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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她心中难过之极,然而崔晔说……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对殿下来说,你手中所握是可以超越律法的权力,但正因如此殿下行事才要更加谨慎。”
阿弦回想着崔晔教导自己的话,试着向李贤这般说。
李贤这才回头,他凝视阿弦良久:“你的口吻,有些像是……”
阿弦眨了眨眼。
李贤却未说下去,只有转头:“既然如此,先前是我做错了吗?”
阿弦道:“我不认为殿下是错了,胡浩然杀人,的确另有隐情,且他身体不好也是人所共知。所以殿下不必把今日发生的案子怪罪在自己身上。”
李贤双眸微亮,继而道:“当初你也警告过我,我自然知道你是不赞同我放人的……但现在你能如此说,不管怎样,我很高兴。”
阿弦低低咳嗽了声,继续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方才在那凶犯的身上,好似有一种不好的气息,”
李贤诧异:“你说什么?”
“就是方才我跟殿下提到过的……”阿弦皱皱眉,眼前又出现那吞噬血肉的厉鬼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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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狄仁杰已经知道了今日发生的种种,包括阿弦所见。
李贤道:“若非是我一时欠了考量,让胡浩然出狱调治,今日也不会再出血案。”
“殿下不必过于自责,”狄仁杰忖度说:“照我看,就算没有殿下的法外开恩,效仿作案只怕也是无法避免的。”
“何为效仿作案?”李贤问道。
狄仁杰道:“据我在刑狱之中所得,一桩轰动于世的案子发生后,多半会有其他类似的效仿者出现。今日便是如此。”
狄仁杰说罢看向阿弦:“玄虚之事我无法探究,就交付女官了。倘若无法铲除那厉鬼,当去信长安,或许可以请明大夫……只怕他贵人事忙,不肯前来啊。”
阿弦道:“沛王殿下说本地的卢屏寺亦有法术高明的僧众,先前已命人秘密延请,希望可以相助。”
“那就太好了。”狄仁杰点头,又忧心忡忡道:“今日的案子一定要尽快断明,不然事情传开,只怕会引出更多类似……且民怨累积很是不妥呀。”
阿弦道:“狄大人,我想去案发现场看一看。”
狄仁杰道:“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我想要先审问凶犯。”
沛王李贤闻言道:“不如让我陪阿弦前去。”
狄仁杰看向阿弦,想听她的意见,阿弦道:“既然如此就劳烦殿下了。”
当即众人分头行事,狄仁杰自去审讯。阿弦则同李贤前往城郊卧龙镇。
两人都是骑马,由王府侍卫一路护送,出城后行了六里地,便到了卧龙镇,还未进镇子,阿弦抬头看去,不由一怔。
前方的卧龙镇,地势较低,这会儿他们身处的路口处,正好可以俯视过去,果然镇如其名,镇形略长,周围被山势环绕,看着就像是龙腹曾贴卧过一样。
阿弦道:“怪不得起这个名字,难道真的有龙停过么?”
李贤笑道:“听一些积古的老人说过,数百年前曾有青龙从此过,才得了这个镇名呢,据说有风水先生也说过此地甚好,有什么什么……衔珠之类的说法,记不清了。”
两人闲谈数句,纵马入了小城,本地的县衙早得了报信,县官跟捕头等都在城头迎接。
阿弦跟李贤并不进衙门,只叫带着往案发之地去,县官马不停蹄,领着两人穿街走巷,不多时来到一处院落外,只见院门紧闭,捕快上前拍门,半晌才有人来应。
此处乃是被害者的居所,其妻已带至雍州刺史府等候审讯,留守的家人等见是官府之人来到,不由分说跪地嚎啕大哭,恳求严惩真凶。
幸而有那县令命人制止了众人,只叫一名家丁带着往内查看现场。
阿弦却不等人领路,已经往内走去,因为被害之人死状极凄惨,不便搬运,如今暂时用了一口薄木棺材,停在堂中,只叫县衙的捕快在旁看守。
阿弦迈步进门,却并不是看着棺木中的死者,而是看着旁边。
在她梦中所见的那厉鬼,赫然竟在棺材之旁,望着里头的人,桀桀狞笑,嘴边的血顺着滴落下来,仿佛极为满足。
忽然它抬起头来,两只铜铃般的眼睛盯着阿弦,就如同之前在驿馆内所见一样。
阿弦几乎倒退出去,竭力止步。
那厉鬼却迈着步子,无声而缓慢地靠近她。
阿弦紧张地攥紧双拳,知道此刻随从跟捕快都在门外,便低声道:“是你教唆他们杀人的?”
