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头那嫌弃的脸色犹如昨日。
阿弦嗤嗤又笑几声:“这次不糟蹋茄子了,我用山蘑好了,就煮山蘑鸡蛋汤面,平日里看阿叔用这个用的最多,想必是最容易做的。”
她捡了十几个晒干的干蘑,略用水洗了洗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备用。
又在厨下转了一圈儿,意外地发现坛子里还腌着些豆角,即刻取出来备用,为了调味,摘了两头蒜开剥。
择好了蒜,又捡了几粒胡椒,阿弦仔细切碎了,又去切干蘑。
谁知那干了的蘑菇是要用水浸泡至少半个时辰才能用的,阿弦不知这诀窍,切了几次,均都不动。
急得头上渗出汗来,痒丝丝的,阿弦举手在眉端抹了抹,不料方才她剥蒜的时候沾了蒜汁子,顿时眼睛上火辣辣地,泪水劈里啪啦,如断线珍珠。
阿弦泪眼模糊,手上一滑,刀锋便歪了!
老朱头向来最珍惜他厨下的这些家伙什,菜刀对他而言便似将军的佩剑,当然要磨得锋利而雪亮,阿弦如此冒失,顿时手指上一阵锐疼,她本能地尖叫了声,几乎将那把刀扔出去。
手指上已经飞快地渗出血来。
阿弦满眼的泪本就看不清,只望见手上一团血红,也许是“十指连心”的缘故,心里顿时也牵痛起来,难受的无法形容。
原本只是蒜汁子辣到的,倒也罢了,可是此刻,竟无端端地有一种深受委屈,想要大哭的冲动。
正在此刻,身后一个焦急的声音喝道:“胡闹,你在胡闹什么!”
阿弦一愣,猛回头,却见老朱头赫然就在身后,也不知他几时出来的,竟如此快而无声。
老朱头看看她手上的伤:“谁让你动这些的!”举手要来给她包扎,又似被吓傻了,挓挲着双手催促:“还不快去弄些锅底灰抹上止血!”
阿弦“哦”了声,却没有动作,只道:“伯伯,你不是在睡着么,怎么起来了?”
老朱头道:“我听见动静,自然来看看。谁知我一错眼儿不见,你就惹祸!还不去裹着锅灰?含在嘴里也行!”
阿弦呆呆地将手指塞进嘴里,皱眉嘀咕道:“好疼啊。”
老朱头满眼焦急:“你才知道疼!该!如果疼了这次以后长记性,别再碰我这些东西了,倒也是好!”
阿弦道:“伯伯,你不咳嗽了?”她的手指塞在嘴里,说话便有些含糊不清。
老朱头长叹了声,转过身对着案板不看阿弦:“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快出去吧。以后也不许再拿我的家伙什。”
阿弦看着他有些阔圆、显得颇可靠的肩背:“如果伯伯的病好了,我就再也不进这里,也不碰你的家伙什了。”
老朱头的背影有些颤抖:“傻孩子……”
他的声音又沙哑起来:“就算、就算伯伯这次的病好了,但毕竟……伯伯已经是这把年纪了,迟早要……”
老朱头还未说完,阿弦叫道:“又来王八念经!我不听不听不听!”她赌气跺脚大叫,手指上的血沾在唇边,又被眼泪打湿,看着就像是眼中流出了淡红色的泪。
两人对峙之中,老朱头忽道:“阿弦,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阿弦道:“我没有!”
昔日热闹祥和,总是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厨房,此时却依稀有些剑拔弩张,食料杂乱无章地乱放着,空气里有些微的血腥气。
阿弦没来由觉着很冷,她缩了缩肩膀,却忙又放松下来,只当那股冷意不存在。
玄影从门外走进来,他越过老朱头身边儿,一直来到阿弦身侧,仰头看着她,试图去舔她的手。
老朱头看着玄影,顷刻,忽地问道:“陈基的信你已经看过了?”
阿弦道:“看过了。”
老朱头道:“他信上写得什么?”
阿弦道:“陈大哥很好。”
老朱头笑笑:“只怕未必,他那个人,是个死要面子的,如果真的很好,何苦这会儿才来信?定是报喜不报忧。”
他看向阿弦:“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阿弦转头不答,却看见案板上那些干瘪的山蘑,散乱的胡椒、蒜瓣,她无能为力,这世间总有她无能为力的事,比如连做好最简单的一餐饭都不能,比如……
阿弦道:“阿叔为什么改变主意,让我看陈大哥的信了,不是害怕我跟着跑到长安去么?”
