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不集中等状况。不是喝酒的错。不是我有意犯的。他这样想着。
可如果……如果这都只是他的自我安慰呢?
如果实际上,他在手术中出现了操作失误,比如说他大意弄错了出血点,或者是缝合的时候出了问题……而他并没有注意到……
如果所有的医生护士,包括患者自己,都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可只有他遗忘了自己的使命……在他手底下,让他们的心血付诸流水,用了一条生命的代价。
赫贤一搜索完第二个房间。走廊那头隐隐传来什么声音,但他没有理会,而是径直打开了第三扇门。
那件事过去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赫贤一待在值班室。第一次手术失败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坎,对他来说似乎尤其严重。前辈和同事们都有心关照着他,唯有他自己始终无法释怀。而就在他去上个厕所回来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滋……滋……”
有如抓挠黑板般令人难受的微弱声音响起,赫贤一被吓了一跳。他左右张望着,循着声音走向源头。那是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站到门口的同时,赫贤一的嗓子眼仿佛堵进了一块儿石头。
手术部。这是他许多天以来看到就会反胃的地方。
他有点想退缩,可声音确是从这里发出的没错。
手术室这种地方,平时当然是禁止进入的。担心有人偷窃或破坏设备是其一,另外,带着一身细菌污染手术室内的洁净更会让医护人员们气晕过去。不论如何,哪怕硬着头皮也要进去看看。赫贤一下定决心,首先转到隔离区。
他在这里换上专用的衣物,小心翼翼地用帽子将头发全部包住,还有橡胶拖鞋。虽然麻烦,但他作为医生,自己也要注意不能把细菌带进去。而且他的内心深处,还存有一丝渴望——或许那些抓挠的声音只是自己听错了,根本就没有任何动静,或只是他耳鸣。
尽管他从没听说过耳鸣会有这样的症状。
他站到更衣室后面那扇门前,门自动打开,又经过一扇门后便来到手术清洁区。在这个时间,除了空调以外,这个神圣的地方本该寂静无声的,但唯有今晚例外。
“滋……滋……”
赫贤一沿着走廊一路向前,内心的不安逐渐扩大,直到他再度停下。那是心脏血管外科的手术室,也正是……那场失败的战役发生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脚伸进墙上的洞口向下一压,手术室在他的面前开启。
“滋……滋……”
音源就在这里。
赫贤一立刻让目光扫过这里所有的设备,麻醉器、器械台、吸引器、体温维持装置、生命征象监视器……如果真的有人在这里,应该会利用这些设备来藏身,要么,就是设备自己发出故障的声音。可他一无所获,尽管那个声音此刻就在他耳边。
“谁?有人在吗?”
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没人回答。这一点在他出声之前就可以肯定的。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他又叫了一声。
空气中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只有那异声尤在,但无人回应。
声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赫贤一在口罩下舔舔嘴唇,他决定暂且离开,把情况向上反映一下。
但就在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
“滋……滋……”
有一个地方,被他忽略掉了。不是因为它藏得很深,反倒是太过明显了,一眼就能看得到,他却没有去留意……因为他觉得但凡这个闯进手术室的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待在那种地方。
那就是手术台。
在他转身的同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赫贤一想要尖叫,但叫声却哽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腹腔打开,内脏清晰可见,鲜血流淌的女人。
那是一个面目无神,睁着的双眼中没有一丝眼白的女人。
那是一个……就在几天之前,死在他的手术台上的女人。
而现在,她那本该被家属带回的身体却在他的面前挣扎着。她的手如同尖利的爪子般扎进他的胳膊,而另一只手则在手术台的软垫上不断抓挠着,那种怪异的声音便是从此而来。
赫贤一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可他却好似感觉不到。他呆呆地看着女人的脸庞,那因病痛折磨而消瘦的脸型和苍白的颜色……他看着女人转过头来面对着自己,看着她那好像早已腐烂的口腔张开……
“医……生……”
赫贤一无法回答,他能怎么回答?
