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正式族谱排辈,李正一是长孙,也是李正一爷爷疼爱他的理由,可惜李正一不争气。
赶到大伯家,李正一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的爷爷,这一世在自己没有入狱的前提下,提前离开了人世。
大伯家屋外坪地搭建有临时大棚,棚内摆满亲朋好友邻里熟人送来的花圈、摇钱树、金银山以及各种纸质祭奠白物。屋外墙上斜挂着或有字或无字的白幡,门框边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大堂内黄香白烛一应物什齐全,做法事的道士或站或坐,都在忙碌着出殡后烧纸钱物什的准备。
李正一知道自己没有赶上最后的出殡送葬,这边习俗,出殡必须要先看吉时,然后在吉时之前送葬上山,俗称赶时辰。出殡之后,就是最后的步骤,给死者烧上一堆亲朋好友孝子孝孙孝敬的纸钱纸物。
屋外认识李正一的邻人或亲朋,见到他回来,都只默默地打个招呼,便各忙各的。李正一走入正堂,还没靠近偏屋,就听见偏屋里传来一个尖刻的声音,他一听就知道是姑妈李玉兰那尖酸刻薄的语调。
姑妈李玉兰自小牙尖嘴利,跟李父自幼不和,嫁人后因为夫家富足,更加看不起残疾的二哥。平日只要逮到机会就对李父冷嘲热讽,完全没有任何兄妹之间的感情存在。
这一次李正一没有回来送葬,李玉兰刻薄的嘴脸一直没有停止过嘲讽,李父李母自知理亏在先,只能强自忍住。
李玉兰呵斥说:“二哥,不是我们愿意说你,你家小崽子就是不孝,父亲去世虽然突然,但总共有四天时间。大哥家丹儿远在长水,连夜就赶回了家,你家小崽子就算再远,不至于连送葬都赶不上。依我看,恐怕是在外面鬼混不愿意着家,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亲情这个概念。”
偏屋内,李正一大伯大伯母、父亲母亲、姑父姑妈都在,小一辈只有大伯家女儿李丹在。几人都坐着,只有李玉兰站在屋中央,伸手指着李父大声说着。
李父抽着旱烟一声不哼地坐在墙边的长凳上,任由李玉兰呵斥,只是微微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李母紧挨着李父,见李玉兰越说越来劲,忍不住反驳一句,却惹来李玉兰更大声的呵斥。
李玉兰见李母似乎不忿,又尖酸刻薄地说:“都说养不教父之过,但你们家,你的责任更大,就你这个贱货从小对他娇生惯养,教出这么一个不孝的畜生。”
这话惹恼了一直没出声的李父,他沉着脸说:“李玉兰,你说我也就算了,这么说你嫂子,可别太过分啊。”
李玉兰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道:“我说了又怎么了?难道还不该说吗?李良平,别说她只是我二嫂,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敢骂,你们一家三口,有一个好东西吗?没有你们做榜样,怎么可能教出这种不孝下贱的二流子畜生来?”
李父忽地站起身,红着眼睛咆哮:“你再敢说一声试试。”
本坐在旁边闷声抽烟的大伯以及其他人,见两人闹得厉害,忙站起来劝。李大伯拉住李父,对李玉兰沉声喝道:“玉兰少说两句。”
李玉兰被李父的咆哮声吓了一跳,这时见他被拉住,又叫道:“我就说了,你又能怎么样?你那么大声想吓唬谁啊?你难道还敢打我?”
李父吼道:“你再敢骂贱货畜生试试,你敢再骂,我就敢锤扁你的牙。”
李玉兰更加不怵,就待再骂,这时李正一的姑父宋飞章走上来,站在李玉兰身边,朝李父说:“别动不动就说要捶人,玉兰又没说错,你家小崽子确实不是个东西,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痞子流氓一样,活该被人骂。你要是不服,就回去好好管教。再敢说狠话,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一个半百的老头子,即使是玉兰二哥,我照打不误。”
“你……”
这下不仅李父暴跳如雷,连旁边的大伯一家都面露不悦之色。刚才李玉兰闹就闹了,至少还是李家人内部在闹,你一个姑爷,挂着外姓,还敢这么嚣张地说话,这不是在群嘲拉仇恨吗?
