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天鸣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来,直视着黑影兜帽下遮盖的双眼。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多想,反正它已经发生了,再去追寻前因后果又有什么意义呢?以前我觉得‘行侠仗义’比较符合我的个人理念,后来我变了,我觉得还是拥有权力比较爽一些。你看看我现在,在蓄水池里我就是皇帝,我拥有着这里的一切,我可以掌管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你看那些灵媒,什么预知能力什么斩灵眼,在别的地方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在我这儿他们就是个打工的!你看那个废物,他老爹是高官,在外面他是个公子爷,在我这儿他就是条狗!现在他有点儿用处,所以我由着他,如果哪天我看他不顺眼,我随时都可以宰了他!哈哈哈哈……这种感觉……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你能明白吗?”
黑影没有回答。
陆天鸣笑过之后似乎也觉得有些无味了,他招手唤过来一个身穿制服的青年,那年轻人战战兢兢地走过来。黑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U盘塞到他手里。
“总是这么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陆天鸣望着那人如蒙大赦般离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黑影当然知道陆天鸣不是在感谢那个年轻人:“没什么,和过去一样而已……只是身份变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两人都没有说话,只余下周围键盘敲击的声音。
良久,陆天鸣开口,他的声音少见地带了些许温和:
“也不是那样……你和其他人当然是不同的。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
说完这句话,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挠挠鼻子,向着那个拿走了U盘正接在电脑上读取资料的年轻人处走过去。如果被蓄水池中的他人注意到这一幕,看到这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态,只怕他们的下巴会当场惊讶到脱臼吧?
但这里是信息部门,即便那些忙于分析资料的工作人员偶尔抬起头来,也不会敢于去观察那位领导者的态度。他们只是偶尔抬起头来,往黑影这边扫上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小心翼翼不要将自己的不满显示出来。
黑影自然明白他们的想法。作为蓄水池核心地带的“未来视界”系统,即便在信息部门中也只有少部分人才有权限进入。陆天鸣和他的跟班唤夜暂且不提,自己这种身份不明的“外人”却总能堂而皇之地走进那里……这些情报人员恐怕早有微词,只是慑于陆天鸣的威势不敢多言而已吧。
一念至此,他转头想向着身旁的一处阴影地看去——
“你也觉得他这样没问题吗?”
几秒的迟疑,接着,唤夜柔和的女声在他的耳旁响起:
“这与我无关。他的决定即是我的决定,他的想法即是我的想法。我只是他的影子,影子是不需要开口说话的,我只要一直跟随在他的身后就好。”
黑影并没有对这番回答感到意外,那兜帽下的视线望向不远处。陆天鸣已经拿着那只U盘走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满意神色。
罢了,我管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黑影这样想着,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反正很快,这些事情就会和我全无关系了……
第七节 不可捉摸的心意
“……发烧?”
夜深站在程都武警医院二楼的走廊上,看着面前长椅上依偎着坐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这会儿是周末下午将近四点,正是看病的人最多的时候。而且这时节正是流感多发期,前几天的大降温估计也放倒了不少人。医院里面人头攒动跟赶集似的。还好谢凌依抢到了座位,不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让永咭站着硬挨可就未免太难受了。
“是喔……上午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脸色有点儿不好,但当时没注意……结果在商场里走着走着,回头就看到她倒在地上了……对不起,我该更早点儿发觉的……”
谢凌依搂着夜永咭的肩膀。平时那个总是对夜深恶语相向的小妹此时却一副虚弱的样子倚着好友的身体,双目紧闭,面色发白,呼吸急促,正在用自己的实际状态生动地诠释着“病人”这两个字。即便是平时总被欺负的夜深,这时候也不可能有半点儿幸灾乐祸的心情,只能感到一阵心痛。
然而,小妹却是一点儿都不领他这个哥哥的情。
“你不许凶小依……”她睁开眼睛,用毫无威胁力的眼神瞪了他一下。
“我哪有。”夜深哼了一声,“我可没怪她,是她自己一上来就道歉了。”
“你们别吵啦……”谢凌依的声音也充满了疲惫,“夜深,你帮我照顾她一会儿。我去取化验单。还有,再过两分钟就可以拿体温计了,记得看一下。”
夜深答应一声,这就打算和谢凌依换个位置。但是夜永咭却抓住了谢凌依的衣服不让她离开。
“让夜深去拿,你陪着我……”她这样要求着,“我才不让他抱。”
夜深摊了摊手:“随便,告诉我在哪取化验单。”
“呃……在三楼角落的门口的机器,你拿这个条形码去那里刷一下就能出单。”
夜深翻了个白眼。拜托啊我的大小姐,这幢楼是回形结构的吧?哪边是“角落”啊?