厉鬼低笑道:“十八子真是名不虚传,见了我居然一点都不怕。”
它围绕着阿弦,边转圈边仔细打量,仿佛在看着什么可口的食物。
阿弦虽然不动,但浑身的汗毛却已根根倒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厉鬼轻描淡写般道:“他们死有余辜,十八子不是什么都能看见吗,怎么这个却不知道。”
它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来,尖锐的指甲几乎扣到阿弦的脸上,指尖还带着血珠。
阿弦屏息,这一刻无比想念崔晔在身边的好,然而面上却丝毫怯意都不能露出来:“我也并非全知。”
正在此刻,眼前光影一暗,是李贤走了进来。
厉鬼一看,顿时撇下阿弦,闪到李贤身旁。
阿弦忙转身,李贤瞥了一眼棺木中的死者,虽然死者身上象征性地被白布遮住,但那渗出的血渍跟浓烈的血腥气,仍是让李贤大为不适。
但比起自己的不适,他更关心阿弦,不知她为什么竟能在如此可怕的地方逗留这么长时间,李贤低声道:“你看完了么?还是出去再说。”
厉鬼则打量着他,忽然凑近李贤身旁,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句话。
李贤脸色大变,忙转头,却当然看不见身旁有任何“东西”。
阿弦把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李贤的反应,根本就是听见了“声音”才有的!
此刻对阿弦而言,已经非一个“毛骨悚然”可以形容,她疾步上前,一把将李贤拉到身后。
第312章 魂言而鬼语
按理说, 鬼魂之语,寻常之人自然是无法听见。
所以阿弦看清李贤的反应,才惊讶不敢相信。
她将沛王挡在身后,警惕之外更多了几分惊怒, 瞪着面前的厉鬼。
厉鬼则大笑起来, 笑声尖利,像是用勺子在铁锅上用力划过, 让人心中不适。
两人对峙之时, 身后李贤惊魂未定道:“是谁……在跟我说话?”
阿弦越发惊心动魄,凝视着面前的厉鬼问道:“你干了什么?你、为什么能够……”
厉鬼笑道:“我不过是跟沛王殿下说了句知心的话而已。”
阿弦按捺心中不安:“你对他说了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厉鬼毫无惧意,鲜红而长的舌头舔了舔尖锐的指甲, 似意犹未尽地看着李贤, 那种贪婪的眼神像是看见了极好的猎物。
阿弦浑身战栗,此刻再也不觉着可怖,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尽的愤怒, 她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怒火:“不许你靠近他, 更加不许你伤害他……”
“但是……这看起来像很有趣……”
不等它说完, 阿弦抬手, 一拳击向厉鬼的森然獠牙:“给我滚!”
一阵青烟缭绕,那鬼终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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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外间的县令以及李贤的侍卫们听了动静,纷纷前来查看,却并未发现什么“不妥”, 只瞧着阿弦拳碎虚空, 不知何故。
身后, 李贤的声音忽然响起:“无事,你们都退下。”
众人这才迟疑地又退回了堂外。
“阿弦……你还好吗?”李贤轻声又问。
阿弦正因愤怒而胸口起伏,此刻又警觉地打量屋内,终于不见那厉鬼的影子,这才松了口气。
目光转动,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居然还死死地握着李贤的手腕,当即忙松开。
李贤看看自己的腕子,又望向她的右手,叫道:“你的手……”
阿弦一愣,蓦地发现自己右手上多了几道伤痕,鲜血渗出,已经滑到了指尖处。
她抬起来看了会儿,想到大概是方才自己打向那厉鬼后,被那獠牙所伤,才在手上留下伤痕。
阿弦却顾不得理会这个,只回头细看李贤。
却见他神情倒也安泰,阿弦微微犹豫,才问道:“殿下,方才你……听见了什么?”
李贤正小心握住她的右手腕,从怀中掏出帕子为她裹住手上的伤。
闻言动作停了停,继而道:“我好像听见……有个声音在叫我……”
“只是这样?”阿弦狐疑。
“是啊,”李贤恍若无事而笑:“总不会……是‘那个’吧?”
阿弦不答。
李贤则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方才拦住我,还说、说了那些话,是因为‘那个’对吗?它……想对我不利?”
