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阶梯的最下方,一个人正靠在护栏上。他一手放在耳边打着电话,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刚刚走下来的路以真。
“嗯,已经确定了,707号房……没错。再等一会儿吗?好的。嗯,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我可是爱惜生命的人呢。好,就这样。”
那人挂断电话,似乎注意到了路以真的视线,便看了过来。目光相触的瞬间,那男人呆了一下。
夜深此时的样子有点傻乎乎的。
路以真低头看着他那张惊讶的面孔。他觉得自己或许有必要把乌鸦嘴里的这条舌头割掉,但考虑到自己刚才压根没出声,只是在脑袋里想的,或许直接把脑袋切掉更为合适一些?
“哟。”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我是不是说声‘真巧’比较符合眼下的气氛?”
夜深眨了眨眼睛,露出谜一般的微笑:
“巧吗?我看不见得。”
路以真从阶梯上走下来。
“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的吧?”夜深直视着他,“真让我惊讶……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快的了,没想到你居然也能找过来。”
“该惊讶的是我这边。”路以真说道。
“你既然站在这里,那就说明……你也找到‘他’了,对吧?”夜深歪了歪头,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有些流里流气的,“别装傻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心里清楚我指的是谁。”
“你能确定他在这里么?”路以真抬起头来,如梦大酒店的楼高快与二十五层的和平商场平齐了。
“非常确定。”夜深的回答听上去充满自信。
这时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喂,是我。”
夜深接起电话,他稍稍退开两步,但路以真听力很好,他听得清夜深在说些什么。
“是吗,已经到了?好……整片区域的监控?有必要做到那个地步……好,我明白了。”
夜深挂断电话。
“我这边的人到了,我要去对面接他们一下。”夜深有些随意地耸了耸肩,“你很想让那个人得到应有的报复对吧?那就麻烦你稍等一下啰。等处理完这件事情,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别走太远了,就在这里等我吧,如果那个人出来了,麻烦你帮我盯一下。万事拜托。”
他说着,快步走上了步行天桥。路以真看到他的身影在远去之中显得愈加朦胧,此时自己却呆滞地站在原地,宛如被丢弃在路边瑟瑟发抖的可怜小狗。
他咀嚼着夜深留下的话语。
“我这边的人到了……”
他那边的人,能让“那个人”得到应有报复的人?那能是谁呢?根本毋需思考,答案便轻而易举地在他的头脑中显现。警察!是啊,除了警察还会有谁呢?夜深的大哥是夜永咲,想必接下来他就会带着大批人手将这里完全包围了吧?如果是那样的话——
路以真的呼吸变得急促。
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就没法完成复仇了。这样是不行的,绝对不行!这件事……只能由我亲自去完成!
他已经有些癫狂了。如果不要在冲动时做下决定,而是细细考量后再去行动,是否能得到不同的结果呢?
他不知道。
毕竟,这个被热血驱使着的男人已经失去了控制自己内心的念头。里层的人格阴狠地狂笑起来。
抱歉了,夜深。路以真望着天桥那头。你说让我在这里等你,可我并没有答应你啊。
……
路以真大步走进如梦酒店的时候,并没有招到他人的注意。前台的一男一女两名员工正在欢快地嬉笑着,只是稍微瞟了他一眼便失去了兴趣,没有质疑他的身份和目的。理所当然,这么大一座酒店,每天进进出出的客人比苍蝇还多,想来也根本记不住吧。
路以真乘上电梯,按下“7”的按键。
“707号房”……他还记得刚才夜深在电话中是这么说的,这个房间号指的一定就是“那个人”现下的所在地吧?想不到其它的可能。电梯在七楼停住,路以真辨认了一下方位,沿着走廊朝那边靠近过去。
不得不说,这里毕竟是高档酒店,层次远非那些高校附近的小旅社可比。路以真脚下的这条地毯洁净如新,两旁作为装饰的油画和花瓶等显然也每天都要经过一番精心护理。除了天花板略矮一些,否则走在这里,定能让人如同置身于帝王的幻梦之中。还有一点美中不足的是,走廊一侧丢着几根破烂的木棍,看上去是坏掉的拖把杆,应该是清洁人员不小心遗落在这里的吧。当作武器的话倒也有点分量,不过路以真口袋里已经有一把小刀了,也就没必要再临时更换装备。
路以真停在了707号房门口。
他咽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身体更加靠近房门。
“先生。”他装出郑重的声音,“这里是本店赠送的果盘,请问您方便开门领取一下吗?”
