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这种解释虽不能令人信服,但好歹比鬼魂之类的说法可信度高。冯玲玲说服了自己。她端起杯子朝客厅走去,徐风端正的坐姿让她升起一丝好感,当警察的男人就该有这种姿态才像样子。之前有一个满脸胡茬的,翘着二郎腿还想要脱鞋,真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太感谢了。”
徐风礼貌地接过咖啡杯,褐色的液体还在冒着热气,他端详了一下,开口就说到了正题:
“是这样的,冯女士。之前我跟着夜队几次三番冒昧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您也能理解,毕竟人命关天,怎么谨慎都不为过。那么我就直说了,我们已经知道,您和被害者蒋成是表姐弟的关系——”
“我跟那混账不是表姐弟。”冯玲玲厌烦地打断他,“那家伙不过跟我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我们之前就算有亲戚关系,也隔了八辈儿远呢,还整天净给我找不自在。要我说,他这种人死了都是报应!别把他跟我扯到一起!”
“……报应?”徐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这意思是……您是否知道,他在外面与人结怨,跟某人关系不和之类的事情?”
“他跟谁都处不来的。这家伙自己从来不想着找份工作,钱花完了就找别人借,借了又从来不还,这世上想杀他的人比比皆是!你问我可没什么用。”冯玲玲端起咖啡,估摸着温度啜了一口,微微皱眉。
“是吗,这么说来,您对他的人际交往也不甚清楚……”得到冯玲玲的肯定后,徐风又说道,“关于斑竹园那边的被害者佟越,我们得知他死前正在关注蒋成死亡的消息,其后他又给您打了电话,我们认为这中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足以把这几起事件当做连环杀人案看待。下面这个问题可能您都已经厌烦了,但我还是必须要再问一句,关于佟越的那通电话,您真的想不到什么和案件相关的信息吗?”
“知道我烦还要问,所以我说你们警察啊……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那家伙凌晨三点多一通电话打过来,开口就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然后又说要我死,我当时就把他当成个神经病,接着就挂了电话。谁去注意什么细节。要我说,估计他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蒋成跟我沾亲带故,又不知怎么的找到了我的电话,至于为什么会在死前给我打过来,你们要问我还不如去问死人呢!”
她故意用很重的语调把话说得很不客气。她不希望徐风发现她在掩饰,掩饰她早已想起来佟越是何许人的事实。
“真是失礼了。”徐风点头致歉,他也啜饮了一口咖啡,已经有点变凉了,“但是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本子,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我们通过调查了解到,佟越是在九零年来到程都的,一开始在工地上干活,那个本子是作为备忘录用的,记录的都是那时候的事。而您的电话号码也被写在上面,恕我多嘴一问——您也是从二十多年前就住在这里了吧?座机号码一直都没有换吗?”
他的眼神犀利,让冯玲玲想到野兽的牙齿,她不由得避开了视线。
“倒是没换过。”
“既然如此,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认为:佟越在二十多年前,也就是九十年代就已经认识了您和蒋成先生,号码也是在那时知道的。您在那时认识这个人吗?”
“那么久的事情我哪里还记得?”冯玲玲一脸烦躁,“佟越这个名字我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你要是还说这些,那我的回答只怕要让你失望了。”
“我想也是,只凭一个名字,对于记忆力的考验难度未免太高了些。因此,我特意拿来了几张照片,或许您看到了他的样貌会有助于回忆呢。”徐风说着,笑眯眯地从衣袋里取出几张照片,一一摊放在桌上。
“这是蒋成先生,呵呵,我看就不用介绍了,您对他比我们都熟。”徐风接着指向下一张,“这一位,就是佟越先生现在的样貌。这是约莫半年前,他的同居者用手机拍下的,不是很清晰,不过应该能看清楚脸。”
冯玲玲心中五味杂陈。
佟越……当年那个小伙子一转眼也变成四十多岁的大叔了,岁月真是不饶人啊。看到这张脸,她竟真的依稀浮现出那小子当年的样子。不过当然……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跟眼前的警察说了。
“不认识,完全没有半点儿印象。”她摇起头来。
“哦……”徐风失望的神情摆在脸上,他又指着最后一张照片,“这是第一个被害者,和蒋成居住在同一小区的简如薇小姐。”
冯玲玲淡淡地扫了那照片一眼。那个瞬间她的手腕猛地抽动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几乎全部洒了出来!
