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琬记得,陈月娥的性情一向比常人更刚毅些。轻生这样的事情她一般不会做的,除非真的遇到了绝境,还是那种再不能翻身的境地。
看来,宋渊的宠爱对她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如今宋渊对她不睬不理,宋瑶又是自身难保,她一定是觉得没有希望了,才不再撑下去的。
宋琬突然想到了前世,她被李崇庸打到冷宫里。那是何等的绝望,一年又一年,一日复一日。她每天就坐在门口,数地上铺的大理石,又或者看大树下的蚂蚁。
她当时也曾有过轻生的念头,可一想到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也没有人会在乎她,她就觉着这样走一遭实在不值。她是恨李崇庸的,既然不能让他遭受这般的苦痛,但若是自己活得比他长,也总归也是赢过他了。
她就抱着这样一个念头,在冷宫度过了三十七个春秋。直到宣靖四十年,她听到前庭传来一阵哀鸣,得知了李崇庸驾崩的事。
她不知道当时是笑了还是哭了,但当时心里头的一阵轻松,时隔这么多年,她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她似乎吐了一口血,就晕了过去。明月搂着她哭的死去活来。后来,也不知太医院怎么得知的消息,竟派了一个太医来给她诊治。喝了几副汤药后,她又完全的好了。
孟阶淡淡的扫了一眼信纸,又低头看书。宋琬觉着他没趣,便拿了他的笔墨过来,给崔锦书回了一封信。
午休后,宋琬去了唐老夫人那里。唐老夫人得知他们要回宛平的事,不舍的道,“怎么不在这里多住几日呢?”
宋琬笑了笑道,“宛平那里有些事情,需要孟阶亲自处理。整日里让小厮们跑来跑去传书送信的也实在不便,我们便想着先回去一趟。”
“唉。”唐老夫人嗔了宋琬一眼,又道,“我看是你们不想陪我这个老婆子了,要想走便走吧。”
在英国公府这几日,唐老夫人对她很好。宋琬也有些舍不得,但总有一日是要回去的。宋琬又紧紧握住唐老夫人的手道,“外祖母,宛平和大兴来回也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等回头老太君想琬儿的时候,琬儿便坐车过来,也是很方便的。”
卫氏也过来说让他们多住几日再走,可孟阶已经算好了日子。宋琬知道他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便拒绝了卫氏的好意。
尤氏将宋琬拉过来,一脸委屈的道,“可是我哪里伺候的不周到了,你们才说要走的?”
宋琬连忙摇头,“表嫂子你说什么呢。这些日子还多亏了你的照顾,哪里有这样上不了台面的借口。”
“那既然这样,为何不再多住两日,好歹等到阶兄弟考完会试再回去啊。”
宋琬见她们挽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叹了一口气道,“实在是宛平那里有事,才不得不回去的。等回头闲下来了,我定然再过来住上几年十几年的,让你们将我烦的透透的,也赖着不走。”
唐老夫人想起昨儿孟阶与她说的,摆了摆手,笑说道,“罢了罢了。小夫妻俩新婚燕尔的,给他们点空间也好。”
宋琬和孟阶成婚都有两个半月了,宋琬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唐老夫人也不免忧心。她和孟阶说请大夫的事情,没想到却被孟阶一口拒绝了。
唐老夫人知道孟阶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让他们夫妻俩更努力一些。
宋琬低头看了一眼十分平坦的小肚子,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在回‘蓼水轩’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看上去心情十分的不好。
快到了竹桥的时候,喜儿突然顿了顿脚步。宋琬抬头看了她一眼,疑惑的道,“怎么了?”
喜儿面上有些为难,一会子才指了指抄手游廊那里。宋琬顺着方向看过去,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几分。
游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穿竹青色圆领长袍,身材高大,是孟阶。一个身穿玫紫色的妆花褙子,梳着精致的挑心髻,髻上簪了一支梅花傲雪的发钗,是林绮烟。
孟阶背对着他们,并没有瞧见这里的动静。宋琬也没有过去,而是悄悄地后退了几步,躲在了一旁的石头后面。
只见林绮烟一脸娇羞的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双手捧至孟阶面前。宋琬只觉着心里突突的,她咬了咬嘴唇,身体不由得绷紧了。
孟阶低头看了一眼荷包,却是伸手接了过来,明月和喜儿都倒吸了一口气。宋琬的心头猛然一痛,她一用力,却是咬破了嘴唇,一股血腥味立即蔓延在嘴中。
孟阶他也喜欢林绮烟吗?
