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当李赫咬紧牙，屏着气，以一种决死的心情转过身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想多了。他身后是站了一个人，确实是一个人，不是别的……是老张头，档案科一楼走廊入口处常年住着的门卫老张头。李赫虽然和老张头基本没打什么交道，不过他在档案科也呆了很多年了，老张头这张脸看得也是十分的熟悉了。
  老张头究竟有多少岁了，这个谁都说不清楚，反正有法医楼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当门卫了，他不但是档案科这边的门卫，还是整栋法医楼的门卫，只不过住在档案科这边的走道里而已。有人说法医楼没有建好以前，他就在以前的省法医中心当门卫，现在省厅法医系统的老大都没有他在这个系统内呆的时间长。
  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少岁，是因为他的面部年龄特征不够明显，说他七八十岁了吧，看着没那么老，可说他只有五六十岁吧，感觉又没那么年轻，那张脸是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两腮的皮肉都有些下垂，没有胡子，也不知道是他经常刮胡子，还是本来胡子就很少。
  仔细看他的脸上有很多老年斑，但牙口还算好，如果不是假牙的话，那还真是很齐整的，还有就是眼窝深陷，但是那双眼睛一点都没有所谓老眼昏花的感觉。他看人的时候，那眼光依旧是那么让人不可直视。
  但是最夸张的是他的白发，有点长，像老太太那种齐耳的头发，但是前半边头皮却是光的，这种发型，得在老电影里，那种民国初年刚剪了辫子的时候才有。这样他的年龄就显得更可疑，他总不能是赶时髦弄了这么一个发型吧？那难道他还真是从民国那一阵活到现在的？
  老张头面无表情，面无表情有时候就是一种最特殊的表情。
  “大爷你可吓死我了。”李赫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内心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古怪的老头，不过必要的礼貌还是该有的，这老张头的年龄再怎么也比他老爸大，叫声大爷不吃亏。其实他还是很疑惑，因为他很清楚的记得自己是锁了门的，就算老张头有每一间屋子的钥匙，开门总要有声音。
  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太专注了，也许吧，总之这样解释要合理一些。
  “你在找什么？”老张头淡淡的问了一句。他一开口说话，声音倒是挺平和，虽然谈不上和蔼，但至少不像他看人的眼光那样让人汗毛倒竖……重点是他喜欢看人的旁边那块空地，现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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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的就是李赫。
  李赫耸了耸肩，说：“查一些资料，你也知道，我是档案科里加班最多的人，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的工作什么时候才算是完。对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楼梯间那道门开着的，是你从那去解剖室忘了关门了吧？”
  老张头说：“你如果想找捷径，不妨从那进去看看。”
  李赫呵呵一笑，说：“那可不用，第一，我打心底不愿去解剖室那边，第二，就算要去，我也可以沿着法医楼外面绕一圈，年轻人多走走路有好处。那道门通向哪的？”
  老张头依然面无表情的说：“想知道，自己去看。”
  李赫摆摆手说：“那就不用了。对了，有事吗？要不要我给您老冲杯咖啡？”一边说着，又一边从身上摸出一包烟来，给老张头递了一支过去。
  还好，老张头牙齿虽然齐整，但老早就薰得黑黄，一看就是个老烟鬼，所以他接过李赫的烟的时候，李赫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一个人只要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就总还是有一种生命的气息。
  老张头很自然的夹着烟，李赫也很自然的给他点上了烟，深深的吸了一口之后，老张头才说：“我没事，不过我看你有事。”
  这话怎么听着都像是语带双关，李赫可不想跟一个老得年龄都似乎有些模糊了的老头子打什么机锋，所以直接问：“张大爷您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脑子不好使，要靠猜的话什么都猜不到。”
