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
郭达原本想同行的,只是要走的那天早上却是被他亲哥哥郭巡绑在椅子上醒过来的,郭巡临行前也让他带了话,只说:“咱们郭家怎么也得留着你这个种,我才对得起短命的老爹老娘,而且王妃还在等你复命,你不要误事。”
郭达没有选择,他的责任就是把消息带给傅念君。
等了两天,郭达焦心得到的消息却是小凉山大雪封山,在他都听得到的巨响中,满山的雪似乎都在一夜之间倾倒了。
当地人对此都露出无限惊恐的神情,说这是雪神发怒大雪吃人了,这种鬼话被郭达愤怒地打断,差点被随军将士给摁在地上冷静冷静的他,最后还是从当地人嘴里得到一个绝望的消息,往年碰到这样雪神发怒的情况,不到春末夏初山里都是进不了人的。
那么厚的雪化起来是容易的吗?人?别说人了,就是神仙菩萨都必定给埋在三尺下头。
此时郭达几乎已经抱着必死之心想入山,却被人阻拦了,阻拦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齐昭若。
齐昭若让他先回来给傅念君报信,他会带着人去找周毓白。
就像王永澄、狄鸣等人没拦住周毓白一样,他们依旧没有拦住齐昭若。
王永澄被这两个皇子皇孙气得差点吐血,可是他没有办法,不知何时,这两个小辈竟是在军中一言九鼎了。
“你说……齐昭若进山了?”
傅念君重复了一遍。
郭达首肯,当日的对话是这样的:
“你不要去送死。”齐昭若说。
郭达不服:“你难道不是送死?”
齐昭若似乎有些信心:“我去,当然不是送死。”
两人毕竟在鄜州之战中建立了点交情,郭达在齐昭若等人进山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此时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两封信来递给傅念君。
一封来自周毓白,一封则是齐昭若。
傅念君没有急着接过,只是勾了勾唇,笑得有些苍凉,喃喃说着:
“我要看他什么信呢?我只希望他好好地回来……”
郭达听到她这句话似乎眼泪就又忍不住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对傅念君说:
“王妃,您一定要相信,殿下他会平安归来的!”
第681章 等
跪在地上的郭达不敢放纵自己去想那些可怕的念头,也努力忽略自己的兄长临行时那样悲怆的神情。
他坚信着自己崇拜了一辈子的主子,云淡风轻就能指顾从容的殿下,这世上不可能有什么事是要那样的人物去用命相赌的。
傅念君慢慢展开那封写着“吾妻亲启”的信,她、似乎还闻到这页纸上还带着他们分别前去过的那片梅林里的的淡淡腊梅香……
郭达的眼神很忐忑,直瞪瞪望着那封他大概猜测了几百次内容的信,他心底有一种恐惧,怕这是殿下知道此去难回才故意留下的。
傅念君的神情很平静。
这当然这不可能是什么绝笔信,傅念君知道周毓白是不会写那种东西的。
只是一封家书,问候傅念君和孩子,就像他之前所写的那些一样,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再加几句,让她安心等他回来,只是模棱良可地说着,很快一切都将有个终点了。
傅念君收了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娘子,殿下……说什么呢?”
芳竹和仪兰在一边忐忑地问。
傅念君摇摇头,对上她们惶然的目光,反而笑了笑:“别怕。”
她是最最需要安慰的人,却反过来安慰了别人。
别怕。
就算多久,她都会等的。
周绍雍是不能这么容易抓住的,傅念君相信,周毓白一定会为此花费一段不短的时间。
而在此之前,她只能等。
另一封齐昭若的信则很简单,只是告诉她,他一定会把周毓白带回来,还有,就是希望傅念君能够原谅他。
话语殷切,又藏着几分执着和犹豫,她几乎能够想象对方提笔写信时脸上的表情了。
不敢写,却又忍不住,在灯下站立坐下时的辗转。
相比于周毓白笔锋间的沉静,齐昭若的信更像是带着两分玉石俱焚一往无前的萧索。
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一个是君主,一个是将军。
只是今生,他们依旧避不开周绍雍这个劫难。
或许,还有自己。
傅念君叹了口气,让郭达先下去休息了,她知道他已经撑到极限了,她不会难为他,更希望他也不要难为自己。
郭达和张九承都因为连日的赶路疲惫而倒下了,幸好府里有夏侯缨看顾,两人因为她的照料很快就恢复了元气。
郭达对于这个本来很有可能成为自己嫂子的女人感情复杂,他壮着胆子替大哥问一句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倒是夏侯缨对他说:
“我和死人是没有可能的,只有活人才有资格,所以他是什么?”