宋琬憋得喘不过气来。她摇了摇头,喃喃地道,“不会的,不会的。”一瞬间眼里便含满了泪水。
直到林绮烟脸色绯红的从后角门走出去,宋琬才觉着绷紧的身子放松了几分。她倚在石块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明月很是愤怒,便要走出去泼口大骂。喜儿连忙拉住了她,小声的道,“明月姐姐,现在咱们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别是误会了。”
明月这才作罢。她担忧的看向宋琬,“小姐——”
宋琬这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等问清楚了就好了。”她又缓了一阵子,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蓼水轩’。
宋琬打着帘笼进了耳房,就看到孟阶正坐在临窗大炕上看书。她攥了攥手掌心,才笑着走进去,“我回来了。”
孟阶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是平淡,“外头冷吗?”
“还好。”宋琬的声音有几分颤抖。她解了身上的斗篷,也坐到了炕上。
孟阶看她有些不对劲,皱眉问道,“怎么了?”
宋琬低着头,许久才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第九十四章
孟阶蹙了蹙眉头, 将书合上了。宋琬低着头, 见他许久不说话, 咬着嘴唇道,“我知道了——”
一语未了, 孟阶便冷冷的道, “你知道什么?”
宋琬红着眼圈看向孟阶,声音里不免带了一些哽咽,“林绮烟, 不是吗?”
孟阶一头雾水,皱着眉道, “林绮烟是谁?”
泪水渐渐盈满了宋琬的眼眶,她冷笑道, “你在和我装糊涂吗?刚刚给你送荷包的女孩子难道不是林绮烟吗?”
孟阶闻言一阵沉默。他突地笑了一声, 勾了勾手指,“宋琬琬,你过来。”
宋琬却是连看他一眼都不想看了,她咬着嘴唇,怔忪的看着一旁高几上的花插。孟阶无奈的摇了摇头, 伸手将宋琬拉到自己怀里。
孟阶的力气很大, 宋琬根本别不过他, 全身都被紧紧的束缚着,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狠狠的瞪他。
孟阶轻轻拭去宋琬眼角的泪珠,含笑问道, “若是我和她真有了事情,你会怎样?”
宋琬心里面又是一阵绞痛,她喘了两口气,才道,“她是侯府小姐,身份比我贵重得多。但我始终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是她真的想嫁给你的话,那也只能做妾。”
孟阶闻言笑了笑。他宽大的掌心抚着宋琬半个后脑勺,强迫着宋琬和他对视,挑了挑眉道,“你就这么想给我纳妾?”
宋琬敛着眸子,嘴唇都被咬破了,弥漫出一些血丝来,染得她双唇娇艳。孟阶蹙眉,连忙从衣袖里掏了锦帕出来,轻柔的蘸着宋琬唇上的血丝,“不许再咬了。”他的声音很冷,带着命令的意味。
“明明是你自己想纳妾,凭什么又要吼我?!”宋琬捶着他的胸口突然哭了起来,“孟阶,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当时,你娶我的时候就从来都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人家别的女孩子定亲,都是三媒六聘。到了我这里,就几句话将亲事定了下来。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如今也是,你喜欢别的女孩子,又说我想给你纳妾。孟阶,你讲不讲理?!”
孟阶见宋琬哭的厉害,一把便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宋琬挣扎了两下,却是一点都动不了。她的脸紧紧的贴在孟阶的胸膛上,还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似乎比往常跳的更快了一些。
等到两人都冷静一些了,孟阶才低低的道,“宋琬琬,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可笑。你连事情都还没弄明白呢,就哭成这样——”
“什么没弄明白,我都亲眼看见了,你收下了林绮烟的荷包——”
孟阶微无可闻的叹了一声气。他松开了手臂,指着梳妆台的方向道,“你看看那里,是不是放着刚才那个女的给我的荷包?”
宋琬却是一动都不动,孟阶只好亲自过去拿了过来。宋琬低头瞟了一眼,正是刚刚林绮烟送的荷包,上面还绣着两朵海棠花。
孟阶又道,“刚刚那个女的说,你前几日给她做了一个璎珞,这个荷包是她还你的礼,不是送我的。”
孟阶刚从唐湛那里回来,就见林绮烟正站在门口等人。他以为林绮烟是来找宋琬说话的,便让丫头婆子请她进去等一会,没想到林绮烟却径直走到他跟前,递了一个荷包过来。
他听到林绮烟说这个荷包是给宋琬的,才伸手接了过来。没想到宋琬却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幕,还以为林绮烟是给他送的荷包。
孟阶根本没放在心上,进了屋便将荷包搁在了梳妆台上。宋琬一时质问,他倒没往这地方想。
宋琬听孟阶解释完,突然一声不吭了。
过了许久,她才低低的道,“我当时看到林绮烟对着你一脸娇羞的模样——”
“所以你就误以为我对她有情?”