这是他预先想好的说辞。当然了,“那个人”也许压根没有吃什么果盘的心情,但如果被拒绝的话,路以真也可以装出为难的样子说:不好意思先生,这是本店的规定,如果您不需要的话,请您帮我签一下字好吗?
为了避免麻烦,那个人应该会痛快地开门签字好让门口的小子滚蛋吧?
只希望他不要在我刻意伪装之后,仍然能听出我的声音才好。路以真这样想着。
但是,门里面并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回应声也是,脚步声也是。
怎么回事?路以真皱起眉头。人不在?不,不会的……夜深刚才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的,看他的样子可是胸有成竹。那家伙可不会随便说出没有把握的事。
在洗澡吗?不,那样的话也应该有声音传出来。
路以真有些烦躁了,他打算再敲一次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是某人的鞋子踩在地毯上的动静。
糟了!
路以真惶恐起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房客倒还好说,但若是酒店工作人员的话,看到他在这里鬼鬼祟祟的,既不敲门也不进门,一定会上来问上两句。那样路以真可就全露馅了!万一人家把他当成是图谋不轨的小贼,叫来保安一送警……到那时他就再也没有机会——
该死的……
路以真尽量背对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别过来……别过来……他如此祈祷着。你只是一个房客……你不是工作人员……你只是一个房客……
脚步声越过了电梯,但却在路以真身后不远处停住。路以真感受到了那人从背后射来的视线,但那人并没有发问。路以真又听到了木棍的碰撞声,他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是清洁人员过来把走廊上的那些木棍收走。
他静静地站立着,等待着对方收拾完那些拖把杆然后赶紧离开,就这样数秒过去。
唔?
路以真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从刚才开始,不论是木棍的响动,还是那人的脚步声,似乎都在突然间消失了。不,不,不是消失……脚步声还是有的,那个人并没有远去,只不过放轻了脚步,因此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毫无声息。
想明白这种事态所代表的意义的同时,路以真飞快地转过身去。
但为时已晚。
他只看到一条长棍的影子携裹着风声朝着自己的脑门冲撞下来,他想要抬起手来去格挡,但却已经来不及了。一声闷响,路以真的身体沉重地倒在地上。在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瞬,他看清楚了那个袭击者的面庞。
果……然……
路以真失去了意识。
第三十七节 倒错的对峙
路以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醒着,也搞不清楚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他的前额一突一突地痛着,头晕不已。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听得见自己的鼻息,这种真实感应该不是梦境所能模拟出来的。
他试图活动了一下手腕,但它们却都折在身后,被布条或是毛巾之类的东西束缚住了。他的嘴里也塞着东西。这些状况让路以真明白了自己现下的处境。
于是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空气中散发着腐臭的味道,这里绝不是如梦酒店的房间。路以真真心希望这不是某个肮脏的下水道角落,他可没心情扮演忍者神龟。
眼前还是一片黑暗,面部的皮肤上有明显的异物感,看来是眼睛被什么给蒙住了。
很好。路以真想。看样子我现在是被人蒙着眼睛绑在不知道哪个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就算用尾椎骨去思考,这也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有人的脚步声接近,路以真在心里盘算自己要不要继续装昏迷。但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如同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咕哝:
“你有什么遗言吗?”
