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生指着不远处的麦田,还有那守在麦田不远处的保长说道:“看清楚了没有,这便是你们以朝廷装束过去得到的信息。
这信息是非常不完整的,甚至说是虚假的。这片水田起码有一百多亩的样子,一般的贫苦人家根本就不可能拥有这种肥田。
你们看那田边的牛脚印没有,大小不一,一看就不是一头牛能造成的脚印。
诸位都清楚,农家的贫富情况,一般的农家有伤一头牛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牛。所以刚才你们看的,应该是地主家的农田,而且是地主家最上好的水田,就是用来应付你们这些官员调查的。”
见到众人一副恍然的模样,吩咐那些年轻的官员换一身衣裳,对严嵩说道:“咱们既然拿了朝廷的俸禄,就该为朝廷分忧,为黎民百姓解难。若是像是严嵩大人一样,些许委屈都受不了,这个官员其实做不做又有什么区别?咱们做官的,就不该只知道坐在椅子上作威作福,咱们得经常往下走一走,看看老百姓真正的面貌。”
“严大人毕竟年轻,有点不懂事,犯些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王守仁淡淡的说道。
“是啊,严大人确实有点不懂事,”
“是啊。”
“毕竟是翰林院的高才!”
看着一众人鄙视自己的眼神,严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事,严大人,不要羞涩,我们不会鄙视你的,顶多看不起你。”陈生笑呵呵的说道。
严嵩愤怒的哼了一声,用喷火似的目光恶狠狠的盯着陈生。
陈生吩咐车夫说道:“你们回去吧,晚上回来接我们。”
然后将众人身上的银子一一抢劫了出来,扔给车夫说道:“这些是订金。围着各个村子转几圈,让他们也知道我顺天府的车架来过。”
王守仁道:“侯爷把银子都给了车夫,咱们吃什么?”
陈生笑道:“百姓吃什么,咱们吃什么?”
一行五人,换做过路的行人,保长匆匆的过来看了一眼,检查了路引和关凭,见没有问题,就连搭理都不搭理了。
陈生和五个官员,找了一户普通人家,敲了敲门。
“谁呀。”
推门的是佝偻着腰的农夫,一脸愁容。
“这位大叔,我们是赶路的,路过贵宝地,想求口饭吃。”
那农夫见到一行人挺可怜的,也不像是坏人便将他们引了进来。
“夫人,把家里能吃的东西,弄一些,给诸位客人吃。”
妇人领着几个消瘦的孩子,有些畏怯的看着那农夫说道:“当家的,前些日子保长不是说了,不让往家里领外人,你怎么将他们领进来了,这不是找事儿吗?”
那农夫摆摆手说道:“嗨,你看他们穿的这破破烂烂的,哪里像是朝廷的官员,都是苦命的百姓,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妇人恼火的说道:“就你好心,谁有困难就帮谁,我看等到粮荒的时候,谁帮咱们!”
陈生瞅了严嵩一眼,上前问道:“这位大嫂,您说的这事什么话,外面的庄稼那么茂盛,到时候怎么会饿到你们。人家保长都说了,虽然今年天气不好,但是也是个丰收年。”
那汉子听到之后,破口大骂道:“什么丰收年!净他娘的放屁。”|
“那用河水浇灌的水田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就算是长得再好有什么用?这位小兄弟,也不怕让你笑话,今年自打开春以来,滴水未将,民间传闻是皇帝陛下发动战争,死伤了太多的将士,所以老天爷示警。保长跟我们说了,朝廷会派人来讯问,若是有人说不丰收,就是反抗朝廷,是要砍头的。”
那夫人拉着农夫的手说道:“当家的,你当着外人说这些干什么?他们要是出卖了我们,我们还怎么过日子。”
那农夫叹气说道:“还有什么怕的!若是这样一直旱下去,咱们也得饿死啊。”
一行人草草的吃了些东西,陈生给留下些许铜钱,又偷偷摸摸挨家挨户问了几家,结果答案一样。
...