谢凌依自己也发觉自己的说法太过模糊,可是她抬头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只能苦笑着说:
“我不记得在哪边了诶……要不还是我去吧。永咭,听话,让你哥照顾你一会儿。”
“哼……”
夜永咭不高兴地嘟着嘴巴,但没办法,她也不是那种会闹别扭闹得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女孩子。于是夜深和谢凌依换了位置,搂过妹妹的肩膀。夜永咭二话不说先往他腹部捅了一肘子。
“生了病还不老实。”夜深抱怨了一句,眼看着谢凌依走向楼梯那边,他又问道,“怎么回事?你身体不是蛮壮的吗?怎么突然就倒了?”
“谁知道……”夜永咭闭着眼睛说,“八成是大史那混球传染给我的。”
“大史?哦,那个史强?”夜深倒是知道自家大哥手下有这么一位得力干将,“他又怎么了?”
“昨天他烧得挺厉害,请假了。”夜永咭解释着,“哥说他没人照顾,就去他家里看看,我正好顺路跟去了。昨天还没什么感觉,结果今天早晨起来就不舒服……”
“那你还跟谢凌依一块儿逛街?”夜深皱起眉头,“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懂得爱惜,还指望谁来照顾你?!”
“我乐意!关你屁事!”
她又捅了夜深一肘子,但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夜深也就不跟她一个病号计较了。
史强……夜深想起那个总是满脸胡茬的壮汉,那么结实的人都会中了感冒的招,那自家小妹也会得病就不奇怪了。
说到壮汉……
他又不由得想到了几小时前在蓄水池里看到的那个神秘人,那家伙的体格也很魁梧。那么强壮的人出现在陆天鸣身边……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喂。”
妹妹在小声喊他。夜深回过头来,夜永咭的脑袋倚靠在他上臂旁,疲倦的眼神与他的双目相对——
“你在想瑶歌姐吗?”
她问。
“……不是。”夜深说。
“她现在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生了什么病,而且是不好治的病?正躺在哪家医院的病床上?”夜永咭轻声问道,“所以你才瞒着我们?”
夜深张了张嘴巴。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如果是别人的话,他就会用惯常的招数,用反问或者模糊的答案去应对。但对上夜永咭这种跟他很熟悉的人就不行了,他们了解他的说话方式,知道他这样回答的时候,一般就意味着他们猜对了。
不说话,当然也会被视为默认。但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
眼见他这种反应,夜永咭有些恼恨地咬了咬牙,她又闭上眼睛: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妈妈已经问过好多次了,我和哥硬编了个理由帮你掩饰,说你送她出国去留学了,想等她读完博回来再给我们一个惊喜。妈妈不怎么信,她可不傻,这种谎话只怕瞒不过她……她应该也猜到你们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再这么下去,她找你只是迟早的事,你好好想想到时候要找什么借口吧。”
夜深仍旧没有说话,但他的烦躁却在行动上表现出来。他有些粗暴地把手从妹妹的领口伸进去,从她腋下取出了体温计。虽然谢凌依走之前没说体温计放在哪里,但人身体上能量温度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而且她们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外面,显然体温计没有插在什么私密部位。
夜永咭又给了他一肘子。
“碰到我胸部了,流氓!”
“你的胸部?”夜深反唇相讥,“不存在的!”
又是一肘子。老实说,虽然这么讲有些对不起自己备受摧残的小腹,但她生着病还这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想来烧得也不是很严重吧?