  老张头看着他说：“走的时候锁好门，别丢东西。”
  李赫笑笑，说：“我会的。”
  老张头看起来虽然有点古怪，但并不像什么世外高人的样子，尤其是抽烟的时候那种老烟枪的动作，很接地气。所以老张头说话没什么让他想太多的地方，这让李赫松了一口气。
  所以看着老张头转身拉门走出去，他拉门的时候那道门就没什么声音，李赫有点想不起是不是一直都这样，不过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老张头出现在他身后他都不知道，这就够了。也是放松了，李赫就说：“放心吧张大爷，我不会丢东西的。”
  老张头停下步子，转头说：“也别丢了自己。”
  李赫一愣。
  老张头慢慢的走出去，边走边说：“丢了也不打紧，人这一辈子，谁又说得清哪儿是来，哪儿是回？以为是在，其实是不在，以为是不在，其实是在，谁说得清呢？”
  尼玛这是在提示我吗？
  李赫瞬间懵逼了，之前还觉得老张头接地气，突然间连在与不在的哲学命题都抛出来了。再把存在和时间拿出来搅一搅，老张头也该变成海德格尔了。
  问题是有了，答案呢？
  李赫没有追问，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问什么。问我从哪来，该回哪去吗？
  我去，那要疯的。
  可他遇到的事，本身已经够疯狂了吧？
  最终李赫还是没有再追问老张头什么，在背脊发凉的法医楼呆太久不是个办法，而且在这里呆久了李赫也发现自己饿了，于是他决定先去吃东西。
  还会感觉到饥饿，说明这不是做梦啊。
  李赫锁好门，走下来资料室，经过一楼楼梯间的时候，李赫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道感觉十分寒碜的门。这会却是关上的，那看来真就是老张头在那里进出，只不过平时大家都不知道罢了。
  走出法医楼的时候，大概是凌晨四点吧，离天亮还早。这个时候要找吃的，据李赫所知，也只有吉祥街了。那是个真正的不夜城，不到天亮透了，是不会收摊的。李赫就开着他那辆尾箱被撞得很严重的破车去了吉祥街，一口气吃了两盘大份的韭菜水饺，又跑到离吉祥街一街之隔的一个洗浴城里洗了个澡，然后回家睡觉。
  至于是不是该去上班，李赫决定不去管它。毕竟和他经历的事情比起来，因为不上班被扣工资被领导教训这种事太微不足道了。
  回家开门的时候李赫又疑惑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是反锁了的，可现在钥匙只转了一圈，说明有人开过他的门。他有强迫症，门锁不反锁是肯定不会走的，所以肯定是有人开过门了，这让李赫很是迟疑，他不知道自己推门进去又会遇到什么。
  但是，凌晨三点的法医楼都呆下来了，又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所以李赫深呼吸，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推开了门，而就在门口，他看到了一双女人的鞋。

第261章、拐弯的人生
  说实话，李赫想不出会是谁出现在他现在的家里。
  尤其是女人。
  尽管李赫一直记得自己结过婚离过婚，但是不管是重生之后，还是现在这个状况，他都始终想不起他的前妻究竟是谁，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那不过就是他脑海里的一个怨念，好像有了离婚这样的经历，自己的人生也就惨到了极致。
  不过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前妻，那么他的前妻有他现在家里的钥匙，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李赫觉得更大的可能是他老妈，不管有没有才重生，他老妈倒是一直都在的，只是重生之前他和老妈的往来也不多，即使同在一个城市，也过得有点像陌生人。
  所以李赫觉得如果可以选择，他还是更愿意回到重生后的自己，不管有没有钱，至少和亲人的关系都很好。
  当然，回不去了，现在也还有机会弥补。
  进了屋，在客厅里居然没有看见人。
  李赫也是愣了一下，他这房子就是一室一厅，要不是这么小二手的他也买不起。也就是说脱了鞋的人直接就往他卧室去了，老妈，尤其是重生前以他和老妈的关系，老妈铁定是不会这么干的。那难道真的有前妻啊？不过如果真是前妻，离都离了，这回来直接进他卧室这是什么节奏？
  也还好他出门前整个家都收拾了一遍，不然来的是谁也呆不下。
  李赫这时候心里很平静，不管来的是谁，其实他心里都很平静。他现在不叫心大，换了谁经历过这么多事再看看眼前这都不是事儿了。既然不确定是谁在他屋里，李赫也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走进去坐在沙发上，开了沙发前的电暖炉，什么事也没想，想不过来了。