“别把我……留在这……让我走……让我走……别把我留下……”
原来是这样。赫贤一心里一片冰凉。原来是这样。
他曾听说过,但凡死于非命者,他们的灵魂将不得转生,永久重复承受着死亡时分的痛苦。
从那一天开始,她就再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她日日夜夜地哀叫着挣扎着,可却再也无人理会。对他来说那只是一瓶啤酒,而对她来说,那是无尽地狱的煎熬。
只有一种办法可使他们获得解脱,那就是寻到一个新的魂灵来代替自己。
他忽然清醒了!
这个女人……她要让自己来做她的替死鬼!
赫贤一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女人的利爪!他感到手臂上被撕下了一大块血肉!但他仍然没有叫出声。他咬着牙在走廊中奔逃起来,把女人的哀泣和抓挠声全都甩在后面!
我不想死,也不能死!他的大脑嗡嗡一片。我是个医生……我是个医生!我犯过错,我会弥补!从今往后我会尽我的全力去拯救每一条生命!我才不要做替死鬼!我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某条走廊上,衣服都没有换回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中既没有惊恐,却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他低头看着明亮的地面,头顶的灯光和天花板,还有病房的门牌……所有这些都能在地板上映照出来。可他却忽然有种凉凉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被我弄丢了。
他想。
有什么东西,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被我丢在那个可怖的手术室了!
是什么?想不起来!但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如果缺了它,我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但是……但是能怎么办呢?回去拿吗?回到那个女人的鬼魂身边?刚才能逃出来算自己运气好,但如果再来一次……
他颤抖着,犹豫着。而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次赫贤一终于没有控制住,他发出惊声尖叫。天旋地转。女人惊恐的脸在他的视线中渐渐清晰起来。
“赫医生?你……你没事吧?我刚从护理站过来……吓到你了?”
小护士担忧地望着他。
赫贤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这里既不是手术室,也不是走廊,这里是值班室。没有异声,也没有女鬼,他只是睡着了,做了个噩梦,仅此而已。
也对,只有梦境才说得过去。不然的话,如果手术部那边有什么异响,他应该首先上报或是联系警卫,才不会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闯进去。
可是……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牙关打颤。他掀起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汨汨地流淌着。
头上背上都出了好多汗,他想自己一定是脸色煞白,说不定比梦中那个女人还要白。小护士在他的耳朵旁用温柔的声音絮絮叨叨说他应该爱惜点自己的身体,如同回响在天之尽头那么遥远的地方。
直到他申请调到妇幼保健院的时候都没能想起,在梦中那个手术室中,他究竟搞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十节 被遗忘的祭品(后篇)
已经调查过三扇门,共计六个房间,每个房间的布置都不尽相同。但都一样幽暗阴森,让人难以想象那个尚且五岁的小姑娘会出于某种原因藏到这里来。现在他打开第四扇门,当烛光覆盖了半个房间的时候——
一个人影,端正地站在房间正中。
赫贤一心下一惊:“小佟语?!”
但几乎就在出声的同时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不可能是佟语,她那幼小的身体才没这么高。
而且……不带一丝活人的气息……
赫贤一有些惴惴。他让烛火照得更加清楚些,并且凑近过去。看清那人影的真面目后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是一个模特,就像是衣帽店橱窗里经常出现的那种,身上穿着花里胡哨的时装。
不过这一个身上的衣服倒是朴素得很,而且乳白色的漆皮和模糊的面目都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赫贤一围着它转了一圈。摆在空荡荡的房间正中的人体模特,要说奇怪也确实奇怪,但自从进到这座房子里后发生的事情太多,如今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打开另一扇门,进入里面的房间。
这一个房间比他身后的那个更为空荡,准确来说里面根本空无一物。赫贤一用蜡烛大致照过地皮后,回头打算去搜索走廊上的第五扇门了。
但来路的房门却被关上了。赫贤一有些迷惑,他明明是开着门进来的呀……哪怕是被风关上的,可他压根都没听到关门的声音……他试图在门上摸索门把手。门把手在哪?烛火照亮了他面前的门板,赫贤一的眉头紧皱。
这扇门上,根本就没有把手。
怎么回事?赫贤一有些心慌了。这是什么恶作剧吗?世上谁会设计不带把手的门啊?!