这么一想,刚才烦躁的心情似乎能够平缓一些了。
夜深瞄着温度计上的刻度。
……39.7℃。
他保持着僵硬的面部表情用机械般的动作把体温计放下。
从“烦躁”变成“焦躁”了。
……怎么办,完全是让人没法放下心来的温度诶。
“夜深,怎么了?”
夜永咭又睁开了眼睛。
“我体温多少啊?”
她向来只会管大哥夜永咲叫“哥”,而对夜深直呼其名。过去夜深也曾经不厌其烦地对这一点提出抗议,但眼下他完全没有做那种无聊事的心情。
“呃……”
面对着妹妹询问的目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了半天之后,他提议道:
“要么这样,反正我们是坐在边上。你要不要这样躺过来?空间有点儿不够,但我可以抱着你。应该比这样靠着会舒服一点儿。”
夜永咭瞄了他好一会儿。
“……我是不是烧得很不妙?”
“你别想太多……”夜深生硬地回答着。
“少特么装了!你平时绝对不会对我这么温柔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在你眼里我倒是有多恶劣啊?!”
吵闹归吵闹,最后她还是顺从地扭过身来。夜深抱起她的肩膀和腿弯,让她侧靠着自己的胸口。比起直接躺下,这样的姿势或许也没多舒服,但总比斜靠着肩膀要好得多。
即便是亲密的情侣,在人前做这种姿势也难免会不好意思,但兄妹之间就少了许多顾忌。或许是血缘关系所带来的牵绊在起作用,不管是夜深还是夜永咭都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倒不如说,反而让从刚才开始就十分不安的心情平静了一些。
隔着衣服感受得到她的温度,好像这样就能够把病痛和她的身体隔离开似的。
“……喂,夜深。”
“又怎么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对话的口气都变得温柔了些。
“……你生了好多白头发。”
妹妹这么说。夜深不由得愣了一下。自己的头上生白发这件事,他心里当然是有数的。从去年加入雨色深红开始,白头发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头上不断增殖。可能的原因能够想到很多,但无一不会联系到“压力”这个词上。
“嗯……最近有一点儿累。”夜深轻描淡写地说着,“要想的事很多。不光这样,谢凌依那个家伙还一天到晚净给我添麻烦,光是跟她说话就让人觉得愤怒值直线上升到快要爆表的程度……”
“小依吗?”夜永咭笑出了声,“啊……她有的时候是让人觉得笨笨的……你们现在还住在一起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她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夜深。
“是。”夜深老实地答道。
夜永咭又盯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犹豫着如何开口。
“……喂,小依喜欢大哥这件事,你知道吗?”
夜深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察觉了一点,但这跟我没什么关系。毕竟我和大哥都已经结婚了。”
“是吗……”夜永咭再度闭上眼睛,“嗯……是啊……”
看来她听出了夜深话语中所隐含的意义。
“……真正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她突然这么说。
夜深有些惊讶地低头看着她的脸蛋。虽然此刻因发烧而使那张精巧的容颜失去了血色,变成了有如瓷娃娃一般的苍白脸孔。但夜深不得不承认,即便这话说出来有些害臊,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自家的小妹是远近出名的美少女。
这是公认的事实。
父亲夜霖虽然在远东西南地区算得上是位高权重,然而本人的相貌却难以为人称道。在夜深对父亲还充满景仰的小时候,曾从报纸上看到对他功绩的宣传文章,父亲在文章中被称为“鹰王”。夜深看到这个称号时,脸部肌肉便是一阵抽搐。又不是什么武侠小说,谁会给警界高官起这种不着调的称号,骗小孩子的吗?别说叫了,听起来都很害臊好吗!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那个不靠谱的二舅在某次酒会上不遗余力地夸奖自己妹夫时随口胡诌的称号。那年春节跟着母亲回娘家,他借机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为什么要叫‘鹰王’?指他是‘朝廷鹰犬’吗?”
“哎呀你看看你老爹。”二舅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指着坐在沙发角落的妹夫,“上嘴唇又厚又耷拉,两只眼睛还分得那么开,眼神跟钩子似的,那就是一张老鹰脸嘛!”
夜深无言以对。
那种没水准的外号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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