“您怎么了?”徐风立刻追问,“您认识这张照片上的女孩吗?在哪里见过吗?还是说,非常熟悉?”
冯玲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她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面色冷淡,要说漂亮也确实漂亮,但和那个女孩并不一样。
和那个……未经世事熏陶、笑容恬淡而质朴的姑娘……
“冯女士?”
“啊?哦……”冯玲玲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这个女人?不,我不认识。我只是在想,听说她死得很惨,是不是?明明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凶手怎么下得去手啊!真是该死的家伙!”
“这样啊……”
徐风认真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冯玲玲知道他心中有疑惑,但只要自己不说,他就没法拿她怎么样。
果不其然,过一会儿,他垂下肩膀叹了口气,伸手把照片收起。他的咖啡还剩下半杯,不过看他也没什么心思再喝,冯玲玲也不会劝他。徐风站起身来,干巴巴地说道:“那么,如果您又想到了什么,或者发现自己周围有什么异常状况,请务必联系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递过来一张中规中矩的名片。冯玲玲伸手接过。“异常状况”,她一瞬间回想起之前的事情,想想还是算了,闹鬼什么的……亏自己还是个高级知识分子,那种傻话说出来也未免太过丢脸。她送着那个警察走出去,回身便把门关上了。
“怎么可能……”她发出低低的呻吟。
简如薇……简如薇……徐风说的确实是这个名字。不过名字怎样都好,冯玲玲根本就不关心,她在乎的只有那张脸,那个女人的脸……这仅仅是一场巧合吗?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离奇的事情发生?
她想起佟越死前给她打的那一通电话,那时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并没有留在她的记忆里,但有一句话,她隐约还记得——
“……现在她回来了……”
TA,是他,还是她?因为只是声音,她并无法确认这一点。不过就她所知,如果这世上会有人为那个女子复仇的话,她只能想到一人。可是那人怎么会……明明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如果是他要复仇,为什么早不来,一直等到这个时候呢?
而且……
女性的第六感告诉冯玲玲,佟越死前所说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她”!
“她回来了”……冯玲玲默念着这四个字。
她看着桌上的那张名片,犹豫了一下,把它放进书房的名片盒里保存起来。
第四十四节 笔下的宿命(后篇)
冯玲玲没有早起运动的习惯,也没有午睡的习惯。正如之前所说,拥有弹性工作时间最大的好处就是想休息就休息,只要困倦了,回到卧室上床就睡不带半点含糊。
冯玲玲确实有些疲倦了。
明明只是一个上午的时间,她却觉得好像已经发生了很多事。那些冗杂的信息充斥在她的脑子里,有用的和没用的纷纷乱乱地交织在一起,她毕竟快五十了,年龄大了,动起脑子来就会头晕。她稍微喝了点水,上床躺下,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真不好意思啊玲玲,你这么忙,还要麻烦你照顾成小子。”
明明是朦胧的脸,看不真切,声音却清晰得很。冯玲玲记得这个声音,那个女人冯玲玲要喊姑姑,不过她虽然管自家老爹叫二哥,实际却不知隔了有多远。当然,相比起这层薄弱的亲戚关系,真正把他们联系起来的,或许是几十年的邻里之谊。
况且自己也挺喜欢这孩子……
“小儿,城里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再说还是程都这种大城市。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规矩,到了城里可一定得听姐姐的话,懂吗?”冯玲玲拍了拍少年的脑袋,而这孩子则是赌气似的别过头去。
“我又不小了,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还是知道的。”
话虽这么说,但那双眼睛里闪露着的对即将前往的大城市的好奇与憧憬可和“稳重”一词没有丝毫联系。毕竟才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家伙而已。冯玲玲看着名叫蒋成的小表弟,清秀的脸庞和瘦小的身材,和别家虎头虎脑身体壮实的孩子完全不同,如果他有机会读书的话,也许以后会当个医生,或者教师之类的。
只可惜,为经济条件所限制的他们,并没有“如果”这一说。
1989年,冯玲玲已经住在了幸福小区这座单位为她分配的住房里,初到程都的蒋成自然也跟她住在一起。这孩子从小就精明,肯定不久之后就能找到工作的……冯玲玲这般乐观地想着。她自己每天在公司都会忙到很晚,并没有多少时间去过问蒋成的情况,直到得知他把人打伤,对方威胁要报警。
“他们说我是盲流!”蒋成悲愤地喊道,“就因为我农村来的,他们给我开的钱比那些人低了一半儿!明明都一样的人,一样的活,我干的还比他们多,凭什么学历高工资就高?干的都是体力活,读的书多管个屁用!”
