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头顶那些树叶沙沙的响动,脚下略微一顿。
她用刺痛的双眼望向前方,尽管什么都看不到,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印在了视网膜中。她想着十几年前的那些事件,想着在这附近失踪的那个孩子,想着意外身亡的夏江、林威与此刻状况不明的两名房客,想到她自己这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这就是地狱之门吧。她想。再往前走,就将达到诅咒的源头。
但她还是动起了脚步。她想要知道,也必须知道,夏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那是她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她一定要去为夏江做点什么。可正如夜深所说,死者的心她已不可能明白,死者的愿望也传不到她的耳中,既然如此,眼下最重要的,只有自己的想法。
她要去探清真相。
凌晨两点四十分后,谢凌依到达了夏江大姨家门口。试着推了一下,果然院门是关着的。该怎么进去?让大姨来开门吗?对了……谢凌依忽然想起——梁进易在电话里只说了他和邓永杰的遭遇,可没说大姨怎么样。那现在……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夜空下响起。谢凌依猛然抬起头来。根本不需多想,这声音毫无疑问是从二楼传过来的!
梁进易!
容不得她再浪费时间思考了!
谢凌依退后两步,想要试试能不能把大门撞开。但在行动之前,树木扭曲的姿态进入了余光之中。尽管看不太清,她还是立刻想起了——
那棵歪脖子梧桐!
她摸索着抓住了树干。这棵树不知遭受了什么折磨,亦或是本身就放荡不羁,居然长成了阶梯般的形状。她和夜深都曾注意到过,还担心小偷会不会从这里潜入。如今小偷没来,她谢凌依倒要先试试这条路线了。
树干略显潮湿,她脚下被滑了一下,还是努力稳住了身体。如果身材再矮小点,应该会比较好爬吧?谢凌依咬了咬牙,再怎么说她也是受过训练的,在这里可不能对不起警察的名头。墙头下面刚好是院内的杂物堆,虽然有一口大缸可供垫脚,但不知是否牢固,谢凌依还是选择直接跳到地上。脚上微微一麻,她迅速沿着楼梯朝二楼冲去。
漆黑的走廊,腐臭的气味,谢凌依的大脑被麻痹了。走廊上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但她没有去在意。声音是从最末端的房间传来的,记得那里就是梁进易的房间。谢凌依一把将门推开。
霎时间屋内诡异的画面定格。
梁进易裹着被子缩在床铺上,似乎拼命在用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谢凌依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嚎啕大哭的模样。但她没工夫去注意那个,床边上另一个矮小的身影让她的呼吸停滞了。
那就是腐臭味的来源。谢凌依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有着孩子般的外形,但严重腐坏的身体却无法看出原本的样子。就在谢凌依的视线之中,它似乎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用迟钝的动作转过身来。
谢凌依僵硬的身体没有做出反应。
“救命啊!救命!!!”梁进易终于发觉了站在门口的女孩,涕泗横流的男人如此大喊着。
“它”动起了脚步,放弃了已被逼到末路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好像对这个新出现的“猎物”更感兴趣。
不知是否还没有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谢凌依仍然没有逃走。
“它”伸出手来,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窝与笨拙的女孩对视。
谢凌依忽然打了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向后一跃,后背撞上走廊尽头的墙壁,堪堪躲过“它”腐烂的手指!
我在干什么?!谢凌依终于反应过来了。恐惧宛如一张大网笼罩下来,让她的双腿抽筋般抖动着。即便如此,她还是在明白自己处境的瞬间就冲了出去。身后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追了上来,居然紧紧跟上了她!
谢凌依没有尖叫,而是用要将上下牙融合到一起的力气紧紧地咬合住。奇怪……她的头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明明从楼梯口跑到走廊尽头不过只有两三秒,但为何跑回去的路程却显得这么漫长?走廊仿佛在无限延伸,看得到尽头,却永远也无法触及那里。对,就像是……
就像是那个梦,那天晚上睡在夏江床上时做过的梦。
那时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此刻呢?是现实,还是虚无的梦境?如果是现实,怎么会出现只有梦中才可能有的东西?如果是梦境,这身体实质的感受又怎么解释?