“……活人。”
“那就再说吧。”
郭达只能叹气,可能他碰到的女人,都是比较古怪的女人。
周毓白的事日渐传开了,帝后担心傅念君思虑过重,忧思难谴,派过不少内侍宫人来淮王府探视慰问傅念君,但是看了一圈,他们也实在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因为淮王妃表现地太正常了,如果说刚得知消息时的她还有
点失态,那么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像个没事人一样,每日吃好喝好,定时托着肚子散步,甚至还会弹弹琴下下棋,偶尔她两个嫂子请了女先儿唱曲她也不会推拒、听得津津有味。
这让人从何劝起呢?
淮王妃不正常,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舒皇后人也瘦了一圈,皇帝倒也是真的开始心疼她,彻底不再怀疑她是谋害张淑妃的凶手,相反,把对张淑妃的那份关心,都用到了舒皇后的身上。
毕竟,他的关心似乎是定量的。
战事已经结束了,直到王永澄等人回京,周毓白依然没有消息。
王永澄抵京当日就一头跪到了紫宸殿门口请罪,他是大功臣,又何罪之有,周毓白的事,皇帝即便再悲痛,也怪不到他头上去,相反,皇帝还要撑着身子流着泪拉住王永澄的手,感慨万千地说一句“爱卿,辛苦了”。
此次大战凯旋而归,几位文臣武将皆是风头无两,无人会将一些“意外”责怪到他们身上。
当然,还有一个人不依不饶。
这个人就是邠国长公主。
她一身素衣,在尚且寒冷的天候里,跪在徐太后曾经的慈明殿门口大哭。
因为她的儿子齐昭若,和周毓白一样,没有回来。
皇帝没有办法,找人去请,邠国长公主也不理,只顾哭,在慈明殿外哭得瘆人。
曾经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的邠国长公主似乎彻底消失了,她甚至没有到自己的兄长跟前去大哭大闹,当然也或许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找谁讨个说法。
齐昭若带着精兵进了小凉山,是他一意孤行,难道她去怪王永澄,去怪狄鸣吗?
是他自己违抗军命在先。
或者怪皇帝怪周毓白吗?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来徐太后殿前哭自己的命。
这么一哭,实在是难看,甚至让打算大宴功臣的皇帝都有点羞愧,他老娘死去的哀痛氛围,几乎被战事胜利给冲刷地所剩无几了。
这件事最后解决的方式是皇帝大动了肝火,他亲自去慈明殿门口质问自己的妹妹,是不是要他来给齐昭若抵命了她才肯罢休。
于是邠国长公主就这么又哭又闹地被抬出了皇宫,旁边还跟着满头冷汗的太医。
很多人都觉得邠国长公主是有些疯癫了,但是相比而言,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齐昭若此次倒是真的声名大振了。
齐昭若在边境立的功劳也全部被报了上去,而且他还不顾安危地执意营救自己的表哥淮王周毓白,他本不需要做这事的,也不知怎么的,在传说里传来传去,此人在百姓口中就多了两分侠气,再结合他从前在东京城里的各种行径,便成了一出浪子回头,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为沙场英雄的好戏。
邠国长公主却不喜欢这些传闻,她要的是活生生的儿子,哭闹了两天,她还是出门了,似乎是终于想起来,去找一个新的发泄之处。
第682章 情有可原
邠国长公主找上了傅念君。
只是安心养胎闭门不出的傅念君见到了眼前这个几乎让她认不出来的女人。
双颊凹陷,两眼通红,一身素衣,褪去了往日的华服美裳,若不是她身边的内侍让人记忆深刻,傅念君都不敢肯定这就是邠国长公主。
自徐太后薨逝当晚傅念君见过她,到今日,这段时日邠国长公主就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知道,若儿是为了你,为了你才会去救他!不是因为你,他、他就不会这样,他不会……他不会不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我的,我也答应他,我不会再逼他……”
邠国长公主盯着傅念君念念有词,但是说话时的眼神却有点涣散。
傅念君扶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只是说:“长公主是糊涂了才会说这种话,齐将军为什么要去救我夫君,这件事你该去朝上和各位大人们论论。”
齐昭若的功劳还挂在头上,他去救周毓白,无论有没有成功,皇家都必须承他这份情,邠国长公主如果要用这个去闹,只会得不偿失。
邠国长公主颤抖着手指着她,“你这个天杀的下凡妖星,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家若儿,如果不是你,他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天!”
