨论中,又会将它完全忘记,只顾着说出自己认同的观点。夜深是不喜欢加入这种讨论的,但也不会去指责。毕竟,‘表达自我’也是人类的正常欲求之一。”
谢凌依好像有点儿不能接受似的,她绷起了脸。
“怎么了?”
“没……”她想了想,然后说道,“但是,‘对’和‘错’也并不是只有主观的吧?客观上也是有的吧?”
“对于夜深来说是没有的哦。”苏琴说道,“因为那家伙,根本就不认同‘客观’的存在。”
“哈?”谢凌依张大了嘴,“等下,‘客观’怎么可能会不存在嘛?”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让我来问问你。”苏琴露出玩味的笑容,“你认为‘客观’是什么呢?”
谢凌依并没有思索很久。
“客观……就是‘绝对’吧?”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苏琴点点头,“但是对夜深来说,‘绝对’也是不存在的哦,不然的话,你举一个反例试试啊?”
“很简单嘛……”谢凌依皱着眉头斟酌着词句,然后说道,“现在,苏琴和我隔着桌子对坐着。这就是一句‘绝对正确’的话吧?”
“不见得。”苏琴说着,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现在’,‘我’和谢凌依就是斜对坐着的了,同时,‘我’一直都和苏琴坐在同一个地方。”
他刻意在“现在”和“我”上加重了语气。
谢凌依愣愣地瞅着他,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理解了。
“我指的是,我认为的‘现在’和我认为的‘我’!”她强调道。
“上当了吧?”苏琴指着她,“从你申明这一点开始,‘绝对’就已经消失了哦,‘客观’当然也是!”
没有给谢凌依留下思考的时间,苏琴继续说道:“人类所创造的‘语言’和‘文字’都是具有描述性的,都只是人类‘主观’的产物。换言之,只要是用‘语言’去说明的东西,都会伴随着说明者自己的想法去对其施加限制,被说明者当然也会如此。所以在使用语言进行的交流中,客观就只是一种只存在于概念而不存在于实际的东西。”
“等下,我想到了!”谢凌依忽然兴奋地举起手来,“那数学呢?普通的语言会具有描述性,使用数学语言就可以了吧?”
“你又进到陷阱里咯!”苏琴抱起胳膊,“数学从被创造开始,就已经将‘绝对’抛却了。不信吗?那就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数学中最基础的那些理论,是用什么来称呼的?”
这个问题倒难不倒谢凌依,她很快说道:“是‘定理’吧……哦不对!是‘公理’!”
“正解。为什么‘公理’会排在‘定理’的前面呢?最早的数学家们可都是十分睿智的哦。他们很清楚,无法证明他们的理论是‘绝对’的,所以只能把大多数人都认同的理论定为数学的基础,也就是所谓的‘公理’,而由其产生的‘定理’,也就只能是‘大多数人认同的定理’,也不具有绝对性。”
“好麻烦。”谢凌依嘟哝着,“那干脆不要‘描述’不行吗?”
“不行哦。”苏琴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以‘视觉’来举例吧,当一个人看到了一幢大楼,理论上来说,大楼就应该是存在的吧?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当‘大楼’这一物象进入大脑,被大脑所分析的时候,其就已经变成了‘主观’的产物。就算只是单纯的‘看到’,你所看到的东西就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吗?并不一定。也有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直接在你的大脑中映像出了‘大楼’吧?不是有一个很有名的‘缸中大脑’假想吗?将大脑培养起来,使用某些手段给予它视觉、听觉、触觉等等各种刺激,使之认为自己还作为一个人类存活在现实中,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分辨自己究竟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个实验品大脑呢?这个问题是没有解的,至少现在还没有。上述所有这些,就是‘绝对’不存在的原因,或者说,是‘绝对’的存在暂时没有被我们所发现的原因。”
他最后叹了口气:
“抱歉,我所说的东西终究是有着漏洞的,即便我尽量用夜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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