宋琬撇了撇嘴,又道,“你难道不知道吗?自打咱们来到英国公府,林绮烟见你第一面,她就钟情于你了。而且刚刚那个场面,也不得不让我多想。”
“傻子,你以为我像你这么闲。”孟阶敲了一下宋琬的小脑袋,无奈的道,“你有给人家绣璎珞的时间,怎么就不给我绣个荷包?”他那几日见宋琬白天晚上的做针黹,没想到却是送给别人的。
还有林绮烟的事。说真的,他是见过林绮烟几次面,不过都是和宋琬在一块的时候。而且他都是略一扫过,只晓得大概的模样。
宋琬知道自己错怪孟阶了,说话都小心翼翼的,“我以为你不带荷包的?”
孟阶瞪了她一眼,将她搂在自己怀里,轻声道,“你不做,我又怎么带。”
宋琬这才抿着嘴唇笑了笑,说,“那我明儿就给你做。”
孟阶却道,“回到宛平再说。”
明儿一早就要去宛平了,今日还要收拾行李。他自然不舍得宋琬太过劳累,又嘱咐一番,“荷包也不急着要,你慢慢的做。”
晚上的时候,尤氏得知了这件事。她想了想,和凤香道,“你明儿有空的时候,旁敲侧击一下绮姐儿。她是侯门大小姐,希望不要作践了自己。”
孟阶对宋琬一心一意,大家伙都是心知肚明的。若是林绮烟铁了心的要来插上一脚,只怕到最后毁的也是她。
宋琬清点了行李,才梳洗一番,和衣睡下了。孟阶见她脸色泛着浅浅的白色,不由蹙了蹙眉,搂着她心疼的道,“快睡觉。”
林绮烟一大早便起来了,她今日特地换了一身大红色织金的妆花袄裙,挑心髻上簪了两支金钗。她又从妆奁里拿了脂粉出来,在白皙的脸上施了淡淡的一层。
芬芳很少见林绮烟这么打扮自己,她疑惑的问,“小姐何事这么高兴?”
林绮烟对着菱花铜镜,抹了一些唇脂。她抿了抿嘴唇,笑道,“也没什么事,等会子你跟着我去一趟英国公府。琬姐姐要回宛平去了,咱们去送送她。”
芬芳看林绮烟脸色绯红,不由想起了昨日。林绮烟给宋琬送荷包的时候遇到了孟阶,也是这样的娇羞。
凤香去厨房取食盒的时候,碰到了林绮烟。她将食盒递给一旁的小丫鬟,径直走到林绮烟身侧,俯身作了一揖,“怎么就绮姐儿一个人,徐嫂子呢?”
林绮烟根本没有叫徐氏一起,她笑了笑道,“嫂子有些事要忙,我就先过来了。”她顿了一顿,又道,“琬姐姐不是今儿要回宛平去吗?我来送送她。”
凤香笑了笑,拉着林绮烟的手道,“我刚刚从那里来的时候,碰见表奶奶和表少爷去了老太君那里。他们必然有许多贴心的话要说,可能得一大会子才能回来。不如你先跟着我回‘倚梅苑’,和大奶奶再一起过去。”
林绮烟见凤香说的恳切,只好点了点头。尤氏刚从卫氏那里回来,正看着丫头们给婵姐儿洗脸。
她挖了一些玫瑰汁子做成的膏脂,轻轻涂在婵姐儿脸上,一扭头便看到凤香和林绮烟打着帘笼进来了。
尤氏忙让乳娘将婵姐儿抱走了,笑着招呼林绮烟,“绮姐儿来这里坐。”
林绮烟挨着尤氏坐了,扫了一眼屋内,才问道,“湛哥哥已经去卫所了吗?”
“早走了。”尤氏点了点头,斟了一杯茶水递给林绮烟,“你今儿倒是难得,怎么这么早便过来了?”
林绮烟又给尤氏说了刚才的一套措辞。尤氏听了笑了笑,又坐到了食桌前。
凤香将食盒里的饭菜都摆了出来。她见尤氏使了一个眼色,便和林绮烟笑说,“绮姐儿,我昨儿给婵姐儿绣了一个虎头鞋,可眼睛那里却怎么都绣不好。你的女红一向不错的,不如你来看看怎么下针。”
婵姐儿又哭了起来,尤氏忙接过来哄她。凤香过来想要接手,尤氏蹙着眉道,“这里太吵了,你带着绮姐儿去你房里坐会。”
凤香这才带着林绮烟去了她的厢房。林绮烟拿着绣花小绷,正要落针,就听凤香笑着道,“绮姐儿今年都有十四岁了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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