“喂!”他用一只手砸着门板呼喊起来,“有人在外面吗?啊?有人听到吗?麻烦答应我一声!夜深!夜深?!”
当然没有回音,那个写手此刻应该正在走廊前部搜索那边的房间呢。赫贤一懊恼地想着。
现在怎么办?本来是来找小佟语的,结果反倒让自己陷入麻烦了。夜深如果迟迟等不到我的话,应该会过来寻找的吧?但要等上多久呢?他心烦意乱地咂着嘴巴。手上的蜡烛也快要熄灭了。
他的手指在门板上游移摩擦着,好像刮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用烛光照着观察起来,门板上沟壑纵横,不像是制作门时刻上的纹路,倒有点像……怎么说呢,刻得歪歪扭扭,却能够明显辨认出是文字。
赫贤一推了推眼镜,凑近面前的门,一字一顿地读出了声:
“……他所遗忘的三件事情……?”
潦草得如同小学孩子的字迹,但他有点怀疑小学生会不会写“遗”这个字。
这话写得没头没脑,赫贤一咀嚼了一下,搞不懂它是想表达什么。他移动蜡烛,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的文字,但当光芒照亮门板旁的墙壁,他却一下子愣住了。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只看到地板上空无一物,倒没有注意墙壁。此刻烛火通明,墙上的巨幅画作便一下子映入眼帘。不知是用铅笔还是炭笔描绘的,从地面直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几面墙壁,把这扇门夹在中间。
赫贤一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门上的字,不会是这套画作的题目吧?
这想法确实荒谬,可今晚他经历的荒谬事情已经够多的了,多一件少一件也没什么分别。
他退后几步,仔细观察起那些巨画。题目写的明明是中文,可画的风格却像是日漫,他从没听说过日漫还有壁画……感觉就像是奥运项目中增加了一项水下击剑。
离他最近的第一幅画,画中有两个人影,模糊些的那个似乎是一身护士装束,而画得清楚的那个人——他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左手带血,右臂上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宛如被利爪所撕裂。
赫贤一张大了嘴巴,蜡烛险些从他的手中滑落。
这是什么?
画中的情景他不会忘记,尽管视角不同,他还是能明白无误地看出,正是在那个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的那一刻!漫画中将值班室的场景原封不动地还原出来,如果不是处在这样的境况下,他都想为画师的精工妙笔赞叹一番了!
可那天的事怎么会被别人知道?还画成了一幅画?更别说是出现在荒郊野地的一座房子里了!
恐惧在他的内心中蒸腾起来。
他的视线转向了第二幅画。
画面中央的那个男人,尚且穿着本应在手术室中出现的服装。背景是在某条走廊,他茫然地望着地面。如镜般的地板将灯光与天花板甚至病房门牌都清晰地映照出来……可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时他在思考,自己究竟把什么东西丢在手术室里了。
赫贤一倒退两步,紧咬牙关。
如果上一幅画还可以解释……那么这幅呢?这是……这是他梦境中末尾的内容啊!这个梦他从未告诉过别人,世上有什么人能够把别人梦里的场景画出来啊?!
除非……他现在也是在做梦?
这样一来不就解释得通了么?今夜所有诡异离奇的事情,所有荒谬无稽的现象……如果都只是发生在梦里的呢?
可理智清楚地告诉他——他仍是处在赤裸裸的现实之中。
他感到一阵眩晕。某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看下去了。可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下一幅画上。
画中的主角还是他。日漫风格的赫贤一在走廊上疯狂地奔逃着……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下一幅画中他也是在手术部的走廊上奔跑,下下幅和下下下幅都是……这一组画的应该是他在梦中逃离心脑血管外科的手术室?可是,可是……
可是,这有些对不上啊……
他观察着每一幅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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