阿弦仍是不言语。李贤却从这双明澈的双眼里看出了藏不住的担忧之色,他小心地握着阿弦的手,笑笑道:“别担心,我是不怕的,何况还有你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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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阿弦极少说话。李贤反而似兴致不错,时而跟她指点解说路上所见风光。
等进了刺史府,同狄仁杰相见,不免问起他们前去卧龙镇的所得。
阿弦并不急着说,只对李贤道:“殿下,你先歇息。我跟狄大人说两句话。”
李贤知道她有话要避着自己,道:“好,你们自便。”
阿弦拉着狄仁杰出到外间,同他详细说了跟那厉鬼照面的情形。狄仁杰受惊匪浅:“你说,那鬼在殿下耳畔说话,殿下还能听见?”
阿弦道:“狄大人,我很是后悔,先前不该让殿下陪着我去。”
狄仁杰皱眉,沉思片刻道:“现在懊悔也来不及了,何况就算你不带殿下去,也未必不保没有其他意外。你不是说已去卢屏寺请高僧前来么?不必先过于担心。”
阿弦道:“现在也只能如此。对了,你可问出什么来了?”
狄仁杰便把审讯所得也跟阿弦说了。原来这犯人王叁,原先系卧龙镇人,六年前搬离此地,近来回归,才发现田地房舍都给人占了,强占之人就是那死者王明。
狄仁杰道:“原先这王叁也曾上告,只因为时隔太久,当时的地契又丢失了,竟无对证,往日知道此事的人也或死或迁,两个能作证的,偏偏站在王明一边,所以他屡次上告,却都没有结果。”
阿弦道:“这种情形别说是雍州,其他地方也有不少,胡浩然案子里涉及的却是一个特例了。我这次出来,也正是为了找到合适的解决法子,最好能找出一个各个州都能参考行事的法子。”
狄仁杰道:“这可是个难题。比判决人命案子要复杂的多了。”
阿弦叹了口气:“偏偏雪上加霜,这厉鬼不知是什么来头,出来搅局似的,让这潭水更浑了。”
她本是无心的叹息,但狄仁杰听到“搅局”“浑水”等字,眉头一动。
想了想,却也未曾说什么。
两人商议了会儿,外头来人,竟是报说前往卢屏寺请那高僧的马车在回来的路上翻到了路边沟底,负责护送的陈基受了伤,那僧人更是昏迷不醒,已运回了寺庙抢救。
阿弦跟狄仁杰双双震惊,两人忙进内见沛王李贤。
才进门,就见李贤转头对着里侧,怔怔然竟像是个侧耳倾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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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理寺。
袁恕己将一份诬告案的卷宗扔在桌上,就听门外道:“大人,上次那个毒杀亲兄案的仵作验表拿来了。”
书吏上前将那档册递上,袁恕己翻开看了会儿,见写得很是详尽,清楚明白毫无纰漏,不禁点头道:“验房比先前大有进步。”
那书吏闻听笑道:“近来不是多了个验官么?虽然年纪不大,但却像是个有经验的老手,做的甚好。”
袁恕己随口道:“是不是那个尚书都事周兴的什么义子?”
书吏道:“少卿好记性,正是此人,名唤周利贞。也正因为是周都事推介来的,原本大家伙儿还有些瞧不起他,不料竟是个有真材实料的,倒是叫人刮目相看。”
袁恕己淡淡道:“能做事就成了,其他倒是其次。我们大理寺就欠缺一个能干的仵作,若他能顶这个差,管他是利真利假,周都事的义子还是亲生儿子。”
眼见一日将近,日影转暗,袁恕己起身出外。
经过庭间之时,却见廊下有道人影郁郁而过,身形偏瘦却高,瞧着眼生。
大理寺的上下人等袁恕己基本都见过,也都认得,不认得的自然是新进了。
袁恕己正猜测是不是就是那周兴的义子周利贞,迎面一名同僚走来,笑道:“少卿怎么还在此耽搁,外间有人等你呢。”
袁恕己闻听,便不再去留意那人,只迈步往外而去。
在他身影消失门口之际,那道瘦高的人影却转过头来,一双有些细长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凛凛的光,他向着袁恕己离开的方向笑了一笑。
这种毫无温度的笑容加上两只精光闪烁的眼睛,让人想到藏在草丛中,狺狺吐信的冷血爬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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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恕己当然并不知道,自己身后那个叫人毛骨悚然的笑脸。
他出了大理寺,却见门口站着两人,一个是崔升,另一个竟是桓彦范。
桓彦范前几日被派了外差,是昨儿才回来的,袁恕己当然知道。
三个人见了,彼此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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