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灵泉吗……
神理转过身,向着石阶的上方狂奔而去。刚才下山的路她走得很轻松,这会儿正精力充沛。那数以万计看不见的小东西围在她的身周,宛如保护着它们伟大的王,宛如注视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神理跑得很快,上山的路要费力很多,不多时她便感觉双腿沉重。可她不想停下。那个声音在鼓励她:“加把劲,快一点,再快一点!对,就这样,马上就要到了!”
马上就要到了……马上就要到了……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盘旋着。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她穿过了竹林,经过了菜地与棚屋,推开了灵泉庭院的门户。泉水在她的身前喷涌着,清澈的池塘映入眼帘。
她欢欣地踏前一步,而后……
……
天空又下起了雨。
面包车停在神理身后几米的位置。
脚下是泥泞的道路。
这里是……
神理僵硬地转动着脖子。
这个地方……好熟悉……
几秒钟后,她搞清楚了自己身在何处。
是那个梦境。
困扰了她足足十三年的噩梦。
一切都源于那个下雨的傍晚,那道白影、刹车的声音、空无一人的道路……对,就像此时一样。
然后这个梦就会醒来。
可是……
神理四下张望着。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刚刚不是还站在灵泉池塘的边缘吗?而且……
以前做这个梦,都是从颠簸的面包车上开始,在撞人之后结束,可为什么这回……
是虫咒!
这个问题连想都不用想。
正如夜深他们的说法。到了最后,虫咒会从间接暗示转为直接控制她的心神。这场梦一定就是它的造物。它知道我一旦进入灵泉就会让它的袭击失去效果,它害怕了,所以它要阻止我……
对,一定就是这样!
……那我该怎么回去呢?
她看着周遭的环境。
这个梦境越来越像是真的了……她想着。以前虽然也很真实,但那最多也只不过能让她产生一种感想——“啊,好真实的梦境”……而这一次不同,刚才如果不是认出了这熟悉的场景,她差点真的以为是自己着急之下跑错了地方。
梦境和现实的界限一直在逐渐模糊,现在梦境终于侵入到现实之中了。
她的意识在这里,她的身体也在这里。
她身在过往梦境的末尾,在这条十三年前的雨中小路上。这梦境终于突破了它固有的结尾向着未来延续了。
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神理分辨不清楚,但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
她看着几米远处的面包车。
按照接下来的“剧情”,面包车会带着他们前往灵泉寺后山脚下。那么只要乘上这辆车,就可以到达灵泉寺,然后……
可以在梦中踏入灵泉!
如果虫咒妄想阻止我,那它就只能让我再醒过来。但我入梦之前是站在池塘边缘,那么只要我一醒来,同样可以进入灵泉!
完美的计划!
神理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思维逻辑已经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混乱。她得意地坐上了面包车后排座位,就像以前的数次梦境中一样。就在她屁股坐稳的同时,面包车缓缓发动起来。
前排仍旧没有司机,身边也没有其他乘客。
后排并没有躺着一具尸体——或者说,一个重伤垂死的女人……
原来如此。神理突然想明白了。这个梦其实就是一个预兆!只剩下我一个人,这就说明……除了我以外,其他人全部都死光了。反过来也就是……只有我一个人能活下来!
对!我可以活下来!我一定可以活下来!只有我!只有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行驶了多久,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停下。神理冲出车门,沿着石阶向山上奔跑起来。
明明是在梦中,她却也能感受到双腿传来的疲惫。这也是梦境与现实交融的体现吧?
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这一次,没有虫咒那恼人声音的骚扰,神理再度冲进了灵泉庭院。
“哈……哈……”
她喘着粗气,脸上却不可抑制地露出了疯狂的笑容。
她踏前一步,然后……
……
冰冷的水包裹了神理的身体,没过了她的头部。神理的脑袋里传来一阵剧痛,她连呛了好几口水。手脚拼命挣扎着,却使不上力气。
她在一片黑暗中向着水底沉去。
怎么会……我……
朦胧的意识中,“沙沙”的声音仍在回响着,远在天边。
游上去!