第四五零五章 认错
走访了很多村子,一众官员的脚都磨破了。
倒不是大家实在缺乏锻炼,而是府尹大人沿着官路,走了太多的农田,甚至还让大家伙用锄头弄了不少土,分门别类的记载。
有些路实在是崎岖,还要使用农具,脚磨破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什么红土、黄土、盐碱土等等全都用纸记录下来。
关键是用无比珍贵的纸张包裹着。
读书人都敬字惜纸,到了陈生这里,却直接用来收藏土。
最让严嵩受不了的是,陈生竟然将土用舌头舔了舔,然后记录下来一些让自己看不懂的数据。
什么湿度。空气度。植物的枯萎程度。
然后新来的治中王守仁就接过了这个活,每一口土,他都会享受的去添上一小口。
那表情,实在难以和读书人斯文联系在一起。
时间很快,整整一天过去了。
情况很糟糕,糟糕到所有人都无比的惊心。原来现实情况是这样的,和他们往日得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弘治十八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旱灾。
而户部的官员竟然很无耻的隐瞒了灾情,治理旱灾的银子,竟然一分都没有下发下来。
沉默默默的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王守仁开始神游,然后严嵩的表情不淡定了。
他辛辛苦苦科举,为了做官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为天下百姓做实事也是他心中的抱负。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毫不犹豫拒绝了府尹了解民情的机会。
严嵩坐在陈生不远处,呆呆的看着努力记录的陈生,半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生每记录一些东西,便会和不远处的一个年轻的官吏说上一句话。
白纳村的灾情最为严重,土质没有任何水分,干涸程度最高,植物干枯程度高,为重灾区。
强牛村的灾情稍微轻松,土质水分较高,植物长势可以,为轻灾区。
王守仁笑呵呵的看着陈生道:“府尹大人,才是真正为天下苍生着想的人啊。”
陈生笑道:“王大人不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吗?咱俩彼此彼此!”
王守仁笑道,“咱俩怎么能一样?你做的只是让老百姓填饱肚子,穿暖衣服,而我则是强健精神,论伟大,你比不了我的。”
众人纷纷一脸奇怪的看着王守仁,您对着竹子发呆就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吗?
你也太不要脸了。
众人心里甚至已经想好了陈生的台词。
府尹大人会掐着腰,一脸鄙视的说道:“王守仁,你竟然敢藐视本官,本官要将你送回家,告诉你父亲,你又开始对着竹子发呆,让你爹打你板子。”
就连严嵩都隐隐约约有些期待,挨揍的终于不只是自己。
该死的王守仁,你竟然敢出卖我,活该挨打。
陈生的大板子,打人的时候可是很疼的。
结果,陈生只是笑了笑。
严嵩瞬间又不淡定了,这是为什么?怎么可以只笑了笑。
陈生道:“王兄说的是,强健一个人的精神,比强健一个人的体魄伟大的多。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仓禀知礼节。我这是给您未来伟大的思想的传播做铺垫。”
王守仁点点头道:“府尹大人高义。”
这就完了?
说好的打板子呢?
说好的府尹大人和治中大人两个人撕逼的?
就这样,和和美美的,互相吹捧两句,都伟大就完了?
凭什么?
陈生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一脸失望的严嵩说道:“严照磨,今日之行可有收获?本官让你换上这些肮脏的服饰,可对你了解民间的事情有帮助?”
严嵩倔强的脸有些苍白,紧紧的抿着嘴唇不想说话。
陈生静静的看着严嵩,见他到现在也不愿意低头,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生大声说道:“来人。”
一名杂役掀开了车帘,恭敬的问道:“侯爷,您吩咐。”
“去我府上拿一百两银子,弄几身新衣服,然后取我印玺,我要写封推荐信,让陛下重新将严大人选回翰林院,咱们这种苦哈哈,养不起翰林院的学士。”
众多官员听闻之后,都是一脸羡慕的看着严嵩。
顶撞上官,竟然还能有这种重新出头的机会。在坐的这些人,做梦都想去翰林院这种可以登堂拜相的地方。
严嵩这个傻子,命真好。
侯爷也真的太伟大了,严嵩如此顶撞与他,每日骂他是奸贼,侯爷依然能够不计前嫌,给他重新出头的机会。
只是让众人再次没有想到的是,严嵩却忽然抬了抬手,颤声说道:“且慢!”