傅念君想讲理,但是邠国长公主却是语不及意,逐渐变成了咒骂。
傅念君有点明了,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和她是说不通话的。
傅念君觉得人生真是奥妙,当年邠国长公主上傅家的门找麻烦时是多么不可一世专横跋扈,甚至傅琨也不敢直接将她如何,别说傅念君这个声名本就不好的小娘子了。
但是如今,傅念君已经是淮王妃,再次面对邠国长公主,她只觉得这个女人……可怜。
因为她的儿子早就不属于她了,她现在唯一能找到和她儿子齐昭若有关联的人,只有傅念君。
无理取闹,但也算情有可原。
傅念君从上次就知道邠国长公主似乎一旦受了刺激情绪便会不受控制,她这是第二次应付了。
身边的人多有不清楚的,对邠国长公主这副泼妇模样自然很是戒备,傅念君怕邠国长公主再这么闹对她身体不好,便赶紧让人去请夏侯缨和太医。
最后在淮王府闹了半晌,邠国长公主才终于被送了回去。
邠国长公主这种情况,太医和夏侯缨诊治了,都瞧不出什么毛病来,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只能调几副宁神静气的药来吃了。
傅念君觉得她是经年累月的宿疾,她又是个不肯服软的主,发起脾气来没个顾及,自然越来越严重。
因为邠国长公主在淮王府这一闹,宫里皇帝又少不得派内侍来慰问傅念君。
傅念君同内侍说了邠国长公主的病情,说希望官家能够多留意,内侍口口声声应了,但是傅念君也知道,他多半是不会听进去的。
不是她同情邠国长公主,而是多少觉得欠了齐昭若这一份情,他舍身去救周毓白,不论动机为何,结果如何,他毕竟做了这样的事。
齐昭若没有机会像她一样得到张天师的回梦香,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前世”的因果,大概还认为邠国长公主只是他那具身体的母亲,但是其实算起来,他们本就是母子。
她是冲着这一点才想多提醒两句的。
但是显然除了她,没有人把邠国长公主的病当回事,她依然还是隔三差五地就往宫里去,现在还多了一个淮王府,有时哭,有时闹,有时又一言不发。
碰到钱婧华和裴四娘过来看傅念君的时候,钱婧华会与邠国长公主吵上几句,裴四娘会想法子把她劝到齐王府去喝茶。
傅念君不胜其烦,最后索性不让人开门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满京城都在等着最新的消息,而傅念君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
边境小凉山上的雪终于也开始化了,虽然大军已经班师,但是毕竟齐昭若和周毓白还没有找到,当地守将依然派遣了不少兵力进山去搜寻。
可京城离西北又是千山万水,就算有一丁点消息,傅念君这里也要隔上许久才能知道。
最有进展的消息随着齐循的入京脚步而来,他当时并没有随着齐昭若进山,他在雪化后才进了小凉山。
这次他带回来的东西,最主要的是,是齐昭若随身携带的金弓破月,已经断了的破月。
他把这东西送到了邠国长公主府上,当然,或许破月并不能代表什么,但是齐昭若遇险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邠国长公主再次无法自控情绪,甚至将齐循等人赶了出去。
一般来说,死在疆场的士兵,若是找不到踪影,也会在事后清理战场时被收捡遗物送回家乡,到亲人手中。
无疑对邠国长公主来说,齐循就是这个意思。
傅念君比邠国长公主好些,收到的东西或有周毓白亲卫身上遗落的,却都不是他本人所有。
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连宫里的皇帝都有点丧气了,觉得这个儿子大概九死一生,他若真活着,怎么可能半点消息也无,留着家人替他担心。
每每想到这里,皇帝便也要湿一湿眼眶。
傅念君依旧没有流一滴眼泪,甚至宫里已经差了使节过来,旁敲侧击地问她是否该准备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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