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大步而上,目光却没有在胡琴上停留半响,直视胡商反问道“买琴又何须识琴?”
胡商讶然道“既不相识,郎君买来此琴作甚?你可知此琴名贵?”
玉冠青年右手一搭剑柄,眉宇间隐隐飘过了几分惆怅,大笑出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不知世间有几多磐磐大才不被人所识,躬身于田泽,劳碌于奔波,老死于乡野,人且如此,何况区区胡琴?不识又能如何?”
陆瑾细细品味了这番话,这才发觉玉冠青年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悲愤伤痛,郁郁之情更是隐然可见,此番前来买琴,必定是一时冲动而已。
胡商听到此话,自然是一头雾水,然而好歹有人问价,微笑解释道“此琴名为悲风,乃是西域罗布泊旁边的一颗千年胡杨树所制,相传胡杨树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用来作为胡琴,名贵非常。”
玉冠青年有些漠然地点点头,注意力显然不在胡琴本身,而是为了宣泄心中之情,从蹀躞带上解下了一个锦囊,丢到胡商身边淡淡言道“这是百两黄金,阁下收好了。”
胡商捧起锦囊细细一看,长吁一口气笑言道“的确是百两黄金,郎君可以将这把琴拿走了。”
眼见这玉冠青年果真用百金买一把胡琴,周边围观的人们全都是啧啧称奇,一时之间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玉冠青年恍若未闻,俯身径直拿起那把胡琴,也没有拉试演奏一曲试试音色,就这样浑不在意地拎在手上,挤开人群淡漠而去。
玉冠青年一走,周边人们更是议论纷纷
“噢呀,百金买琴,真是傻子也!”
“呵,你懂甚,在那些琴痴心中,此等胡琴乃是无价之宝,区区百金又算得了什么!”
“还琴痴哩!明明就是大傻瓜一个,而且瞧其模样也不是爱琴之人。”
“不爱琴又怎么了?人家这是出手豪阔彰显富贵,或许在他的眼里,百金之数不过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而已。”
嗡嗡哄哄的议论声经久不息,对玉冠青年购琴行径也是褒贬不一。
陆瑾一阵默然后,摇头自语道“此人,当真是一个狂士也!”
话音刚落,旁边站着的人随意接口道“是啊,不过落榜而已,只要能够锲而不舍今年继续考取,说不定就能高中有望,这般作践财物也不知为哪般!”
陆瑾只觉这嗓音说不出的熟悉,转头一看,却见苏味道正站在一旁捋须而叹,忍不住惊喜交加地言道“咦?馆主,怎么是你?”
苏味道笑微微地言道“时才我路经此地,见七郎一个人站在这里观琴,就忍不住前来招呼,不意正巧遇到那蓝衣郎君前来买琴。”
陆瑾笑着点点头,继而又皱眉问道“对了,馆主刚才说什么落榜,不知是什么意思?”
苏味道轻轻一叹,解释出声道“今日为今科进士榜放榜之日,榜书就贴在东市坊墙上面,刚才那位郎君站在榜书前愣怔了良久,面露悲愤之色想必为落榜士子,一时之间受不了落榜的打击,看似有些失心疯了,才作出了百金买琴的夸张之举。”
第180章 推荐之信
陆瑾恍然点点头,轻叹出声道“原来竟是考取进士的落榜士子,当年我的阿爷也是未能考取进士,就”
一语未了,陆瑾霍然醒悟,急忙顿住了话头。
苏味道正听得认真当儿,好奇追问道“怎么,七郎的父亲也曾考取过进士么?后面如何了?”
陆瑾苦笑了一下,略一思忖,如实开口道“听闻也是落榜后备受打击,躲在所租房内整日饮酒解闷,后来也未返回家乡,就这么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苏味道面露同情之色,叹息道“原来七郎竟有如此身世,连父亲也唉!进士之名,的确让读书士子为之着迷啊!想当初某考取进士之时,也是患得患失弄得整日茶饭不思,若非顺利考上,说不定也会失心疯发作。”
陆瑾听得一笑,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今年考不上,明年继续考便是,有这么夸张么?”