“说你是盲流你就受着呗!你给闹成现在这个样,你让我怎么收场?”冯玲玲看着高昂的医疗费清单几欲昏倒,但若是自己不出,对方就会找警察来处理,那样的话说不定自己也要负一定责任。
“你也差不多该搬出去住了。你毕竟也是大人了,咱们孤男寡女的,住一块儿难免有人会说闲话。”
了结此事后,冯玲玲半带着怒火对蒋成下了逐客令。“不方便”仅仅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冯玲玲对蒋成看不起学历的表现很是愤慨,她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到这么一个学位证,被说成“管个屁用”无论谁都会感到火大。不过最令她担心的,还是这小子会再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到那时再想撇清关系就晚了。
……其实现在就已经晚了。
那个时候冯玲玲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满心以为甩脱了一个大麻烦,不知有多松快了。后来蒋成遇到的事情她也略微知道一些,那家伙不知做什么生意发了一笔横财——她十分怀疑那笔钱的来路,在城东一座印染厂公寓附近租了一套房子,老家里父母去世后,他卖掉了房子和地,好像得了不少钱。这样下去他也能在城里好好生活了吧……虽然觉得他会带来麻烦,但冯玲玲对于赶走他一事也多少有些愧疚,知道他过得并不坏,这样也就放心了。
直到他再次出现在家里的那一天。
“你说你干了什么……?”冯玲玲的声音颤抖着。
蒋成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或许是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不少时间,现在他低沉的声音显得冷静十分。他再一次把自己因一时冲动所做的事情讲述出来,并在句尾加上恳求:“你可得帮我啊,姐!”
“我帮你?”冯玲玲惨笑,“你让我怎么帮你?我又不是神仙,我就是一个敲电脑的。……你现在就给我走,走!别来烦我,就当我不认识你行不行!你还嫌给我找的麻烦不够多?”
蒋成的面容随着她的话语发生了扭曲,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表情已经从焦急的请求变成了冷漠的嘲讽。
“你怎么这样啊,姐……当初不是跟我娘答应好会照顾我的吗?”
“我照顾你照顾得还不够吗?!”冯玲玲嘶声咆哮起来,“早知道这样从一开始就不该管你!让你自生自灭好歹也能落个清静!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哟!”
“……那样的话,我就去自首。”
“行,对,自首去吧你!再要不然明年程都除四害,头一个就是你!”她不无讥讽地说着。
“但是自首之前,我要先去你公司闹一遍。你等着,我非得把这事儿弄得满城风雨,你也脱不了干系!”蒋成露出险恶的笑容。
冯玲玲一愣:“你疯了!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问题是别人也不知道。不管我说的是真是假,只要在你们公司传起来,你看看有几个人会信你?这些年我在城里经的事儿多了,人心什么样我比你更清楚!”
蒋成面目狰狞。冯玲玲大张着嘴巴站在那里,她没想到一个人能够无耻到这个地步。片刻后她颓然坐在沙发上,痛骂一句:“你不要脸!混账王八蛋!”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座机话筒。
隔着茶几子,她看到蒋成开口欢畅大笑起来,那简直是魔鬼的笑声,如锯齿一般撕扯着她的鼓膜。冯玲玲紧咬着牙关,攥紧了手中的话筒。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哼哈哈哈哈……”
蒋成持续笑着,那笑声对冯玲玲是一种彻底的折磨。笑声回荡在整片空间里,搞得她头昏脑胀。她手中的话筒柔软,这让她忽然有种感觉,她拿着的不是话筒,而是一截冰冷的手臂!
冯玲玲猛然惊醒。
她瞪大了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天花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过了几秒钟,才终于从那个梦境中完全清醒过来。但那可怖的笑声却还残留在她的脑袋里,如同诅咒一般在房间中回响,一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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