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了!”
谢凌依径直走向卫生间。直到用力关门的声音响起,夜深才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瞄向外间,分隔两个房间的帘子还在轻轻摇动,帘子那头传来少女使用淋浴喷头试水的尖叫声。
距离夏江死去已有一个星期了,除去昨晚守灵夜上她痛哭失声的场面以及偶尔揉揉眼睛之外,谢凌依的精神似乎并没有出现太大动摇,这让夜深稍稍有些讶异。一般来说,越是像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在经受打击时往往会陷得更深。是该说小看了她的承受能力呢,还是说她没心没肺的程度已经超越了一定境界呢?
他回想起那个早晨自己对谢凌依所说的话,尽管在当时听上去很有诱惑力,很能影响人的心绪,但那终究只能算作“止痛药”而已,而非“救命稻草”,伤痕仍旧是伤痕,那伤疤是需要自己愈合的。他本以为那丫头会在这一事上萎靡不振好久,却没想到她当晚就给出了答复,就像小孩子学会使用创可贴,这是件令人欣喜的事。到了这个地步,反倒和他没什么太大关系了。她的伤口已经结上了疤,即便伤愈,那痕迹也会留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人是拥有着长久记忆的生物。身体上的伤痕总会让人难受,却无法再制造痛苦,心灵上的也是如此……经此一事之后,也许偶尔在梦中与故友相会仍要伤心流泪,醒来后湿透了枕头,也许还是会困惑迷茫,还有许多的无法释怀,但她终究能够笑着走下去,走过自己的人生之路吧。
若是那样的话,自己那天辛苦构思的话语也就不算是毫无意义了。
好,关于谢凌依的思考就到此为止。他摇了摇头。本就是没什么关系的人物,大概过几天就要分别了,也没必要倾注太多心思。接下来要考虑一下这事件的后续。
尽管发生得迟了一些,但第二名死者还是出现了,可以预想接下来的节奏一定会加快。毕竟在连续出现两名死者后,剩下的人也该警觉起来了吧?作为行动者,估计也打算要速战速决。理想状况下是在这一周内把事件完全解决,不过自己总出现在“那边”也未免有些招人注目,就利用这女孩作为消息来源……如何呢?
卫生间里传来她轻声哼歌儿的动静。
而且……自己昨夜的行动,也算是在一定程度上帮了“那个人”,卖了这个人情,在之后的回收行动上,应该也能少些麻烦吧。至于对不对得起林威……这并不在夜深的考虑范围之内。不管什么行为都会有其相应的报偿,这是小学生都懂得的道理。那个男人就算要恨,也恨不到自己头上来。
条理清晰的思考让夜深感到身心愉悦,带着这种心情,他重新把视线投注到面前的屏幕上,手指灵巧地敲动着键盘的声音构成了《卡门序曲》般的旋律。
与此同时,相隔不足十米的卫生间里,谢凌依终于洗完了新近剪好的清爽短发。警容风纪对于女警察的头发是有一些限制的,当然也并非每个地方都会严格遵守,但谢凌依在夜永咲手下做事,不希望给学长留下什么坏印象,于是总会把自己收拾得中规中矩。
其实也并非所有的女孩在洗澡时都会花费很长的时间,许多女孩洗澡的步骤都和男人相差无几。谢凌依的固定流程一般就是——淋浴、香波、搓身、香皂、沐浴露这几步,她习惯随身带着花露水喷雾,也就不需要在洗澡的时候涂抹了。
洗手池上的镜子被水汽盖住了表面,雾蒙蒙的,谢凌依带着好玩的心态用喷头把它冲刷一遍,自池边抓起澡巾,一抬头,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
长得也不算丑吧?她吐吐舌头做了个可爱的鬼脸。怎么就是遇不上心仪的人呢?是不是该主动点比较好?
话说……
她用手擦了擦那块镜面,凑上前去。
眼睛里……血丝是不是有点重啊?
一抹不安掠上她的心头。
……
“你特么是不是脑子有病?!”
邓永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和梁进易相比,他的房间显得杂乱不堪,遍地都是烟头易拉罐和泡面盒子,一台笔记本丢在床尾,感觉只要睡觉一伸腿就会踢掉。老实说在认识他之前,梁进易真心以为那些乱成这种鬼样的房间都是电视里为了夸大人物邋遢程度而刻意布置的。
“我倒宁愿是我自己有病!”梁进易的情绪也很激动,“可你仔细想想!仔细想想!邓哥!林威前天晚上为什么要跑?他没病没灾的跑大老远到那么偏僻一座桥上自杀去?你不觉得他是在躲着什么吗?他那不是脑子有问题跑去兜风!那是逃跑!逃跑!”