苏味道点头叹息道“十年寒窗,一朝亮剑却是惨败,能够承受落榜打击者能有几人?除了那些心强意坚之辈,不少落榜士子都选择买醉于平康坊温柔乡,整日喝得烂醉如泥醉生梦死,甚至更有甚者因为欠缺钱物而被那些青楼楚馆的护院武夫暴打街头,这样之事每年放榜后都会发生几桩,我也算听多了。”
陆瑾感叹出声,笑言道“如此说来,还是馆主你学问高深,我曾听别人说,你当初只考了一次,就顺利考得了进士,实在尤为难得。”
“你小子懂甚。”苏味道苦笑摇头,接着一声感叹道,“考取进士不仅仅要讲究真才实学,时运也非常的重要,倘若能够遇到一个公正无私的知贡举,自然会尽最大努力量才取士,若是遇到一个攀附权贵的知贡举,那些寒门士子就要倒霉了。”
陆瑾心知苏味道乃是进士科举的过来人,深知其中内情,问道“不知此怎讲?“
苏味道伸手示意陆瑾边走边聊,缓步长街侃侃言道“选择士子及第权力,都在知贡举手上,如果士子之名为知贡举所知,得其赏识就极易登第,如果为知贡举所厌,想要及第那就比登天还要困难。”
说到这里,苏味道顿了顿,接着言道“而且更有一些知贡举攀附权势左右逢源,对那些名门子弟多加照料,以至于七宗五姓等门阀世家长期霸占进士名额,若非后来时任吏部侍郎裴行俭改革科举弊端,这样的情况说不定还会更加严重。”
听到裴行俭之名,陆瑾微微愣怔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包袱中似乎还有裴道子所赠的荐书,说什么当朝礼部尚书裴行俭乃是他的亲戚,让自己有困难前去找裴行俭寻求帮助,不过陆瑾从没有想过要靠当朝权贵考取进士,所以一直浑不在意,几乎都快将此事忘了。
说起岳父,苏味道又是佩服又是感叹,接着言道“当初裴公与李敬玄、马载主持科举考官,改革官吏升迁,所面临的压力非常的巨大,朝廷有之,权贵有之,门阀更有之,七宗五姓更将裴公此举视为挑衅,暗地里多加阻挠,若非天后对裴公他们的支持,岂能撼动选官的那棵大树?”
陆瑾听得心驰神往,笑言道“前日与圣人对弈,圣人无意言及今年科举知贡举将由裴尚书担任,如此说来,前来应举的士子岂不是有福了?”
“是啊,裴公刚正无私人尽皆知,对于有才能的士子来讲,今年科举的确会轻松不少。”苏味道微笑颔首,有种与荣俱荣的感觉。
告别苏味道后,已是夕阳西下了,陆瑾踏着暮鼓声进入永宁坊坊门,心里面却是思忖不止。
他曾听老师孔志亮言及,寻常寒门士子若要得中科第,须有先贤名达的推荐和知贡举的赏识,若无此二者,要登第就比登天还难,因此,士人们来到长安后,都是奔走权贵公卿之门,求取赏识累计声望,从而能被知贡举所知所识。
如今,他的身上有着一封裴道子亲笔写给裴行俭的推荐书,陆瑾相信凭借此书,裴行俭一定会对他记上心头。
不过,陆瑾天生不喜欢前去权贵之前阿谀奉承,也不屑与知贡举结成那样的师生关系,在他心中,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只有对他有照料养育之恩的孔志亮,才是他真正的老师,倘若为了考取进士又拜在他人门下,岂不是鼠首两端毫无原则可言?
况且裴行俭个性刚正量才取士,陆瑾相信凭借自己现在的学问,考取进士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
心念及此,陆瑾不由放松了下来,更将裴道子那封荐书抛在了九霄云外,将许多士子视如珍宝的与知贡举打好关系的机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回到钱家,不仅是钱夫人和钱秀珍母女皆在,就连平日不多见的钱多也在家中。
眼见陆瑾日落西山方才归来,钱多立即不满嚷嚷道“好你个陆七郎,我们全都在等着你吃晚饭,为何竟这般晚归?”
陆瑾还未开口,钱夫人已是笑眯眯地摇手道“大郎啊,人家七郎可是朝廷命官,公事繁忙晚归有什么好奇怪的,来来来,七郎快坐下吃饭。”
陆瑾落座在末位那张长案后,拱手笑道“多谢夫人,今日同僚做东,已是吃过了。”
“哦,同僚做东?金家二郎可有前去?”钱夫人立即好奇一问。
陆瑾略一踌躇,如实言道“今日做东者正是金效白。”
闻言,钱多愤愤不平地开口道“阿娘,那金效白真不是个东西,竟在婚前就纳了一房妾侍,如此一来,置小妹于何地?也只有你们能够看得下去。”
钱秀珍已听陆瑾言及金效白与何四娘之事,心里面虽有些吃味,但还是颇能理解,轻叹一声言道“算了阿兄,金家二郎也是风流男儿,况且区区妾侍,岂能影响到我以后正室夫人之位?”