神理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游上去!快游上去!不可以认输!
她的手脚抽动着,脚下传来了软绵绵的触感。
水草!
她想起了永拙师傅的说法。
水底的水草,被缠住就完蛋了!
她慌忙伸出一只手去拨开水草。那水草触感僵硬,末端分叉,像是人的五根手指。
……嗯?
手指?
神理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低头向下望去。
啊……
明明视野一片黑暗,她却分明能够看清楚那些身影。
有几十?不,也许成百,也许上千……
成百上千个白衣的影子在水底静静地凝望着她。
难怪……
神理忽然间明白了。
难怪这么多年她做过的那些梦境里,事故之后从来都找不见那女人的身体……
原来她们全都在这里等着。
已经等了许久。
腿上传来拉扯的力道。神理放弃了挣扎。
那些手缠上了她的手足,拉扯着她的衣服,摸上了她细软的脖颈。
神理向着无限黑暗的最深处缓缓坠去。
……
夜深和蓝冰雨赶到灵泉庭院的时候,一切都似乎为时已晚。
“她还没有来?”蓝冰雨四下张望一圈,然后问道。
夜深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变。
“不,她已经来了。”
他走到深水区边缘。
“我们来晚了。”
就在他这句话落音的同时,一具沉静的人体浮上了水面,宛如睡莲包裹的睡美人,只等待王子的一个爱之吻,她便能苏醒过来。
但夜深知道她不会醒过来了,虫咒的声音已经退去,那些看不见的蜥蜴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周围寂寥无声。
夜深伸出手去抓住她的衣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拖到岸边。蓝冰雨抿住甜美的嘴唇,她的目光中只剩下一片漠然。
“帮我把她翻过来,上衣撩起来。”夜深指示着。
“你要干什么?”蓝冰雨困惑地问道,但她还是照做了。
“你看。”
神理的背部,臀沟上方中间的位置,一条扭曲的虫尾赫然在目。
“这是……”蓝冰雨秀眉轻蹙,“这咒纹……不是已经被洗掉了吗?”
夜深以实际行动代替了回答。他撩起灵泉池塘中的水,在那虫尾印记上使劲擦拭着。他没有念任何经文,但那纹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退,直至几分钟后完全不见。
“这——”
“根本就没有什么经文!”夜深面色阴沉地站起身来,“还记得吗?乐正唯的说法……她是通过研究灵泉制造出了杀虫剂,而杀虫剂……其效用是和断灵眼相当的。是断灵眼,而非斩灵眼!它只能暂时抑制灵咒或阻止灵的袭击,但无法消灭它!”
“你是说……”蓝冰雨目光闪动,“那……永拙师傅……等等!”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蜥咒的限制人数是五个!杀了神理之后,还有最后一个人!”
“啊,是的。”夜深简单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余的表示,“我已经知道最后一个是谁了。跟我来吧……”
他说着,冰冷的声音中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怒火。
“我们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清楚明白!”
第五十三节 生者必灭(前篇)
偌大的灵泉寺似乎只有这一个房间中亮着灯。穿着土黄色僧袍的僧人盘腿坐在榻上,他的双手依旧笼在长袖之中,脸色无悲无喜。按理来说这样的景象应该配上一支静谧燃烧着的蜡烛才算有气氛,但这屋里只有发着昏黄光线的电灯。
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两人在门口停住,敲了敲门。
“请进。”永拙师傅的声音淡然。
两位不速之客推门走入。夜深走在前面,他和永拙大师对视着,蓝冰雨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房间中的三人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数秒之后,永拙师傅指了指榻下的两只布罩蒲团:
“夜施主,蓝施主。请坐吧。”
即便是在指示的时候,他也没有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夜深望了望那两只蒲团,表面的黄色布罩很干净,像是才刚刚清洗晾干的。夜深冷笑一声:“看来大师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我们在寺里走了这么多圈,只看到大师你一人的房间里亮着灯。莫不是专门为了等我们?”