“警察都说了,那是意外。”邓永杰说着,从桌上摸起一只烟盒,“那晚上夏江守灵夜,他肯定是触景生情了呗。”
“意外?意外到跟夏江死的时间几乎完全一样?那可真够意外的!”梁进易口沫横飞,“邓哥……不是我说,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那个事儿?”
“哪个?”
“就房东女儿死那个事儿,那个故事夏江给你讲过吧?”
“得!”邓永杰把烟点着,却是歪嘴笑了起来,“又扯到故事上去了。行行行你扯吧,我就当笑话听了。”
梁进易毫不在乎邓永杰的无礼,亦或是早已习惯了。他把屁股往床铺上一沉:“这么说,当年房东女儿死的时候,有人听见二楼走廊上凌晨时分传出脚步声,这你知道吧?就在她死之后,有个住户晚上起夜被吓疯了!”
“这我知道,这不就夏江讲的么?你信这个?”邓永杰慢慢悠悠吐了口烟。
“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梁进易拍打着床铺,“房东女儿是得了红眼病才上吊的,那个吓疯的家伙,说是送走的时候也是两眼通红!现在你想想,从十几年前到现在,算上夏江和林威,出事儿的时间都在凌晨那会儿,都是两眼通红着死的!你觉得这是偶然吗?你觉得这是普通的红眼病吗?哪家的红眼病能在凌晨杀人了?!”
“这个么……”邓永杰迟疑了一下,“就凭这个……也不能就说是……”
“不光这个。”梁进易探身向前,“我听到了。”
“什么?”
“夏江死的那天夜里,我被吵醒了。”梁进易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大概是凌晨三点之前……走廊上一直有人在来回走,我一开始以为是有人上厕所,但是那个动静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走得我心里发毛。然后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估计是夏江起来看看情况,但是……夏江的脚步声是往楼梯口去了,越走越远……然后我听见……还有一个脚步声,就从我们门口这块儿,跟着往楼梯口那个方向去了……邓哥,你那天晚上没起夜吧?”
“可、可能是林威——”
“林威那天夜里压根儿没睡在这儿!”梁进易低声吼道。
邓永杰早已把烟蒂丢掉,他的手在桌子上摸索着,双眼却直盯着地面。
“……你这么一说……前天凌晨的时候,我好像也听见动静来着……是往你房间去了,我还以为你加班回来了,就没在意。但是……”
“我一整夜没回来,那天夜里我是住在公司的!”梁进易拍了一下手,“我知道了!那是找林威去了!前天凌晨林威睡我的房间……被‘那个东西’找到了,然后昨天凌晨他就死了!”
“‘那个东西’……?”邓永杰眯起眼睛,“你指什么?”
梁进易用指关节敲打了一下额头:“直接说说不清的,你过来看吧。”
他说着,当先走出门去。邓永杰疑惑地穿上拖鞋,叼着烟跟在后面。
“你看,看这地上,看到什么了吗?”梁进易指着地面,他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我仔细看了,是从楼梯口那边上来的,通过走廊一直到我房间门口,然后打开房门进去了——你看!一直通到我床头!”
“这是……”邓永杰蹲下身体仔细观察着,不禁发出骇然的声音,“这是……脚印?!”
“脚印!而且很小!你懂了吧!”梁进易紧紧地抓着门把手,关节发白,“昨晚上我睡觉的时候还打扫过一遍房间,那时候绝对没有这东西!但是夜里我做梦,总梦见有什么东西进到我房间里面来了!这个噩梦缠了我一夜!今天早晨我睡醒的时候,就看见这一排脚印,最后就停在我床边!邓哥,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邓永杰和梁进易对视一眼,一道凉气从后背窜上来。
“林威被这东西找上,然后跑了那么远都没躲过……现在轮到我了……”梁进易靠在门框上,“夏江、林威、我……邓哥,你觉得你能逃得了吗?我眼睛的问题已经变得有点儿严重了,你那双眼睛也不好受吧?”
邓永杰没有回答,这根本是不需说的事。他和梁进易,两人四只眼睛,现在都是通红一片,被这样一提起,双眼隐约的刺痛感又开始发作了。
“那怎么办……”邓永杰喃喃着,“逃跑吗?但是林威跑都没跑掉……而且死成那个惨样……”
“我不知道,我觉得只能试试……”梁进易无力地说道,“就像恐怖片里那样,过去上香、忏悔、请求原谅……或者,给‘他’送回家去,好歹让人有个能祭拜的地方……”
“这能有用吗?”