李大伯就待说话,这个家里,毕竟他才是主人,闹得过分,他也有责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说:“你如果敢在这里动我父亲一根毫毛,我就让你今天走不出李家村。”
屋内几人闻声望去,却见一直联系不上的李家小子李正一正站在门口,目无表情地盯住宋飞章,语气很淡地说着话。
李母最先反应过来,看到自家儿子回来,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迎上来说:“正儿,你都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你可知道,你爷爷……你爷爷他……一不小心就去了。”
李正一从最初听到噩耗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一直在门口听着,本不打算进来,却见姑妈一家越说越过分,最后实在没忍住,才出声接下宋飞章的威胁。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外面的亲朋邻人都在看着偏屋的闹剧,李正一走到父亲面前叫了一声,却见李父沉着脸不应。他不以为意,转过身,面对姑父宋飞章,依旧语气很淡地说:“是你说要对我父亲照打不误吗?”
宋飞章哪里会怕这个一直瞧不起的毛头小子,冷笑说:“你没听见你爹的威胁吗?他敢打我老婆,我就敢打他。”
李正一瞥了站在宋飞章身后的姑妈一眼,说:“之前那些言语,是她一个做妹妹的该说的话吗?长幼有序尊卑有分,爷爷才刚走,你们就开始无法无天,不分伦常了吗?亲戚做到这个份上,你们也算是把情义做绝了。”
李玉兰一听又开始尖叫:“我哪里不分伦常了?你才是不分伦常,没有孝道,难道不该骂你们吗?”
宋飞章接着说:“你们有错在先,你不顾孝道在外鬼混,连你爷爷的出殡跪孝你都不赶回来,说上几句又如何?天下不平事天下人都可以管,何况你姑妈作为你的长辈,说你难道还错了?”
李正一歪着头说:“看你现在一个劲地说我没有孝道,丝毫不提其他,这么说,刚刚你们骂人加威胁的话,不打算认了?”
李大伯见事情越发糟糕,赶紧先劝李良平,让他收敛一下,管住自己的儿子。同时朝自己女儿和婆娘示意一眼,李伯母便把门关上,防止事情闹得太出格被人瞧了笑话。李丹从后面走到李正一旁边,跟他说:“正一,今天是爷爷出殡的日子,什么事情都等烧完纸钱纸物再说,别闹得太狠,平白让别家瞧热闹。”
李正一退后一步,站在李母身边说:“行,看在大伯一家的份上,你们说我没有孝道,我认。你们骂我畜生,我也认。但你们骂我母亲,威胁我父亲,这就不行,必须道歉。否则,可就别怪我不顾及亲戚情面?”
李正一之所以对姑父姑妈如此说话不留余地,一方面是今天李玉兰的言辞过激,另一方面其实跟前世也有很大的关系。
前世李正一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入狱后,李家不仅背负着沉重的经济包袱,还要背负着旁人以及自己妹妹的责骂。李母被债务压身,身心皆伤,不到两年身染重病一病呜呼,遗憾而终。李父本就身子虚弱,又因另外一事被捅伤身子治疗不及时,留下后遗症在身,李母走后不到一年,他忧伤成疾旧病复发,不久郁郁而终。
李父李母过世,李玉兰一家不仅没帮忙,还在旁边冷嘲热讽。实际上,要不是因为李母过世时,李玉兰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语伤透了李父的心,或许李父不至于一年不到就跟随李母郁郁而终。
所以说,李正一对于姑妈李玉兰一家,从上到下都没有任何好感,如果不是中间有李父李母在,他今天说不定就直接开打,先断他们一对手脚再说。
大伯一家都沉默以对,显然是认可李正一的说法。李玉兰这时意识到丈夫刚才所说的话可能连大哥一家都得罪了,如果不服软,李正一这二流子真敢乱来。于是便想示意丈夫暂时服软,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可是宋飞章因为平日管着一个工程队,一路顺风顺水,早已养成了嚣张跋扈的习惯。他在李家人面前,一向自认为高人一等,有很强的自我优越感,这时根本就不理妻子的暗示,不屑地说:“如果不是你们做错在先,我们又怎么会威胁你父母,我不让你们道歉就不错了,还想让我们道歉?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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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反转
李正一目光冰冷,转身就要出房,了解自己儿子性格的李母连忙拉住说:“正儿,今天是你爷爷出殡的日子,不管啥事,别闹了好吗?”