钱夫人深有同感地点头道“二娘说得不错,男人嘛,风流多情也是常理,况且金家二郎乃是官身,纳妾更是稀疏平常不过,只有他以后能对二娘好,那就行了。”
第181章 清明游园
钱夫人说完之后,转移话题地笑道“对了,再过几天便是清明节,外出踏青可不能少,听闻圣人与天后将会亲临芙蓉园游览,到时候我们也一起去看看。 ”
钱秀珍有些迟疑地开口道“阿娘,圣人游览之时,想必芙蓉园守卫一定非常森严,我们如何能够进得去?”
钱夫人笃定言道“放心吧,阿娘早就已经打听清楚了,芙蓉园占地千亩,圣人只会呆在园中紫云楼内,岂会如寻常百姓那般四处游览观望?”说完之后,转头望向陆瑾笑眯眯地问道“到时候七郎也与我们一并前去如何?”
陆瑾知道清明节时大唐所有官衙都会放假七日,也就意味着自己也有七天假期,欣然点头道“那好,若无他事,自当一起前去。”
钱多有些不乐意地瞥瞥嘴,却没有出言反对。
清明节为唐时重要节日之一,其时正值草长莺飞,杨柳依依的暮春时节,万物复苏,雨水充沛,满山遍野草木青绿,一片生机盈然。
清明节除了固定的祭祖扫墓外,踏青郊游也被时人所喜,故此又称之为“踏青节”,每当清明前后,人们都喜欢前去依山傍水之处踏青郊游,感受春日魅力,蹴鞠、秋千、马球、相扑等等娱乐活动进行得更是如火如荼。
而作为长安城的百姓居民,芙蓉园便是不多得的踏青妙处。
今日天刚蒙蒙亮,陆瑾便和钱夫人一家拿着一应事物准时出了府门,沿着长街向着南面慢行,沿途人流如织、高车穿梭,幞头白衫的士子、明目皓齿的丽人、头梳总角的孩童、卷发异服的胡商林林总总,尽皆一派悠闲之风。
钱秀珍心知陆瑾第一次前来长安,沿途叽叽喳喳不断地替他讲解芙蓉园之妙。
陆瑾这才知道芙蓉园位于长安城东南隅,紧靠外郭城墙,相传此园修建于两汉之时,到得隋朝大肆改建扩充,为皇室林园,其内水流蜿蜒曲折,中央还有一片浩淼湖畔,沿着湖水堤岸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景色美不胜收。
历来皇家林园皆不允许普通人等涉足其中,然而这芙蓉园却是一个难得的例外,倒也对外开放,清明踏青之时大唐天子更多次御驾亲临园内与民同庆,当然,天子群臣都会呆在湖畔东岸的紫云楼内饮酒观景,倒不会如寻常百姓般四处游览。
陆瑾一行到得芙蓉池正值清晨,一轮金色旭日冉冉升起挂在紫云楼飞檐之上,照耀出万丈光芒,也将昨夜那一场春雨带来的润泽气息扫灭得无影无踪。
陆瑾驻足而观远远瞭望,蓝天白云下,高达五层的雄伟紫云楼屹立在湖畔东岸,曲江如同云带绕楼而过注入湖水之中,浩淼大湖犹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倒影着湖光山色,白鹭如雪花飘飞湖上,水鸭如楼船游弋湖中,岸边柳枝依依招展好似少女纤纤玉手,美丽得好如高明画师笔下的画卷一般。
陆瑾看得心荡神摇叹为观止,深深地沉浸在了这片美丽的天地中。
此时,沿着湖岸的草地上早已被先来者扎下了不少帷幕,这些帷幕竹竿为骨,用布帛围定三面,唯有朝湖那一面打开,用以人居其中欣赏美景。
钱夫人生怕占不到好的观景位置,急忙吩咐道“大郎,七郎,先将帷幕扎起来,哎,就靠在那棵柳树旁边。”
陆瑾和钱多依言而动,齐心协力开始搭建帷幕。
钱多没少前来芙蓉园游览,自然老于此道,他先将四根较为粗长的竹竿插入泥地之中,然后又在四面横置搭建了数根竹竿,将架子固定妥当。
陆瑾则帮忙挂上三面帷幕,又在结头处系上用以固定的细绳,至于钱夫人和钱秀珍母女,则相谐在帷幕内的草地上铺上地毡,置放各种零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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