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她毕竟妇德有亏,便无法和傅宁的“老爹”葬在一起,宋氏自己的遗愿也是希望离傅家族中的坟冢远一些,她到人生的最后关头大概是想通了,不再想和傅家的男人有任何牵扯。
傅宁一身麻衣,立在坟前,人很瘦,倒是罕见地有了几分磊落姿态。
其实他生得和傅渊也有几分像,傅琅和傅琨模样相似,他们堂兄弟在眉眼之间就也有点相似之处。
傅宁见了傅念君,便躬身行了个礼。
傅念君让仪兰在宋氏坟前摆上了祭拜的东西,才与他道:
“你有什么话想说?”
傅宁的笑有点冷,只道:“王妃,在下三年重孝在身,不适宜留在京城读书了,已经决定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眼界开阔些,想来对自己日后也有帮助。”
他干嘛和自己说这个?
不过他有这样的想法还不错,但是他身上的毒……
傅宁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又行了个礼:
“多谢王妃和夏侯姑娘,在下身上的毛病已去了七七八八,出游已然是无碍了。”
傅念君看傅宁的眼神相当古怪,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他怎么突然这般有礼了?
她真的不太适应,甚至有点怀疑当日那个在傅家堂中面红耳赤、暴怒凶狠,恨不得吃了自己的人不是他。
第559章 周昭
傅宁长揖不起,说着:“昔日对王妃多有得罪,还请您见谅。”
他确实似是转性了。
傅念君摸不透他,索性便不说话了。
傅宁接着直起身,却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东西,似是信件模样,要交给她。
傅念君让芳竹去接了过来。
他说:“这里头,是在下从前搜罗到的关于和乐楼胡老板的一些线索,他名下的一些产业,还有他提及过的一些东西,巨细无遗,只要是在下知道的,都已经记录在内了,想必对淮王殿下和王妃有点用处。”
傅念君说不惊讶是假的,其实她早就不打算从傅宁这里挖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毕竟傅宁这个人,可以说是一直就在给傅家添堵,他对傅家有这样深的恨意,难道指望在须臾片刻间就化解吗?
可他现在……
傅宁道:“我虽不聪明,但是到了如今,很多事也想明白了,从一开始,我不过就是旁人设局用的一颗棋子,从胡老板找我开始,他和他背后那位郎君大概就知道了我的身世,然后才设计了这一系列事情,用我来算计傅家……我确实对傅家没有好感,但是他们的出现,确实是让我走了一条本不该属于我的路。”
他的眼中神采黯淡了下来。
或许没有这些,他一直做着一个普通的学子,才学还可以,过几年就能考个举人,按照傅家对族中的照顾,他可以略微谋个小官职,然后一边继续羡慕傅渊,一边无奈地生活,尽量减少去傅家打秋风的次数,而依着宋氏的脾性,想必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关于自己的身世。
或许他活得依旧会不忿,依旧对生活充满怨气,却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堪。
他想明白了,也知道自己无力去向胡广源争讨什么,既然对傅念君有用,索性把这些消息都告诉她就是了。
他知道他们夫妻一直在找胡广源口中所说的那位“郎君”。
傅念君愣了愣,最后才道:“那就……有劳了。”
傅宁抬眼望了她一眼,还是问了出来:
“还有一桩事,我想请王妃告知,王妃是否对我……很厌恶?”
他始终没有想到过原因,在傅琨和傅渊之前,这个傅二娘子就对自己提防甚深。
她难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受胡广源教唆吗?