谢凌依不知道,只是双腿不断错动,奔跑已经成为了本能。但再长的梦境也终有结束的一刻,外界微弱的光亮透过楼梯口照射在走廊拐角处,她即将到达梦境的终点。
就在这时,她的脚下一滑。
她没有朝下方看的工夫,当然也不会知道滑倒她的东西是一串湿漉漉的泥脚印。
她迅速伸出一只手想要扶着墙壁通过摩擦力稳住,但失去平衡的身体却让她一头往前撞去。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剧痛在头顶炸裂开来。谢凌依栽倒在地。
是夏江的……门把手……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谢凌依决定不顾自己与挚友的感情,把那破玩意儿拆下来用锤子砸上三百遍泄愤。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视野迅速被黑暗浸染,而这一次绝不是外部光线的原因。谢凌依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但手臂的肌肉却已无法控制。
身后的脚步声嘲弄似的变慢了。
前面就是通往外界的楼梯口,可她就连弯曲手指都做不到了。
在完全堕入黑暗之前,视觉中枢最后接收到的信号,是一双逐渐接近的皮鞋。
“救……救………………………………………………”
谢凌依失去了意识。
……
夜深低头观察了一下谢凌依的状况。
只是撞晕过去了,还好,应该没事。比起那个……
他看着面前正在靠近这边的黑影。
“你好啊。”夜深轻声说道。
黑影没有回答,也许早已失去说话的能力。但它仍然执着地朝谢凌依走过来,腐烂到像是被黑泥覆盖的双臂如电影中的僵尸一般向前伸着,目标似乎是谢凌依白皙的脖颈。
“够了。”夜深发出警告,“她不是害死你的人,跟这起事件没有关系。”
但黑影没有停步。
“说不听?……无妨,这也算一种结局。”
夜深一边喃喃念叨着,一边从口袋里取出那瓶喷剂,摇晃了一下,向前对准。
世上绝大多数喷剂在视听觉效果上都别无二致,乐正唯自产的这种工具也是如此。那东西一直以来稳步向前的势头终于被打乱了,它摇晃了一下,软绵绵地靠在墙上,接着在夜深防备的姿态中从他身边绕过,先他一步跌跌撞撞向着楼梯口奔去。
如果能够发声的话,是否会发出尖叫呢?夜深不禁想到这种无聊的问题。
他蹲下身体,这次认真检查了一下谢凌依的状态。这种光线下没法看得很清楚,但仅做最简单的判断还是可以的,呼吸和心跳都算正常,之后送到医院就好了吧?
至于从走廊尽头传来的男人哭泣声,夜深并没有理会,那个男人怎样都和他无关,之后交给善后处理小组就行了。
在听到身后楼梯上脚步声的第一时间,夜深再度握紧了喷剂。但紧接着就放松下来。不是“那东西”,他做出这样的判断。那种标志性的腐臭味并没有加重,况且这种脚步声——
他站起身来转过头去,刚好与站在那里微微驼背的人影相视。
“……您好啊,多日不见了。我不太清楚这边的地址该怎么说,能请您帮忙叫一下救护车吗?”
夜深平静地问道。
第三十七节 现界的真相(前篇)
床板并不是很舒服,被子也没有熟悉的感觉,光线稍微有点刺眼,综合上述各点来判断,这里并不是她现居的宿舍。
在意识逐渐变得清晰的同时,头部的痛感似乎也加重了。不会是撞坏脑袋了吧?
谢凌依的思维原本在广阔的空间中飞翔着,但又好像受到了挤压,一点点被挤出了那梦幻般的地方。她有些不太愿意醒来,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道思想:啊,这就是所谓的“现实感”吧?
