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社会格格不入。曾几何时左宇有点儿恐高,上学时从四层的教学楼往下看都觉得两眼发晕。而现在,他可以在未封顶建筑五十米高的外脚手架上站着和工友谈笑风生。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没有福利,没有公积金和补贴,但偏偏他们工作中要承担比常人多几倍甚至几十倍的风险。条件好的,工地板房中还设有淋浴间,一天下来冲完澡玩玩手机打两局扑克,然后在睡梦中将身体的疲劳压进细胞深处。
他们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们又和别人分明不同。只是有时,就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认清这其中的差异。
话虽如此,左宇却并不觉得这样有半分不公。
毕竟这种生活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记得之前认识的那个设计师,笔记本系着吊带挂在他肩膀上,一双白皙的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得飞快。听说那个人每月银行账户里多出来的钱是他的三倍。但左宇除了惊叹之外连一丁点儿嫉妒的想法都没有。
人家的头衔上写着呢——“某某大学某某专业某博士”。就光最后那俩字,左宇认为就该值四个零。
他自己也曾经历过高考,十多年前的事,所以他知道要上个好大学有多难。以前如此,现在亦如此。人家努力了,比他更努力些,努力了那么多年,所以人家拿的钱比他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总比那个人要好多了……
左宇想起了一个名字。
他自己是没能考上大学,家里也没钱供他。但那个人,他本来是有机会的,可惜……
每每想到这件事,左宇就庆幸于当年开车的人不是自己,也庆幸权英龙没有把那件事栽到他头上。
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可以的了。有钱赚,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努力工作,赚钱养家。这世上的男人,大家的生活不都是这样的么?
腰间的对讲机上突然传来联络,是和他相熟的工友薄玉凡,这人是塔吊的操作员。
“老左老左,你不吃饭又跑楼顶装逼去了?这严重违反安全施工规范你知不知道?另外卖盒饭的让我问你一声,你要不吃人家就收拾了!”
“滚你娘的!”左宇笑骂道,“你让她给我打一份儿,我没忌口,有什么装点儿什么就是了。”
工地上没有食堂,但有些推车卖盒饭的会在饭点儿来工地门口等候。薄玉凡此时说的就是他们常吃的一家。
“那你也赶紧滚下来,凉了还吃个屁!每回抽烟都跑楼顶上去吹风,你那一个火星亮那儿跟楼顶灯似的,好看啊?”
“老子就喜欢这种感觉!”
左宇这么说着,却顺势站了起来。反正他都已经连抽两根了,今天的瘾就过到这儿吧。外墙粉刷已经结束,接下来基本都是室内工程了,脚手架拆除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之后没有了施工升降机,他再想上楼顶可就没什么机会喽。
想到这里,他朝向楼外看看,五十米的高度,下面的人看起来就像是小虫子一样,晚风吹得他格外精神。
“沙沙……”
耳旁突然响起一阵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附近爬行。左宇左右张望了一下,却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耳鸣吗?
他掏了掏耳朵,那声音却像是天边惊鸿,眨眼便已消失。左宇没有太过在意。几年前他只要一呼吸耳朵里就响一下,结果到医院一查,不过是有片耳垢在搞事。后来他看着医院账单上的数字,觉得自己还是去看一下心脏比较好。
这时他忽然有种感觉。
有人在看着他。
他在建筑楼顶的边缘转了个身,楼顶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以外,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声。楼梯踏步黑洞洞的入口在夜幕之中显得有些可怖,但从那里传来的,也只不过是呼呼的风声,他能分辨得很清楚。
工地外围都是荒郊野地,市区中最近的楼房也只能凭借着灯火隐约现出庞大的身形。隔得太远了,这视线不可能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那么……是楼下?
左宇又往下面看了看,工友们的板房中倒是一片亮光,能够从窗间看到他们的身影在屋里晃动。但他扫过一圈,谁都没有朝这边看上一眼,谁都没有。
而且,这楼有十六层高,整整五十米,现在又一片漆黑,除非站得很近,否则谁又能看得到他矮小的身影呢?