当然傅宁也不是说很想争得傅念君的好感,只是往后可能都不会再见了,他只想要个明白。
傅念君侧头,正好看见宋氏坟边有点点白花,随风摇曳着……
她只说:“你信不信有时候人会得到天的预兆?关于前世今生保留的一些记忆……”
傅宁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便道:“那看来我在前世,一定是个王妃十分厌恨的人。”
傅念君叹了口气,心道:其实不是,你我在前世还有些父女缘分。
只是这缘分,她不想再继续了。
傅宁见她不说,也不再追问了,便拱了拱手道:“多谢王妃今日百忙之中抽空,我和我娘……谢过您了。”
他指的是坟前那些祭品。
傅念君对他虽不怎么样,其实对宋氏倒是一向还好。
傅念君点点头,便也转身离开了。
前世和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都有了他们新的人生,陆婉容在内宅相夫教子,与表哥傅澜虽不能说情深爱笃,却也相敬如宾,而傅宁,也有意远离京城,待过几年他再回来,一切都该是新样貌了……
傅念君回到府里,便迫不及待打开了傅宁tí gòng的线索。
纸从傅宁和胡广源第一次见面,对方给的银钱,说的话里的重点开始,一直记录到最后一次两人见面的情形。
一开始胡广源很少提及他那位背后的郎君,傅宁也了解地不多,直到后来周毓白等人查到幕后之人势力的几个接头处,王婆子茶肆、绸缎庄等,胡广源知道不好,就匆匆准备离京,所以将名下一部分产业也转移了,至于转移的方向,傅宁知道的也不清楚,却也意外用一笔不太多的钱从胡广源那里得到了一间小铺子,当然这间小铺子后来又被他转手卖了换成现钱。
之后胡广源音讯全无,傅宁和宋氏用的钱,都是卖那间铺子的所得。
傅念君看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胡广源其实也没有那么忠心,他不愧是生意人,在替幕后之人打理财产的同时,并不忘记借机准备自己的私产,他匆匆离京前,处理的就是自己的私产,其中一样,就是转到了傅宁手里的那间小铺子。
傅宁不善经营,又兼之有读书人的清傲,而决定把这铺子卖掉,但是积年旧账却是要整理出来的,谁知看到几十年前老账的时候,发现这铺子的第一代主人却是不同寻常。
是位皇室中人身边的老管事。
傅宁留心去查了查,并不难查到。
周昭,周云詹的父亲,已故秦王次子,追封了广陵郡王的那位。
当然,现在这些证据已经都被傅宁处理掉了,他当时想的是何必引火烧身。
傅念君浑身都僵住了,立刻就想通了这其中因由。
她和周毓白从前就很怀疑,幕后之人年纪尚轻,是如何在这般年岁就敛得如此财富,培植如此势力?
即便他带着预知之能托生,要开始有能耐用人在外,也得八岁以吧,十年左右的功夫,金钱、人手,竟是一应俱全,这太不合常理。
今天这dá àn就出现在这里了。
这线索藏得极其隐晦,傅念君理了一遍。
应当是周昭在过世前将自己名下的财产人手全部交托给了那幕后之人,幕后之人开始在他的基础壮大自己的势力,但是同时他又怕人查到周昭的产业,便培养了一个得力心腹胡广源,慢慢处理掉周昭的旧产业,换成新的属于他的产业,但是胡广源动了私心,或许是想着那时候主人年幼,便自己掏腰包吃下了几个铺子用来牟利,铺子并没有如幕后之人的想法在市场易手,因为是自己私用,胡广源肯定也没费心清理旧账,所以关于周昭的线索一直保留在铺子里,直到落在了傅宁手里。
第560章 两条线索
傅念君脑中千万思绪闪过。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那位已故的广陵郡王周昭才是第一代的幕后之人,他弄这些到底要为了什么呢?
难道也是为了皇位吗?
而且有一点可以肯定,直接接手他那些产业的人绝对不会是他的儿子周云詹。
周云詹“别籍易财”的罪名,查到的他名下那点产业,说实话并没有多少钱。
何况周昭直接把这样的事托付在自己儿子身上,不是太明显了吗?
那他又何必?
所以幕后之人的范围又可以缩小了
与周昭、周云詹父子关系密切,同是身为皇室子弟,且年纪不大。
几乎有几个人选是想都不用想就蹦进了傅念君的脑海,周云霰、周云禾、周绍雍
而结合之前的种种分析猜测,无疑周绍雍就是那个第一有嫌疑之人。
真的是他吗?
那他为何要害肃王府?
他恨周毓白、周毓琛,搅得皇室天翻地覆的动机呢?