那人一把扯下他嘴里塞着的布团,差点扯断了路以真的两颗牙齿。
看来装睡是瞒不过去的了。
“我说了你就会帮我办吗?”路以真冷冷地反问。
他心知自己今晚已是凶多吉少。要说恐惧那当然是有的,但他的内心此时还被另外的情绪支配着。所有那些愤怒与不甘似乎都集结在了一起,只等待着从他的身体中喷涌而出。
“不一定。视情况而定吧,如果是比较简单的事,我顺手就能办了的话……毕竟我现在能办到的事不多。”
“哼。”路以真冷笑,“如果我让你放了我,你也会照做吗?”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这不是你应该问出来的问题,我也给不出令你满意的答案。从刚刚我发现你站在我房门口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注定的事了。我可不相信你是为了和谁开房才到那里去的,就算真是,现在闹到这一步,我们都已经没法收场了。如果我能放你的话,也就不会让你说‘遗言’了。”
路以真活络地动着脑子,整理起对方话语中的残片。他说“刚刚”,那也就意味着,自己昏过去还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会把自己带得太远,现在应该还在酒店附近。那么,如果夜深和赶到的警察能够发现这家伙遗留的蛛丝马迹的话,就还有机会!
要尽可能拖延一下时间。
“那么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路以真问道,“不管是蒋成,还是斑竹园的那个男人……那种死法可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我很感兴趣。”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看来这家伙也在思考,他在犹豫该不该说吗?
路以真悄悄试着活动一下被反剪到身后绑住的双手……不行,束缚得太紧了,根本没有半分挣脱的余地。
“不行。”那个人最后还是说道,“现在还没完成,我不能冒这个险。虽说我把你的手机给扔了,但难保你身上没装什么其它的窃听设备。万一被其它人知道,我会很难办。”
还真小心啊,这家伙……
“是那么需要保密的事?”路以真继续扯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没完成’的意思,就是你现在还没杀够是吗?你还不打算停手,你还要再去杀人,杀更多无辜的人?”
路以真听到小刀弹动的声音,那是他的小刀,简如薇送给他的小刀,此刻正捏在对方的手里。他察觉到这家伙已经有些烦躁了,他还能坚持多久呢?
那人回答道:“我所杀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取死之道。我从不杀无辜之人。你的问题问完了吧?我的时间也很紧,差不多该送你上路了。”
他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路以真的身体因紧张而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下一个瞬间,恐惧、狂躁、憎恨……以及之前被他压抑在心的所有那些负面的情感,如同火山一般喷发出来!
他大吼出声:
“你特么放屁!什么取死之道?!什么不杀无辜之人?!那简如薇呢?简如薇她算什么?!她哪里惹到了你?她究竟有什么取死之道?!啊?!你说啊!!!”
路以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现在他被蒙住了眼睛,但如果能让他看见一面镜子,他想自己的双目一定是赤红色的。在自己喘息的间隔之中,他听到对方的脚步声停止了。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仿佛能够感受到那家伙的颤抖。
“我……没有……”那个人开口了,不是路以真的错觉,他的声音真的微微有些发抖,“我没有杀她……没有……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他的声音如泣如诉,路以真甚至觉得他们俩的身份好像调换了过来,自己才是那个杀人者,而对方只是个不明状况的可怜孩子。
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些许安心,不如说,这更让他的怒气值嗖嗖飙升了上去!怒火在吞噬着路以真的理智,接续着刚才没有释放完的情感,他再一次嘶声吼叫起来——
“你没有?你没有?!你没有杀她?那你想告诉我她是自己一不小心撞到墙上死掉的吗?!你杀了她!就是你杀了她!!你若是不承认,那我来告诉你!简如薇是死在你手上的!就算你再不想面对,这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是你杀了她!是你杀死了简如薇!!!”
“我没有!!!”
那个人竟也如野兽一般嚎叫起来!
“我没有!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杀她?!她是我的……她是我亲妹妹啊!!!”
……啊?
路以真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简如薇是他妹妹?说什么蠢话?!她到底——
但他已经再也没有思考的机会了。
那个人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他的情绪似乎已经崩溃了,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过路以真。那家伙发疯了一般扯掉了路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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