堂姐李丹也劝说:“正一,别闹出事好吗?真闹大事,对谁都没有好处。”
李正一不好强行挣脱李母和李丹的手,眼角余光看到宋飞章那一对桃花眼,心中暗恨,脑海里开始快速回想前世和宋飞章有关的一切信息。
通过快速过滤,还真让李正一想到了一桩跟宋飞章牵扯很深的事情来。
前世,宋飞章拥有一个工程队,在雪峰县境内很有名气,专注于做路桥工程。最初循规蹈矩不敢随意越雷池半步,后来生意做大,开始扩大到整个襄宁市,接触的钱一多,心就开始变坏。
这里先要解释一下襄宁市和雪峰县的关系,襄宁市属于地级市,在上个世纪,一直都由地级市来管L县一级行政单位,襄宁市下辖多个县,其中包含有雪峰县,所以李正一身份证上的籍贯表述方式为江南省襄宁市雪峰县。从2002年开始,国家慢慢撤去地级市管L县一级单位的管理模式,实行省级直管模式,襄宁市下辖的多个县一级单位全部脱离地级市的管辖,统一归江南省直管。
在上一辈人的思维里,尽管后来撤去了地级市的管理职能,但他们依然认为襄宁市比雪峰县要大,概念就因此而来。
李正一清楚地记得,前世跟他一起混社会的三个混混兄弟在狱中探望他时讲过很多趣闻趣事,其中一件跟宋飞章有关,严格来说不是一件,是两件。
第一件事情是安雪大桥垮塌事故。
襄宁市下辖县市中包含有安桥县和雪峰县,两县交界处有一条大河,名叫资水,资水属于眉江支流,流经多个县市。安雪大桥就修建在资水中段,连通安桥县与雪峰县。安雪大桥通车没多久就发生垮塌事故,据说死伤十几个人,被列为襄宁市重大安全交通事故。而安雪大桥的二级承包商中,就有宋飞章在内,事故发生后,引起市委市政府的重点关注,没人敢耍小手段,大大小小各级承包商全部栽了进去,宋飞章因此也被牵连,进去吃了两年牢饭,要不是舍财舍得及时,恐怕就不是两年能了事的。
第二件事情跟第一件事情有关联,涉及到宋飞章的个人私生活问题。主要是事故发生后,宋飞章包养的小三认为他已经没有足够的钱财再来供她挥霍,便带着私生子找上门来索要了一笔分手费,然后丢下两岁多的孩子扬长而去。至于后续如何发展,李正一就没有再去关注,他在牢里也没那个闲心去关注。
不道歉?
李正一呵呵一笑,你敢不道歉,我就让你提前不快活。
李正一挣脱束缚,凑到宋飞章耳边悄声说:“你情妇的预产期在什么时候?”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当事人能够听清楚,面对李正一的询问,宋飞章满脸笑容顿时僵住,他仿佛见鬼一样,神色突然大变,惊恐地望着李正一。在宋飞章心里,这件事情应该做得极其隐蔽,几乎没有被人知道的可能。
更何况,小三虽然年轻貌美,已经跟了他好几年,但那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没有让她怀孕。今年撒娇说想要一个孩子,经由他同意后,最近才怀上。刚刚怀上没多久的事情,李正一如何知道?
李正一继续说:“道歉,否则后果自负。”
宋飞章一副日了狗了的表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虽然心里极度怀疑李正一的言语,但心思深沉的他经过短暂的权衡利弊,迅速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在房间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宋飞章突然放下面子,亲自提起热水壶,倒上两杯茶水,又亲手递到李父李母手上,然后满脸堆笑说:“二哥二嫂,刚刚我们错了,不该骂你们威胁你们,请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妹妹和妹夫这一回吧。”
李父李母直接懵圈,完全没弄明白宋飞章为何态度转变如此巨大。李母不敢相信地瞧着李父,看他如何表态,可李父比李母好不哪儿去,只管用眼珠子瞪着在一旁脸色冷峻的李正一。
其他人一起傻眼,包括宋飞章的老婆李玉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丈夫现在唱的是哪一出。刚刚她示意让步,本意是语气稍软,假意道歉一句就行,可不是这种奴颜婢膝的道歉方式。
李玉兰怒道:“你发神经呢?”
没想到宋飞章低喝一声:“你懂个屁。”
李玉兰顿时闭嘴不敢出声,她对丈夫的性格了解甚深,用这种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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