“有没有用,不做怎么知道呢?”梁进易露出苦涩的笑,“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两人沉默良久。邓永杰手中的香烟即将燃尽,烟气在空中飘散,发出迷惑人心的味道。
邓永杰望着桌上那面方框镜子,镜中自己的红色眼球显得分外慑人。
“……做。”
邓永杰把香烟掐灭。
“就今晚。”他说。
第三十二节 葬地的替代品(中篇)
在做皮球实验的那个傍晚,夜深曾给谢凌依讲过旧区这边的大致地图:以那条同时带有弧度与坡度的“主干道”为界,北边是旧区的主体部分,也就是那些平房民居所在之处,而居委会则在南边面对着马路。在整片旧区的东南角,一家大型废品回收站坐落此处。
要说起这地方还算是有点历史。其实这里正是旧居委会的办公地点,多年前被改成了一家运动场馆,乒乓球台、羽毛球场、篮球架应有尽有,还有一个占去了三分之一面积的游泳池,按理说建设得不错,可就是管理工作没搞好。看场子的人雇了旧区的本地人,这还跟谁收钱去?每天一大堆大人小孩无视着按时收费的牌子,拎着袋子拍着篮球就进来了,看着每天人流不断生意红火,实际却连维护费用都得挤着出。到了夏天,游泳池里更是污浊不堪,明明厕所就在不远处,但比起穿上拖鞋到厕所里解决生理问题,在游泳池里直接释放好像更有成就感……一开始还有人敢戴上游泳镜在水池里玩玩潜水,到后来任谁都宁死不会把头往水里伸。照这么一弄,人家投资方可不干了,跑去找居委会要求解决。可居委会能怎么解决?嘴上扯得好听,实际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有一段时间人家要求撤换管理人员,换上他们自己雇的人,结果刚实行两天,就开始有群人天天堵在大门口,想进的进不去想出的不敢出来。居委会照样是摘掉了近视眼镜在旁边装瞎子,还指不定那些人是谁找去的呢。
据说老板后来摘了这运动场的牌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嘟哝着“破地儿是非多”,就在人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驾车远去。再后来这里就变成了废品回收站,划分开来的运动场地刚好可以用来堆放不同的废品。人们推着小三轮拉着旧书饮料瓶忽悠进来,跟打着哈欠满脸不爽的场主讨价还价,然后数着不多的几块零钱叹着气转身离去。却是谁都没再怀念过当年的运动场,现在去哪儿还不能健身了?于是记忆渐渐淡去,倒仿佛这里从一开始就是家散着臭气的废品回收站了。
闲话休提吧,其实变成了废品回收站之后,这儿的管理也没见得有多好,倒不如说根本不需要管理。除了安装了两扇大铁门以及把金属零件等贵重物品专门收在房子里保管外,其余的废品就是露天堆着,最多上两层油布遮雨。围墙也矮得很,常有些孩子在外面找个垫脚物一翻就进来了,捡两件破烂东西再走也没人会管——准确来说根本没人,这里在夜间完全是无人看管的状态。
对某些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地方了。
凌晨零点零三分,两名不速之客悄悄从北墙翻了进来,他们落地的地方堆着的都是些矿泉水瓶,因此稍不注意就会发出响动。这不,第二个黑影才刚刚落地,脚底就“嘎吱”一声,把前面的人吓得寒毛直竖。
“你特么——”前面的壮汉愤怒地低吼,“别这么傻宝行么!”
“我又不是故意的。”那黑影小心翼翼地从瓶子堆旁边绕过来,“再说有点儿动静也没事,这儿晚上又没人看着。”
“不是怕人!人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怕……万一有点儿动静,把‘那玩意儿’给招来了……”
“那可不好说……我觉得咱哪怕一丁点儿声音没有,它该找来还是能找来……”
邓永杰和梁进易一前一后在废品堆中穿行着,两人手中的手机都开着手电筒模式,明亮的光柱为他们照出通路。尽管刚提醒过梁进易,但邓永杰自己脚底下也常常发出各种各样的响动。来到场地中央的时候,邓永杰一把扯掉鞋底上黏着的塑料袋,粗声问道:
“往哪儿走,你还记得不?”
场地中央正对着大铁门,是进行交易的地方。梁进易大概判断了一下位置,伸手指向西南角:“那边!”
“确定?”
“确定,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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