老朱头道:“人总是会变的,其实……其实我也有些后悔,当初兴许我该让陈基带着你走,毕竟,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了,强留你下来,却终有一日会比你先走,倘若那时候只留下你一个,岂不是自私的很?”
阿弦尖叫:“我不要听这些!”
老朱头道:“你爱不爱听,这些都是我心里的实话。现在你信也看了,只怕也知道他的情形如何了,你如果想去……”
“我哪里也不去。”阿弦喃喃道,“我只留在这里,守着伯伯,玄影,跟阿叔。”
她下定决心似的走到案板前,举手又拿起那把锋利的菜刀,受伤的手重又拿起一个干蘑。
“我能做到,一定能做到。”阿弦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眼中的泪却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那些凌乱的食材上。
“放下,放下!”身侧,老朱头惊慌地大叫。
阿弦不抬头,只是用力切那干蘑,如果这时候她失手,只怕会将整只手都切下来。
老朱头的声音带了几分绝望的凄厉了:“阿弦,弦子!”
阿弦攥紧那把刀:“不想我拿刀,自己来拿啊!不想我做饭,那你就快点病好,来给我做饭,你知不知道我都快饿死啦!”
她猛地转头,满脸泪痕狼藉,就好像这张脸才从海水里冒出来一样。
老朱头呆在原地。
“阿弦!”门口一道人影出现,是袁恕己。
袁恕己快步走到阿弦身前,一眼看见她手指上的伤:“你、你在干什么?”
阿弦轻声:“没什么,大人,我不小心伤到。”
袁恕己浓眉紧皱:“不小心?我方才在外头就听见你好似在大叫……”
阿弦道:“我没事。”
袁恕己握住阿弦受伤的手指,轻声叹息,终于说道:“我才回府衙就听说了朱伯的事,我不放心特来看看,怎么……英俊先生这么晚又去了哪里?竟放你一个人在这自言自语……”
他转头环顾周遭,目光所及,却似什么也没看见。
阿弦直直看着袁恕己的身侧。
从头到尾,老朱头明明就站在那里,正望着她。
第73章 夜之魇
先前袁恕己送别阿弦后才回府衙, 吴成闻讯迎接, 把这几日的公务禀了一番,将离开之时, 问道:“十八子回家里去了?”
袁恕己见他问的古怪,便道:“怎么了?”
吴成道:“有件事正要告诉您, 老朱头出事了。”
袁恕己一惊:“什么意思?”
吴成道:“说是突然得了急病,被苦岩寺的一个什么老和尚带了去疗治了。”
袁恕己大感意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成道:“是前天的事, 不过……”他迟疑了会儿,上前道:“因此事跟十八子有关,我听说后,又打听不出别的什么消息,暗中派人前往城郊的苦岩寺打听,谁知, 那寺里的众人都说不知道有此事。”
袁恕己沉默不语,吴成又道:“但是那主持老和尚说, 他们寺里曾有个挂单的游方僧人, 是个极有能耐的得道高僧,当初他曾经帮助过老朱头跟十八子,后来就又游方天下不知所踪了。倘若这次老朱头果然急病生灾等,他若有所感知前来救护……带了老朱头去, 也是有的。”
吴成的声音在耳畔声声落定,袁恕己终于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因这一次灭门血案非同一般,袁恕己才会亲去垣县, 正也因为极为重视此案,才特意带了阿弦同去。
阿弦跟老朱头两人,虽非亲生,平日那种相处,却俨然早就血浓于水,生死相依了。
倘若偏是在这时候老朱头出了事,如今更是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地步……袁恕己不知阿弦将会如何。
尤其是目睹她先前雀跃欢喜,一心想要回家的情形,袁恕己竟无法安心,疾步出了府衙,打马往朱家而来。
早在门外就听见院内她的声音有异,袁恕己本侥幸觉着有英俊在,不至于如何,谁知偏这会儿英俊竟不在家。
他一片关心情切,又见阿弦受伤,一时不曾留心别的异样。
此刻说罢,却见阿弦恍若未闻,反而转头看着他身侧的方向。
满面泪渍,双目微红,鼻头也是红的,她直直地望着那边,神情似是极度的悲伤,跟极深的绝望。
她并不说话,只是望着他身侧那片空白之处,但是她虽然一字不发,双眼中的泪却犹如大颗的雨点,凌乱坠落,她衣裳上的湿润痕迹跟跌在地上化作粉碎的泪渍,每一片,都好像是万语千言,无法描述的心碎。
袁恕己蓦地明白了什么。
他回头看向身侧——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但是再看阿弦的眼神,再顺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看来,袁恕己知道在自己身边站着的是……
老朱头。
他本来张口想问,然而却又紧紧地闭了双唇。
吴成说是什么苦岩寺的挂单老和尚带了老朱头去……虽然这种说法有些略显荒诞,但毕竟并不是最坏。
可倘若这会儿阿弦看见的是……是老朱头,那么这岂不是意味着,老朱头已经……
不不,一定有什么误会!