那……到底……
是错觉吧?他想着。肚子饿坏了,这会儿确实感到浑身无力。薄玉凡说得对,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还是先下去再说吧。
他乘上施工升降梯,自五十米的高度缓缓而下。面前高大的钢铁怪物在不远处站立着,金属的色泽在黑暗之中隐没。
等等……
左宇突然间想到了。
和楼顶高度一样,并且贴得很近的建筑……是有的。
不,准确来说并不是建筑,所以才被他忽略了。
升降机门升起。他走到外面,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塔式起重机——塔吊。
“沙沙……”
在不可视的夜空背景之下,唯有一片白影悄然闪过,如同刚刚从那里离去的某人的衣角。
第二十一节 落影(中篇)
和蓝冰雨乘坐公交车前往神理家的一路上,两人并没有讲一句话。公交车上没有座位,并且到达市区转乘后,由于已是下班时间,车内显得格外拥挤。蓝冰雨的身材高挑,虽然没有拉环,但她伸手可以抓到顶杆。她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虽然面向窗外,但视线涣散,似乎并没有注意外面的景色。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一直瞧着这边窃窃私语,夜深多半能够想到他们在讨论什么。果不其然,公交车在十字路口转弯的时候,一个男生瞅准空当,面带笑容朝着这边挤过来。在他即将到达蓝冰雨身边的时候,夜深突然伸出手臂把他拦在外面。
那个男生瞪了夜深一会儿,看起来懊恼不已。而夜深并不在意,他撑起双臂在窗边给蓝冰用户创造出一个圆环的空间。就像是公主和护卫的骑士。
嗯……虽然这公主和骑士的关系不见得有多好就是了。
当然这并没有讨好她的意思,这只是和女性共同出行时的基本礼仪。至少夜深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看到的是,蓝冰雨刚才一度紧张起来的神色,在被他圈住以后明显放松了下来。她哼着舒缓的调子,但在人声喧嚷的公交车上,这声音就连身在她背后的夜深也听不见。
他们在晚上七点左右到达灵石社区。凌晨时的那个年轻门卫不在,另一个门卫懒洋洋地瞟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在到达神理家门口时,夜深只敲了一次门,三秒内门就从里面被打开。神理满脸喜色地把他们迎了进去,夜深能够明显感觉到,神理不是因事情有了进展而开心,而是因他们守诺到来。
“警方应该来找过您吧?”夜深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之前说的……”
“是,但他们好像并没有怀疑我,随便聊了几句就走了”神理苦笑着。
理所当然。夜深想着。看来陆伯言的事件确实被定性为单纯的事故了。
“您说找到了左宇的联系方式……”
“嗯。我找以前的同学打听了好久。”神理答道,“我有个高中同学现在在搞房地产,据他说左宇在施工队,他帮我搞到了号码。但我还没有打……”
“那太好了。”夜深点了点头,“你不要打。”
“诶?”
“就是说,不要用你的号码去打。之前陆伯言死前和你有过通话,仅因为这点警察就来找过你。如果……我是指如果,左宇也死掉的话,那么连续和两个死者都进行过死亡通话的你,无疑会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到时候我们的处境就会很尴尬。”
神理捂住嘴巴。看来她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过这点。
“当然了,我们还是希望能够保证左宇的安全,但这毕竟不是百分之百能够做到的事,所以必须要留好后路。”
夜深掏出自己的手机:“拿我的打。”
他手机上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和谢凌依的。那丫头说已经把他的衣服分批晾了。这样一来即便明天再下雨,他也能留出几套换洗的衣服,以便周四前往河头村。
神理接过他的手机,输入号码,按下通话键。开着扩音器的手机中传来清晰可闻的拨号声。
……
“早说吃烧烤还给我打个屁饭。”左宇一边用牙齿把羊肉从签子上撕下来,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有钱没处花啊?而且都特么凉透了!先说好,这饭我不吃,钱我也不给你哈!”
“啊呸!”薄玉凡气哼哼地说道,“不给就不给!八块钱而已,老子当喂狗了!”
“钱也不是我收的,你骂不到老子头上。”左宇嘿嘿笑着,“明天我去跟卖盒饭的告状,说你吃饱了骂厨子。”
“你娘个——”
“行了你们俩!”工头老窦摆了摆手,“白天吵晚上吵,偏偏还硬要住一个屋,真搞不懂你们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而且,烧烤是我带来的,再吵谁都不准吃!”