“既然醒了就赶快睁眼吧,很快就到下班时间了。有些事我得在你同事来之前交代清楚,说实话时间不多。”
讨厌的声音。
讨厌的腔调。
睁开眼睛看到的一定也是个讨厌的人,谢凌依有这份自信。
即便如此,她还是气鼓鼓地在眼部周围的肌肉上施加了力量。眼睑有种被眼垢黏在一起的感觉,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上下眼皮分开。
起初视野仍是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雾气,又像是海市蜃楼——当然她从没有见过真正的海市蜃楼,因此也只能说是一种想象。但眨过几次眼睛之后,分散的景象渐渐聚合起来,就像是把不同的透明纸张叠合在一起形成完整的画作。画作的焦点是一张男人不带表情的脸。
“这里是天堂吗?”谢凌依问道,一开始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咕哝了一下,却并没有发出来,酝酿了一会儿才找回说话的感觉。
“我看起来像天使吗?”夜深的声音不带丝毫抑扬顿挫。
“可以的话请务必给我换一位天使。”
“就算是真正的天使,听了这种话也难保不会生气哦。”
“切……”
谢凌依撇了撇嘴,试着转头一下头部,虽然痛感依旧,但并没有影响到动作。房间的布置映在她的眼中,让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明明是医院,却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呢。”她说道。
“如果在病房里都能闻到强烈的来苏水味,那我建议你干脆投诉吧。”夜深说道,“现在许多优秀的医院都会尽量避免让病人呼吸到有异味的空气。像是‘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这种写法,就连过时的小说都不会再用了。”
“唔……”
谢凌依想要坐起身来,但身体却沉重不堪,她试了一下便放弃了努力。
“起不来就躺好吧,反正你只需要听就可以了。”夜深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首先我要恭喜你一下,同时解决了百伦珠宝劫案和锦澜花苑的儿童失踪案,应该算是大功一件吧?当然我对警界的奖惩机制并不清楚,也就没法预想你会得到什么好处了。”
“嗯……嗯?”
谢凌依觉得自己的思想好像慢了一个世纪。
“等、等等!”她有些惊慌地说道,“等一会儿,这是哪儿的剧情?我是不是漏看了一节?”
“我想是没有,节号不是很清楚地写在标题上吗?”
“可可可可可可是我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解决过什么什么事件啊!”谢凌依结结巴巴地说道。
“所以我不是说你只要听就可以了吗?”夜深叹了口气,嫌麻烦似的用食指点点额头,“就结果上来说,给警察发送信息的手机确实是属于你的,虽然实际操作人是我。不过出于一些原因,我不太想和警方打交道,因此在你那些同事问起时,请务必帮我隐瞒一下,说是你自己的功劳。”
“唔……唔……唔……”谢凌依努力让自己去理解夜深话语中的含义,“也就是说……那两起案件……都解决了?你解决的?”
“称不上‘解决’,我只是借你的名义联系了警方,让他们去逮捕了嫌疑人而已。”夜深耸了耸肩,“你现在能打起精神来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立刻帮你回顾一下这两起案件的来龙去脉,并解释一下我的推论,麻烦你好好记住,免得之后你的同事问起时答不上来。”
“等、等等……我还没准备……”
但她的抗议是无效的,夜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普通的黑皮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画着一张时间表之类的东西,显然早就备好了。谢凌依努力集中视线浏览了一下,那张表格分成了四列,最左是时间,后面三列分别是有关抢劫案的内容、儿童失踪案的内容以及谢凌依的个人经历……她记得似乎在哪本推理小说中看过类似的表格。
不过等等——
“为啥要把我的事也写上去?”她满脸茫然。
“因为在我看来,你可以说是距离这两起案件最近的人——除了那些犯人之外。”夜深冷静地说道。
综合起来看的话,那张表格的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6月30日——
13时起,“润扬-双铁”附近的儿童城进行开业表演,邓永杰与梁进易两人作为临时演员参加活动,夏江与林威在场;其时谢凌依尚在前往程都的火车上,并与夏江约好19时左右在西浦动车站门口见。
18时20分左右,百伦广场劫案发生,两名劫匪分别身着蜘蛛侠与蝙蝠侠的COS服,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行动,并徒步朝“润扬-双铁”方向逃窜;警方接到报案准备出动;同时,家住锦澜花苑的男孩余乐在母亲陪同下从医院归来;谢凌依在火车北站等候动车。
18时30分左右,两名劫匪从员工通道进入儿童城,此后邓永杰与梁进易进入儿童城休息,准备最后返场。
18时50分左右,警方赶到儿童城,准备抓捕劫匪。
19时左右,警方在儿童城中展开抓捕,错抓了邓永杰与梁进易。同时由于看热闹的群众大量涌入儿童城,场面混乱不堪,拖延了警方撤离的时间。
19时10分左右,谢凌依抵达西浦站,与夏江汇合,前往儿童城门口寻找林威,但林威的车已经消失;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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