永拙师傅并未答话,夜深也没有等他的意思。他用十分随意的动作在一只蒲团上坐下,而不像永拙师傅那样盘起腿来。蓝冰雨则坐上了另一只。
木榻不高,永拙师傅坐在上面也不会有居高临下的感觉,这样谈话或许刚刚好。
可开始的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讲话。
永拙大师并不急迫,夜深也没有发问的意思。蓝冰雨的视线紧盯着黄衣的僧人,偶尔向夜深处游移一下。她有些疑惑——这两人总不会打算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下去吧?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刚才她在夜深面前显得有些健谈,现在多出了一个“外人”,于是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大概过了足有三分钟,永拙大师开口道:
“两位施主,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像是一句提醒,可还未等蓝冰雨想通这句话中的含义,便听见夜深答应道:
“说的也是,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大师,您是出家人,戒律之中有‘不得妄语’一条,所以您是不会说谎的,对不对?您对我们所说的所有话语,其中并不带半句虚言,对吗?”
永拙师傅轻轻点头。
“难怪。”夜深哼了一声,“今天下午我们进入灵泉寺后,我就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搞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后来我才想起来,是因为您的说话方式……”
夜深顿了顿。
“……跟我很像。”
他指了指自己。
“我幼年曾和人做过约定,立誓再不说谎。从那以后,近二十年来我再没有讲出过一句谎言。但是人生在世,总有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有不想告诉他人的事。当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我要么沉默不语,要么便只能想办法绕过话题,或是给出些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盯着僧人的眼睛。
“……对,就像是您今天下午做的那样。”
永拙大师微微闭目。
“我说我们认为这是蛇咒,想让您再确定一下,你说神理的情况你一眼便知;我问你有没有信心解除虫咒,你说让我相信你;神理问你是不是已经祛除了虫咒,你不直接答她,而是让蓝冰雨确认她身上的咒纹已经消失……每一次,你都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用似是而非的说法堵住我们的问题。可笑我一开始居然还没能察觉。因为我一直认为,如果你想要蒙骗我们,直接说谎就可以了,没必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我忘了除我以外还有其他人——你这样的人,会遵守着和我一样的规矩。”
永拙师傅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似是在同意夜深的说法。
夜深笑了一下:“其实答案简直简单得可怕,从一开始就明摆着放在我们眼前。当年那起事件就发生在离河头村不远的道路上,被害者也是河头村中的人,而偏偏在同一条路上的寺庙里,就有一个会用虫咒的僧人……没有比这更直白的提示了!早在乐正唯给我看地图的时候我就该明白的。”
蓝冰雨张了张嘴,她终于听懂了夜深的意思——虫咒就是这位永拙师傅下的!
可……为什么?
似是看穿了她的问题,夜深苦笑一声——
“你就是那个河头村的徐显贵!你就是跟董娜娜订了娃娃亲的那个男孩!”
如果在电视剧里,这个时候外面应该响起一声惊雷才对,或者背景音乐陡然一变。但眼下当然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永拙师傅颔首:“徐显贵,是我过去的俗家姓名。”
夜深注意到对面这位年轻的灵泉寺住持,他话语中的自称已经不再是“贫僧”,而是改成了“我”。
“河头村的那位小卖部老板告诉我,你小时候很调皮,所以后来被父母送出去管教,他以为你是被送到了什么寄宿学校之类的地方。但其实不是,你是被送到了灵泉寺行贞大师的身边,你的父母期待着‘佛’可以把你管教好。那位老板说从此以后就再没见过你,就连董娜娜死去时你也没有出现……你当然没有,就像你下午所说的,你前不出院门,后不出竹林,你已经有数年未曾离开过这里了。”
似是觉得没什么好补充的,永拙师傅只是平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董娜娜那天借车进山,其实是为了来见你!”夜深这么说着,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皱起眉头,“等等……那位老板说你调皮,是因为你手脚不干净,明明家里很有钱,却总是偷拿别人的东西——你根本就不是调皮!你有偷窃癖!董娜娜那两百块钱是被你拿走的!”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22页 当前第
170页
目录 上一页 ← 170/22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