论动机他根本就没有周云霰和周云禾站得住脚。
傅念君暂时压住翻涌的心思,继续把傅宁的信看完。
后头便是胡广源离京之后的事了。
起码就傅宁的信上来看,胡广源本来是打算再也不回来的。
那段时日正好是周云詹被齐昭若那个太岁缠上,还差点被他失手扼死,而其后周毓白和傅念君也意识到心心念念要抓的幕后之人可能并不是周云詹。
胡广源奉命离京,周毓白就立刻找到了董长宁相助,两人就像猫捉耗子一般,从北到南,期间董长宁还摸索清了不少幕后之人藏着的产业。
当时周毓白的策略,并没有想着一定要在那时间抓出幕后之人,因为他知道,幕后之人一定会选择韬光养晦躲起来,所以不如守株待兔,等他重新露面就是。
一直到了最近。
傅宁提到胡广源在京城与他相见的时候姿态颇有些局促,并不复当年在和乐楼见他时自信潇洒的员外模样,而且身边跟着几个陌生的江湖汉子,看起来不好相与。
傅念君也记起了这一茬,当日她带着周绍懿在街边茶楼偶遇傅宁,便是他去见胡广源之时,事后她让何丹去探路,何丹只说他身边那几人都是高手,不得靠近,由此回府再做打算。
傅宁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胡广源下毒的,但是他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胡广源透露给他自己的身世之谜,就已经是个前兆了。
只是傅宁当时因为胸中一口郁气,恨不得立时去傅家门上大闹三天,也顾不得胡广源在其背后的筹谋了。
有很多事情,本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等到自己走出迷局,再回头想想,许多原本被忽略的细节就都能够想明白。
最后傅宁提到,胡广源大概依然藏匿在东京城中,只是自己也好久没有见过了,胡广源自从这次回京,似乎就结识了很多江湖势力,在偌大一个东京城中想要藏匿起来并非难事。
傅念君将厚厚一沓信纸放下。
傅宁最后这几句话没有说错,董长宁到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中间也只回过一次江淮,他留在京城,就是想替周毓白把这个交手好几次的胡广源给彻底抓出来。
当然董长宁和周毓白也考量着要留着胡广源引出幕后之人,但是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胡广源确实挺狡猾,这么些时日,他们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傅念君猜测,胡广源东躲西藏和董长宁斗智斗勇,有可能也只是一部分wěi zhuāng,他筹措大笔银钱,结交了江湖势力,确保自己的安全。
这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回京是幕后之人的主意,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依着他离京前将私产快速脱手的做法,他应该是不打算回来了才对,那么他带着护卫保镖重新回到东京城,冒着被周毓白的人抓住的风险,为了什么呢?
或许先前一直都是她先入为主了,胡广源是个狡猾的商人,从自置私产这件事上也能看出他的机变和贪心来,所以说明他对幕后之人并没有那么忠心。
傅念君甩甩头,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个迷局,但是好在傅宁的信给了她两个重大的极有用的线索。
第一,关于已故广陵郡王的事情,查。
第二,胡广源这个人,一定要抓出来,立刻。
她突然有了很多信心,那个一直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的幕后之人,那个心心念念想杀了她的幕后之人,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前尘往事,心里解不开的谜团,她都会得到一个她想要的dá àn。
傅念局将这事告诉了周毓白,周毓白立刻便让人去请董长宁过府。
傅念君知道江湖人的脾气,她一次都没有见过董长宁,不是因为她不想见,而是董长宁天生就对王府高门有些排斥。
他年轻时是走江湖的,身上还背过人命债,如果不是舒文谦,他也就是个流落江湖的草寇的命,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他依然对豪门权爵有些嗤之以鼻。
周毓白倒是还好,只是她的情面,却没有那么大。
傅念君便提议,不如她出府一趟,找个僻静所在,见一见董长宁。
周毓白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提醒她“董先生脾气不大好”。
周毓白安排了地方,是在东水门西边的桂花巷里,独门独户的小院落,里头的女主人,是陈灵舒陈小娘子。
傅念君便知,这处是董长宁的私宅了。
董长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一脸麻胡,身板结识,一看便是练家子,听陈灵舒说他当日救她,有一个契丹人就是被他亲自一刀给砍死的,后来被同伴抬着尸身跑了。
大概今天因为要见傅念君,所以穿了身料子上乘却不合身的直裰,显得有点束手束脚,活像悍匪硬要装文人。
但是傅念君对他不敢有任何小觑。
董长宁原本是不耐烦见个女人的,但是碍于她是周毓白的妻子,也就留了几分薄面,虽然板着脸依旧有几分吓人。
第561章 快意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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