  李赫就这么坐了一会，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然后就有些困了。从发现自己又回到重生以前到现在也是折腾了一天一夜，就算心里装着再多的事，可凡是人都会累会困，困了也就渐渐睡着了，这一觉睡过去倒很是香甜，什么梦都没有。
  再醒来天色竟然又暗了，李赫叫了声谢特，猛的一翻身，才发现身上盖着一床被子，出门前才换了被套，被子上有一股干净的洗衣粉味。这要是一觉睡到人都走了，李赫觉得这也够离谱的，好歹得知道究竟是谁来过啊。
  不过还好，厨房里有动静。
  李赫站起身来，转身就走进那间小小的厨房。等看清厨房里正不紧不慢的切着菜，分明就是怕吵醒他的那个人之后，李赫是真的愣了。
  这才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哥，你醒了。”厨房里正在做饭的人听到李赫的脚步声，扭头看了他一眼，样子略有些陌生，但本来有些疑惑的李赫听到这声“哥”，还是很清楚的意识到，这是他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李纯。现在的李纯身材高挑，就像他们家所有的女孩一样，而李纯从来也都是家里所有女孩中最漂亮的一个，扎着并不很长的头发，除了脸色有些疲倦之外，依稀还是记忆里那个纯美的小公主。
  但是，见到李纯，却真的是李赫压根没有想过的。
  有的记忆可能会错乱，包括他到底有没有结过婚这件事，但有的记忆是铭刻于心，绝对不会记错的。
  在他的记忆里，李纯这个时候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死于27岁的灿烂年华中，在理想破灭，爱情失意，也许更多的是对人生的极度失望之后，李纯在27岁生日的那一天，用一把薄薄的裁纸刀割断了自己的手腕，最后直到她的血流尽了，也没有人出现在她自己的屋子里。也许，选择割腕，最后还是希望有人会去救她的，可最后还是没有。
  李赫清楚的记得在妹妹的葬礼上，老爸李杰原本花白的头发一夜全白，而后妈米娅的眼神一片空洞，那又是何等的悲痛和绝望？而他自己，却是最悔恨的那个人，因为李杰和米娅都是住在老家信仰市的，而李纯和他同住在省城。如果说她在临死前唯一指望得上的人就是自己的哥哥，那么最让她绝望的，也就是这个哥哥压根就没有出现吧？
  李赫甚至还记得李纯在自己生日的前一天还给他打过电话，说，哥，明天是我生日哦。但那时的李赫，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一如既往的漠不关心，直到后来。
  这个记忆直到现在还让李赫内心充满悔恨和痛惜，所以他不可能记错。
  但现在，李纯分分明明的出现在了他面前，看起来还是漂亮着的，年轻着的，但2017年的李纯，也到了而立之年，原本在三年前去世的她还活生生的站在李赫的面前。坦率的说，比起重生后见到11岁穿着公主裙的李纯，这时候见到30岁系着围裙在给他做饭的李纯，李赫的内心更加的波涛汹涌。
  “你今天不上班吗？”李纯却完全没有发现哥哥的眼睛正在变红，潮湿，李赫收拾屋子的时候厨房还没有清理干净，但这时经过李纯的手，他的厨房也干净整洁得像是有个勤劳的女主人似的，而李纯搁在洗碗池里的食材还贴着最近的一家超市的标签，她一边转过头继续切肉，一边说：“其实如果做得实在不开心，也许辞职做点别的也好。”
  李纯，妹妹，她还好好的活着。
  那么，那场重生绝对不是一场梦。也因为重生后一家人的关系都融洽了，李纯没有像以前的记忆里那样变得孤僻抑郁，她才会好好的活到现在。重生是真的，所以刘麦莉的歌流传了下来，季寥的档案没有被留在法医楼里，李纯也好好的。可重生是真的，自己又怎么会还是和前世一样的处境？自己大学读的中文，为什么到头来还是法医楼的档案管理员？
  李赫没有把疑问都丢给李纯，只是趁着她背对着他，赶紧的擦了一下鼻子，然后说：“不是不上，有的资料在家里做就好了。还有多久开饭？我吃了好多天泡面了，这下可好，得救了。”
  “你也好意思说。”李纯笑了起来，回头看了李赫一眼，又继续摆弄她的菜，说：“敢情我要是不来看你，你就继续这么折腾自己啊？不是我做妹妹的说你，有的事情你就算逃避一辈子也是逃避不了的，你以为一辈子不结婚，她就会回来吗？哥，别这么傻好不好？”说到这里的时候，李纯的声音明显的充满了心痛，回头再看李赫的时候，眼睛里也满是哀伤。
  李赫脱口就问：“她？她是谁？”
  原来自己真的没结过婚，重生以后脑子里记着自己结过婚，真的是一场怨念。但是，虽然没结婚，但听李纯的话，自己显然是有过一个恋人的，而且可能还是比较琼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