那两人登时闭了嘴。
工地板房都是八人间的标准配置,只不过左宇和薄玉凡跟着老窦一起沾了点儿光,他们这屋就三个人。好处是空间大,容易收拾卫生,加上薄玉凡这家伙爱干净,跟他住一块儿基本不用自己动手打扫卫生;坏处么……其实也无所谓,就是缺了点儿热闹劲儿,打牌都凑不到人,不过现在大家都喜欢躺床上玩手机,扑克牌就一直放盒子里吃灰吧。
除了烧烤之外,老窦还带回来几罐百威。三人一罐接着一罐喝得满面红光。争吵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毕竟喝酒不聊天也未免太不应景了。
“我说啊……我们在这儿吃独食真的没问题吗?”薄玉凡晃荡着罐子里的啤酒,“不用把哥几个都喊过来?”
“喊个屁!”老窦瞪了他一眼,“那些牲口一来,你们还能吃到啥?吃签子啊?赶紧的,吃完了洗澡去!这些天下雨下得咱们快赶不上进度了,听说明天上午又要下雨,要干活就得起早了忙活。”
“喝完酒之后洗澡不好……”薄玉凡开始大舌头了,他的酒量一贯不怎么样,喝两口就开始发飘,“听说容易晕倒猝死什么的……哦对了,老左他前两天脖子上长了个东西,他跟你说了吗?”
“长东西?什么东西?”老窦撇了撇嘴,“不会是什么传染性皮肤病吧?”
他下意识坐远了一点儿。
“滚蛋!”
左宇说着,半转过身给老窦看着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截黑色细长的花纹,颜色很淡,却清晰可辨。
“就这货发现的!”左宇一指薄玉凡,“我怀疑就是他趁我睡觉用油性笔画的,妈的洗都洗不掉!”
“咱骂誓行吧?!”薄玉凡吼起来,“狗干的!狗往你身上画的!”
“这是个什么东西?”老窦眯起眼睛,酒精让他的眼神有点儿晕乎,“看着跟个长虫一样……老左你是不是被什么虫子给爬了,中毒了?”
“你理他!”薄玉凡哼哼着一甩手,“他一天到晚不知道犯什么病!又是头疼又是脚疼,全身上下没一块儿好地方!这几天他还说耳鸣呢!”
“耳鸣?”
“就是‘沙沙’、‘沙沙’那种……”左宇耸着肩膀解释,“跟有虫子在地上爬似的。”
“你瞎扯吧!”老窦笑了起来,“耳鸣哪有这症状?你那是耳屎攒太多了吧?回头让玉仔给你掏掏!”
“我不干!”薄玉凡又叫起来,“让他找自己老婆去!”
几人说说笑笑转眼间就把食物吃了个精光,所幸盛装的容器只是快餐盒和塑料袋,不需要自己洗碗,只要把签子和易拉罐一收拾就行。签子直接丢掉,易拉罐攒起来回头跟收废料的一块儿卖了。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左宇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着按下接听键。
“喂?”
“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左宇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但直到对方报上名字,他才终于想起来。
“我是神理。左宇……你还记得我吗?”
左宇当然记得。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他觉得这女人不会是来找他叙旧的。
“……你什么事?”
他用戒备的语气问道。
“左宇,你听我说……”
这之后的十几分钟在左宇看来是滑稽可笑的。薄玉凡在旁边擦桌子,有些好奇地望着这边,等了一会儿发现这电话长得过头,便自顾自去了淋浴间。他当然不知道左宇在电话中听到了什么,那或许是他这一年内听到的最有趣的笑话。
总而言之,神理说完之后,左宇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直到神理用忐忑的语气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也就是说……”他用玩味的语气说道,“你的意思就是,有个鬼找上门儿来了,要来弄死我?”
“对!”神理的声音很激动,“陆伯言已经死了,左宇!你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我这些天也看到好几次了!她当初是怎么死的,如今就会让我们以同样的方式死掉!”
左宇正要答话,却听到电话那头有男人的声音:“……并非如此,神理小姐。你说的那是蜥咒的特点,而你们现在中的是蛇咒。”
“哦……哦……”左宇开口,酒劲儿让他吐字不清,“有鬼来找我……呵呵,有意思……那老子就在这儿等着,看她怎么来弄死我!有本事你让她搞个铁锹来砸死我呀!她还能把我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22页 当前第
142页
目录 上一页 ← 142/22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