陈生身边的官员顿时不满意了,大声呵斥道:“严嵩,别不知好歹,侯爷给你机会,让你重新回翰林院,乃是天大的恩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严嵩,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我等就跟你拼了。”
陈生摆摆手道:“严大人顺天府工作的这些日子,受了不少苦,若是银钱不够,你可以随意开口,我知道你家里日子清贫,你又宠爱你的妻子,你说要多少钱,我给。”
严嵩垂着头,嘴唇微微颤抖了许久。
酝酿了许久,呜咽着说道:“府尹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这些日子一直对您有成见。不努力工作,顶撞您,希望您能原谅我。”
陈生笑道:“想通了?不咒骂我了?不骂我是****了?”
严嵩愈发的羞色,深深的低下头:“下官刚刚科举成名,难免有些书生意气,今日跟大人在民间走访,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么无知,还请大人见谅。”
见到严嵩一副诚恳的模样,陈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刚才陈生已经打定了主意,若是严嵩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自己便将他送回翰林院,然后找个机会除了他。
毕竟在历史上是个大奸臣,若是自己不能控制他,那么便毁掉他。
哪怕他是个好人,自己也会毫不留情。
严嵩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幡然悔悟,救了自己一条命。
严嵩认错了,陈生也松了口气。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杀人,而且严嵩还是很有才华的,办事能力也不错,若是给自己做事,也是不错的助力。
...
第四百零六章 登门造访
陈生素来感觉自己行事还是颇为低调的。
别人不来招惹自己,自己也轻易不会招惹别人。
但是这一次,对方真的是惹到陈生了,朝廷播下了不少银子,用来修水井,用来缓解旱情。结果一眨眼的功夫,银子不见了,竟然一个铜子都没有到达民间。
这让陈生如何不愤怒。
所以陈生差人打听了一番,得知今日大学士谢迁休沐在家,便骑着马带着礼物上门。
大学士谢迁,是个仪表堂堂的老帅哥,相貌俊伟。
听闻渤海侯造访,亲自迎了出来。
“渤海侯亲自上门到访,老夫未能十里相迎,实在是惭愧啊。”
在长辈面前,陈生向来是很乖的。
被谢迁调侃了,也不恼火,笑着说道:“木斋先生您说笑了,晚辈何德何能让您十里相迎,只是希望您老人家别怪罪我,上任顺天府尹那么久才登门造访就不错了。”
“其实,您是否登门造访,老夫并不上心的。”
谢迁摇摇头,毫不在乎的说道。
“啊?那您在乎什么?”陈生一脸茫然的看着谢迁。
“钱呢?”
“什么钱?”
“润笔费!”
谢迁一脸恼火,现在的晚辈怎么那么不懂事,上门登门造访,也不知道送钱来。
要知道,自己这身份搁在唐宋,那也是次相,摆放次相一分钱不带,岂不是很过分。
“哦哦,那么回事儿啊,西崖先生前些日子写信,嘱咐我一定要将你们三人的润笔费捐给养济院,我就给捐出去了。现在想想,真的可惜,你三老的书,轻松的卖出了几万策,尤其是东瀛人和高丽人,佩服的不行,分别买走了五万册和三万册,说要带回国家,去学习咱们大明治理国家的道理。可惜了上千两银子的润笔费啊,就这样没有了,以后还有加印什么的,真的太可惜喽。”
陈生咧着嘴,一副颇为惋惜的模样。
然后谢迁就暴揍了,提着陈生的领着,一点都不像是长者,更像是个暴走的疯子,指着自己寒酸的老宅,道:“小子,你可知道一千两对老夫意味着什么?一千两老夫可以好好的改善一下生活了!你却一把给老夫捐了出去,老夫今日便要灭了你。”
陈生正色道:“木斋先生,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乃是文坛领袖,怎么能如此看重黄白之物?真的让晚辈寒心。您可知道,您与刘公和李公可一直是下官心目中的偶像,经此一言,下官再也不崇拜您了,因为您是一个财迷。”
谢迁哼哼道:“哼,好生无耻的小子。一千两的润笔费都不给我,还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个字?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听到情报二字,陈生瞬间变了颜色。
一脸谄媚的看着谢迁,恭敬的说道:“木斋先生,误会,误会啊。您将你的润笔费无偿的捐献给了养济院,晚辈非常佩服,今日赶到贵府目的很单纯,就是希望出两千两买您一副字,您看可以吗?”
谢迁疑惑的看着陈生问道:“就只要一副字?”
陈生点头,很认真的说道:“对啊!就要一副字!”
“说吧,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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