目光在阿弦跟身旁之间逡巡,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袁恕己“看着”身侧他明明看不见的所在,却感觉到心里也有一丝沙沙地疼。
这种沉默是会令人窒息的。
尤其是看着阿弦的呼吸越来越急,泪落得越来越急,袁恕己不能再让这种沉默继续下去。
“是……是朱老伯?”他语气迟疑而心内确信地问。
他的目光胡乱地在身侧扫掠,徒劳无功地想要看见点什么,但他目之所及,只不过是挂在墙壁上的锅、铲、长勺,种种老朱头得心应手的用具。
“袁大人,让您受惊了,”明知对方看不见,老朱头仍是转头看着袁恕己说。
后者当然看不见也听不到,仓皇地扫了一圈后,又看向阿弦。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弦叫道:“不,我不信,我不要信!”她已用力将他推开,转身往厨房门口跑去。
老朱头叫道:“弦子!”
阿弦早已经越过他,跳了出去。
阿弦从来惧怕黑夜,因为那些魑魅魍魉,挥之不去,总会在意外或者不意外的时候跳出来,给她惊吓,或者性命攸关。
唯一放心无挂的那次,是握着英俊的手腕,那是她头一次可以放心大胆惬意地打量着这尘世间的夜影。
可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对她而言,黑夜并不可怕,黑夜也并不美好,一切都是苍白缭乱,凄凉无味。
她向来不喜欢自己的天赋之能,但是有朝一日,她竟只能靠这种天赋跟至亲之人相见,这对她而言,简直如同一个天大的荒唐笑话。
才回家的时候,小院那种略有些陌生的“死寂”已经令她心生不安,直到老朱头答应了她的呼唤,出现在她跟前儿的时候,阿弦不顾一切地放下心里所有隐隐窜动的惶惑跟不安,因跟伯伯“重逢”而“欢天喜地”。
他脸色不大好,没什么,因为着凉生了病;他不喝蜂蜜水,也没什么,他说了才喝过;他不像是以前一样拉着她嘘寒问暖碎碎念打听,毕竟是病人……
然后,她到院子里打水洗脸,从头到脚都冷的像是要冻住了。
她在厨下里切菜,心里却像是有许多跳蛙,噗通噗通,上蹿下跳,不怀好意。
她的眼睛有些看不清案板,蒜汁子辣眼只是一点儿小小地引由,就足以让泪水如破闸的洪流。
可就算证据再多又怎么样,阿弦不要相信。
因为不敢接受,绝对不敢。
那是她的伯伯啊,是她从小相依为命的人,是她的父亲,母亲,兄长,所有的存在。
最无可替代的无可替代。
好似上天往天地间泼了无穷浓墨,阿弦拼命往前跑,不知自己要跑向哪里,也许是想跑出这个让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打小儿跟着老朱头,略有点懂事之后,看有的孩子父母双全,阿弦问了很多次自己的父母在哪里。
老朱头的回答很奇怪,应该说他有很多个不同的回答。
最初的时候,他说:“之前逃荒的时候走散了。”
阿弦毕竟年纪小,频频追问。
兴许是被她问烦了,老朱头又说:“他们都已经死了!你是个孤儿。”
阿弦大哭,哭了数日,煞是伤心,郁郁寡欢。
老朱头大概是不忍心,最后,拉着阿弦道:“伯伯不该那么对你说话,好阿弦,你听着……”
他皱眉想了半晌,才又说道:“先前逃难的时候,伯伯跟你爹娘走了不同的一条路,现在,也不知他们活没活着,至于他们,也不知道咱们活着还是死了。你不是没爹娘的孩子,不要哭了,等你长大了后,愿意找他们的话,可以自己去找他们,好吗?”
当时还是个小孩儿,这句话成了阿弦最大的动力,她时时刻刻想要快些长大,就如老朱头所说,去找到自己的父母。
但后来,她年纪渐大,学会懂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要找爹娘的想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陈基因跟她好,知道关于她的身世的几种说法,私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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